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六回·不期而遇
且说唐僧师徒四人,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见那: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凹里,有楼台影影,殿阁沉沉。
三藏道:“徒儿们看,那里是甚么去处?”
行者抬头看了道:“不是殿宇,定是寺院。”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你我赶起些,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说罢,放开龙马,随着徒弟径奔前来。
直至山门首观看,果然是一座庵堂,大书着“白雀庵”。倒也是:不小不大,却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旧,却也是八字红墙。隐隐见苍松偃盖,也不知是几千百年间故物到于今;潺潺听流水鸣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时分开山留得在。
唐僧下马,师徒正欲进门时,八戒突然冲沙僧笑道:“师弟啊,师兄平日里待你如何?”
沙僧想了想,认真道:“二师兄待我,自然还说得过去了。”
“那现在就是你孝敬师兄的时候了。”八戒拍拍他肩膀,“你知道走了这么久,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啥也没力气干,所以师弟你帮我放马可好?”
沙僧皱眉:“二师兄,你明明知道我得去放行李。”
八戒正欲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耳朵却突然被人狠狠拧起来,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猴哥,你干嘛,快放手快!疼疼疼!”
悟空依旧不松手:“你这皮糙肉厚的还知道疼?就会欺负三弟老实,你怎么不叫我帮你放马,嗯?”
“哎呦,我叫你你也得应啊……”
“什么?”悟空正欲加大力度,却被八戒打开了手,八戒趁机一溜烟儿跑到师父背后,悟空赶上道,“你个呆子,咱俩的事咱俩自己了断,别出了事就会往师父屁股后面躲。”
“你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本来是我和老三的事,你瞎掺和个什么劲!”八戒又往唐僧背后缩一缩,“师父,就算猴哥是老大,也不能平白无故教训我,您可得帮我做主啊。”
悟空道:“师父,莫听这呆子恶人先告状,他缠着沙僧帮他放马,俺老孙不过是打抱不平罢了。”
“八戒,又偷懒耍滑了不是?悟空这般管你也是对的,可你态度这般恶劣,未免寒了师兄的心。”唐僧瞪了眼八戒,“而且沙僧一路挑担已经够辛苦了,你怎好再把工作甩给他?”
八戒委屈道:“老猪实在是肚子都要饿瘪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唐僧叹了口气,又对悟空笑道,“悟空,你也知道他食肠大,比你我都容易犯饥。如今既已知错,你作为师兄,帮他一下吧。”
“我听师父的。”悟空笑着点头,走到八戒身边戳戳他,“听见没,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听见了,我就知道猴哥最好了!”说罢,笑呵呵地与师父师弟进门了。
……
我和师父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猜是有施主来了,便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往出走。只见院里立着三名僧人,为首的一个仪表不凡、温文尔雅,他身边的两个人相貌就不怎么敢恭维了,一个是长鼻大耳的猪精,一个是虬髯铜铃眼的夜叉。
为首那人道个问讯:“师太,贫僧有礼了。我弟子唐三藏,乃东土钦差,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这是我两个徒儿,还另有一个在门前放马。我们至此处天色将晚,欲借上刹一宵。”
我师父答礼道:“失瞻失瞻。水儿,快将干净房子打扫一间出来,让长老们歇息。”
“是。”我冲那个大胡子师父眨眨眼,“这位长老,请先随我到房间去安置行李。”他应了声,跟着我走了。
这壁厢,我领他放好行李,道:“长老请去正堂休息吧。”
他推辞道:“小师父岂不会太辛苦?不若贫僧来帮你吧。”
“您是客人,哪有让您来帮忙的理?何况你我虽同入沙门,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未免……”
他忙点头:“那贫僧就走了,麻烦小师父了。”说着便退了出去。
那壁厢,师父对他两人道:“请进里坐。”将他二人引入正殿,请三藏朝拜,他展背舒身,铺胸纳地,俯伏台前,倾心祷祝,望观音金像叩头。沙僧来到正堂上时,发现师父祝拜已毕,大师兄也刚到达,于是两人悄悄进来,又各叙坐。
唐僧问我师父:“请教师太雅号?”我师父道:“贫尼法号静穆。”
唐僧继续道:“贫僧还有一问,不知如何开口。”静穆道:“长老但说无妨。”
唐僧道:“贫僧想问的有关方才那位小师父,‘水儿’听起来不是法号,倒像乳名,这是为何?”
