第二十二回·不得於飞
虽然早料到是这个答案，但听见时还是吓了一跳。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他和我在一张床上，挨得如此之近。我侧了脸躲开他的手，他却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俩对视：“你看着我！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对不对，这些年你一直都知晓对不对，为何要这样逃避我？”
“谢谢，可是真的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感谢，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的爱，我只要你与我之间对等的爱！”他毫无预兆地将我推倒，欺身压上，一手箍紧了我的腰肢，一手禁锢住我的双手，头埋在我的脖颈间哑声道，“我也是这众生之一，我也有私心，我也有贪欲。我怎可能不希望得到你的回应？我怎可能不希望你爱我？”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二郎这般不理智的模样！温热的鼻息喷在耳根间，弄得我好像也躁动起来，而他毫无预兆地叼住我的耳垂轻轻啃了一下，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我居然情不自禁嘤咛了一声，弄得他虎躯一震，开始一手解我的衣带，一手扯他的腰封。
我尽全力推搡着他，可却毫无作用。我才反应过来，这些年见惯了他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形象，居然忘了他是天庭第一战神，天生便力大无穷，我这个天生的肌无力除非是脑抽了才和他比力气！可是如今他越来越不自制，拖不得了！于是我收了人身，元神钻出衣服、逃出他的怀抱，往屋外奔去。而他反应迅速，及时在门上设了结界，我狠狠地撞了上去又弹了回来……好痛呃！连肉身变回来了都没察觉。
他立马下床冲我奔来，却在我近前时脸红得像滴血，后退几步扯下门帘将我盖住，神色焦虑：“是我不好，没事吧，是不是撞疼了？”
发生了这种事，他居然第一反应还是来关心我，而不是在我身上未着寸缕的时候乘人之危。想到此脸上不觉一烫，可碍于这进退两难的境况，只能尴尬地缩起身子后退。
见我揉着脑袋，他内疚地伸手；可见我后退，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下，而后抚过发丝滑过肩膀最后停在锁骨，唇角勾起：“我怎么忘了你是妖精呢，不必矫揉造作就能比那些仙女多一分妩媚。”凑在我耳边吹气：“让人忍不住想做坏事。”
我将布裹得紧了些，强装冷静：“二爷既清楚我的身份，就不怕我趁机用那采阳补阴之术，将你的修为性命吸个干净？”
他轻笑：“我知道你不会，而且你也不会，不是吗？”
“是……”
“真笨，你该知道，这怎么威胁的了一个男人？毕竟在美人身上做个风流鬼，死也无憾了。”他将我抱回到床上，撑着身子看向惊恐的我，“这表情不好，你还是温柔的时候更诱人些。你刚刚提到的采补之术，我偶然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如今正好你我实践一番，也好助你学得快些。”
说罢邪魅一笑，如瀑的黑发衬着白净的皮肤，居然让这血气方刚的男子显出一股妖娆之气。他的头低下，在脖子上落下一个个轻吻，而我的身子却越来越僵硬，偏开头道：“二郎，求你停下。”
他在我发间深深一嗅，声线透着迷醉：“要是我不呢？”
“请别破坏你在我心中美好的印象。”声音已带着哭腔，“请……别逼我恨你。”
“为什么……他活着的时候，你的心全在他身上；他死了，你也不愿把给他的爱分我一丝？孙悟空他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眷恋？”他停下了动作，从我身上坐起来，眼中氤氲着哀伤。
我遮掩着羞处，低下头道：“人在世上终有一死，可是却能在他人的记忆中永生。我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相貌，甚至忘记了他是谁，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是永远都忘不了的。”
“让你憎恨我，要我放弃你……凭什么我得做这样困难的抉择？”他整好衣服，落寞地下了床，“我得好好考虑考虑。”就在我以为能松口气的时候，他突然转身将掌心朝向我，一道光闪过后，我居然被他装在了一个净瓶中，瓶口还被贴了符咒。他极少露出的冷峻面孔，居然让我不寒而栗，他睨视着瓶中小小的我，冷冷道：“在我考虑的这段时间内，就请你呆在里面，好好陪我。”
……
然后，我便被二郎装在瓶子里带回了他的房间。之后的几日内，他办公时将我放在书桌上，吃饭时将我放在餐桌上，睡觉时将我放在床头柜上，沐浴时将我放在架子上（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真是做到了好好陪他！可看他全天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也不知他有没有认真考虑，还是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六圣这些天不见我，倒是也跟二郎询问过，二郎只是淡淡的回一句不知道。六圣虽然一头雾水，可见自家主子都云淡风轻的，自己也没有着急的份，问了几句也就不问了……只是，直健临走时朝瓶子这里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这天入夜，二郎吃了饭，在桌前静静地看书。直健突然急冲冲闯进来，道：“二爷您快去看看，郭申他……”
二郎放下书问道：“他又怎么了？”
“您知道今个儿下午他非要跟我比试刀法，输了也就算了，偏还不服又要跟我比酒量。如今大醉了一场，正在酒窖里面撒酒疯呢，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我平日让你们五人好好看着他，如今居然还跟着他瞎胡闹？”
“您教训的是。”
二人说着说着，匆匆出了门。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红衣少年闪进来，身材瘦削，身量极高，却偏偏长了张极其稚嫩的脸庞，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杏眼特别好看，目光如炬，星目深邃，额间的印痕也是奇特得很，就好像二郎的兄弟一般。他警惕地打量了下房间，而后注意到我这里，冲上来拿起瓶子就是一阵摇晃：“姐姐你在吗？回答我，快回答我啊！”
“停停快停下！我在我在！”我被他摇得七荤八素，“求你别摇了……这位少侠，你谁啊？”
“我是哮天啊，姐姐你在就好！”这明朗清澈的声音，倒是有那只狗狗的感觉，也是，凭哮天的修为早就能化形了，却没想到如此俊秀。他兴奋道，“我这就放你出来！”
这是二郎亲自贴上的符咒，凭他的能力可以吗？可他不等我思考，就已将瓶子高高举起——居然是这样简单粗暴的方法吗！
“等等，你先别——！”却只听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瓶子碎了，我总算重见天日了。
“太好了！姐姐你快离这些渣子远些，千万别割伤了……”见我出来他喜笑颜开，正欲扑过来，脸颊却突然爬上一丝可疑的红晕，僵硬地转过身去，“这是主人送你的新衣服吗？额呵呵真好看呢，就是布料少了些。”
我把布裹得紧了点，走到他背后抬手敲了下他脑壳：“想什么呢！早说你别那么快打破瓶子了，快给我找件衣服穿。”
“整个灌江口只有你的房间有女装，姐姐不嫌弃暂且先穿上我的吧。”说着他把外穿的红短袍脱下来给我。
我接过来穿上，却哭笑不得。二郎的个头似乎都不及哮天，更别说我了，因此他穿上还不及踝的袍子，到我身上已经可以拖地当裙子穿了。
哮天听见我的笑声，回头道：“姐姐笑什么？”
这么高的个子却配了张娃娃脸，如此巨大的反差好萌啊。我踮起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哮天真可爱。”
他一呆一愣，突然把我紧紧抱起，拿他的脸来回蹭着我的，抽着鼻子道：“姐姐你真好，真舍不得你离开。”
这幼稚的性格，果然变成人形都改不了！我双脚悬空，尽全力推着他的头：“傻狗你快给我撒手！而且谁说我要离开了？”
“哦差点忘了，快和我走！”他立马放下我，拉起我就往出跑，“我和六圣哥哥们都商量好了。他们负责引开主人，我带你去五行山，放心主人速度是没我快的。只是草头他们还不知道，为了避人耳目，我先带你逃出灌江口，再驮你去。”
他拉着我顺着隐蔽的小路狂奔，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事。可就在快绕过湖时，前方阴影处却突然走出一人，是直健，不对……直健的额间没有那奇怪印记。
哮天松了口气：“直健哥哥啊，主人和郭申哥哥怎样了？”
“直健”笑着慢慢上前：“郭申已经睡过去了，别担心，二爷会将一切处理好的。”
我紧张地抓住哮天：“小心，他不是直健。”
“还是水儿了解我。”他嘴角轻扬，而后摇身一变，果真是二郎！他用平静到听不出心情的语气淡淡道，“这么晚了，是要上哪儿去？”
“姐姐你先离开。”哮天挡在我身前，“主人由我来对付。”
二郎走到他跟前，纵然比他低了半个脑袋，但是那强大到慑人的气场却让哮天一阵战栗。二郎笑道：“回答我。这么晚了，将我引开，是要将我的人带到哪儿去？哮天，现在连你都敢算计我是吗？”
哮天张开手，吞了口口水：“主人，您冷静，哮天绝不敢背叛您……”
话音未落，二郎一掌劈向他的胸口，哮天被打飞，重重得撞在了旁边的树上。
“哮天！”我惊叫一声，冲他奔去，“你怎么样，没事吧？不准唬我吓我！”
可看这样子也知道是有事的。躺在我怀中的他咳嗽不止，眼珠子都好像要瞪出来，捂着心吐了口血，而后闭眼变回了原形，弱弱地哀叫着。哮天的实力几乎是不输于六圣的，可是二郎那一下似乎都没怎么用力，便将他打成这样……天哪，我怎么这么自私，我都做了些什么！
二郎徐徐走来，冷冷看着他道：“自己去药房。”哮天如五十年前一样痛苦，可是二郎这次却没有嘲笑他蹩脚的苦肉计，他也没有跳起来求我表扬。
哮天堪堪爬起，一步一瘸地走远了。而我却只顾得上关心自己的处境，二郎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直把我逼在了身后的树上，两手撑在树干上将我围住，语气轻佻：“现在只有你我两人了。”
“哮天怎么样？”我已无法镇定，颤着声想引开话题。
“在我面前，不要提别的男人的名字，我也是会嫉妒的。”他的食指抵在我唇上，“孙悟空能给你的，我可以给你；孙悟空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水儿，跟我在一起吧，我会用这颗心、这一生来爱你的。”
他的声线低沉，带着引诱，却也满含深情；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闭上了双眼，唇慢慢朝我的靠近……我握紧了双拳，咬紧了牙关，在他的唇就要和我的贴在一起的瞬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忙离开我，手足无措道：“你怎么、别哭啊。”
“没事，不用管我，二郎继续，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泪流满面，拉起他的手，颤抖着去解自己的衣襟，“你要什么都可以，你要我付出什么都没问题，只要你觉得能弥补你的爱……这具身体，这条命，都是你的。”
“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这躯壳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的心！”他震惊着撒开我的手，眼含悲怆，“我不明白，我究竟是哪里比不上他？求你好好看看我，我杨戬，当真入不了你的眼？”
“不……二郎哪儿都好，哪儿都比他好，可这不是入不了眼，是入不了心。你我有缘无分，是他早已锁住了我的心，让我无法对你生爱。”我抓紧心口，跪在地上泪眼朦胧，“抱歉……唯独是这颗心、这颗死不开窍的拙心，给不了你。”
“那你怎敢保证他对你也如这般？否则这些年就不会撇下你独自去逍遥了！万一他真的朝秦暮楚，变了心，想离了你……”
“那我会在他开口之前，主动离开他，祝他幸福。抱歉……我的爱不是祈求他也爱我，而是为了他好我可以放弃一切，包括他。”
“爱是放手？这说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呵。可是……为何让我心悦诚服？”他洒脱地抚了下自己的头发，“我输了，不是输给他，而是输给了你。”他蹲下来，手拂去我眼角的泪痕，无奈道：“早这样不就省事了？你明知道我最受不得你哭了，只要你一掉金豆子，什么都愿依你的。”
却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向湖走去。我吃惊道：“二郎这是做什么？”
“送你回房，这几天委屈你在瓶子里了，我给你赔不是。”
我悄悄“嗯” 了声，也不挣扎了，乖乖地任由他抱着我，踩着水面缓缓向对岸走去。
他将我放在了门口，道：“我就不进去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早些起来，我和哮天送你去五行山。”说罢浅笑一下便转身离开。
我赶忙追了几步，冲着他唤道：“二郎，谢谢。”
“我说过，不要你的感谢。何况我虽然放手了，可没代表我要放弃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稍稍转过头来，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腮边那两行清泪是如此摄人心魄，他的声线依旧平静，“我对你的爱，配得上你的心。”
他走了。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伴着水光潋滟、清辉如练，他的身影……却是那样的伶仃与无助。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坐在地下，心越跳越快。方才那一眼的萧索，在脑海中怎样也挥之不去。对不起，悟空，仅此一晚，我不能够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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