见静穆沉默,唐僧惶恐道:“出家人怎可如此说话,是贫僧冒犯了,师太请莫介怀。”
静穆笑道:“长老多虑了,贫尼方才不答,是在考虑如何回答您才好,若您愿听,贫尼也没什么不愿讲。此事说来话长……先说这白雀庵里,只住着我师徒二人。十五年前,我突然发现一衣着精致、但是面容憔悴的妇人趴倒在我的山门前,艰难地说着‘水、水’,贫尼便赶忙进屋给她拿水,没想到等出来后,她却已经……唉,后来我居然在她怀中发现一个差不多百天的婴儿,实在可怜,便收养了。我见这孩子长得水灵,那妇人走前又一直念着‘水’,所以才拿这个字为她起了小字。至于法名……这孩子年龄还小,未曾取得。”
“不曾想过,小师父竟与贫僧有如此相似的境遇。”唐僧拭了拭泪,感慨道,“我: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
听完我和唐长老的故事后,在座诸位无一不唏嘘,接着唐僧和静穆相互宽慰起来,三个徒弟也聚在一起说闲话。
孙悟空自言自语道:“水儿……水儿……”
八戒笑道:“猴哥,你这取经的信念不坚定啊,一听见有关姑娘的事你就想入非非了。”
孙悟空打趣道:“你个呆子,说的是你自己吧。瞧你这傻笑的模样,莫非那是个漂亮的小师父?”
“猴哥这可说对了,老猪自下凡来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孙悟空阴阳怪气道:“这话说的,让你的翠兰听见心可都要碎了。”
“翠兰伤心我也得说实话不是?虽说翠兰的长相在凡人里也算出众的了,但是居然也不能和她相提并论。那位小师父虽也是凡人,却不失出尘绝艳、矜持脱俗的仙气,当真是放到天上都少有啊。”
“我虽知道你这呆子好色,可是居然能被你赞成这般,想必容姿真的不凡。三弟,是真的吗?”
沙僧反应了下,忙道:“二师兄说的倒也不夸张。只是我与那位小师父说过几句话,倒觉得她知礼而不拘谨,庄重而不做作,一举一动尽显娴静淑丽,却也十分伶俐俏皮。”
悟空将他二人的话琢磨了半天,喃喃道:“温柔却也灵动,冷傲却不冷漠……这不正是如水一般的女子吗?”
正此时,我收拾完了屋子,斟了五杯香茶走进堂中:“请长老们用茶。”便朝师父和唐长老走去。
师父道:“光顾着与长老说话,竟忘了早早献茶,失礼失礼。”
唐僧道:“弟子不敢。”
我给二人献上茶后,朝其他三人走去。这多出来的一人想必就是唐长老口中去放马的大徒弟,个头虽小,气势却强,虽然看起来像只猴子成人,五官却精致俊俏得十分对我口味——多亏了这位,他们这队伍的平均颜值总算能从及格变优秀了!
忽然意识到这样盯着对方看实在不礼貌,便低头给他送上茶锺:“请用茶。”但是许久却得不到回应,我悄悄瞄他一眼,竟见他那双眼始终在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弄得我十分难堪。
“请用茶。”我压下尴尬又说了声,却依旧不见他反应,一时羞愤,将茶锺往他手里一推,没想到他早已痴呆以至无心去接,于是茶锺摔碎在地上,茶水也溅了一地。
他和我才如梦初醒:“对不起!”“我的错!”
他局促不安地想来帮忙,却被我婉拒。我劝他坐下,速速为另外两位长老上了茶后,拿来扫帚簸箕,蹲下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碎片。不一会儿却发觉发髻莫名其妙散了,我往头上摸去,头纱居然不见了,再抬头,果然是被他抓在手里,而他却是一脸震惊和痛心的表情。
我气得浑身发抖,将头纱一把夺过,又发觉过于鲁莽,向众人欠了身:“失礼了!”然后速速退了出去。
悟空还是一脸呆滞,八戒冲沙僧偷笑道:“原来猴哥不是没眼光,而是眼光太高。果然看见这真漂亮的就把持不住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唐僧斥道:“悟空,你怎能对小师父这般无礼!”
静穆叹道:“唉,说来这孩子也真是命苦,竟是天生白发。在她幼时,贫尼曾带她下山去与一人家做法事,一个不注意竟跑丢了她,再找到她时居然浑身脏污、狼狈不堪,听说是有人把她当成了妖……自那以后,这孩子一直对自己这头发耿耿于怀,逢外人就要戴上头纱。”
唐僧摇头痛惜:“可怜可怜。可是既然小师父如此纠结,她也本是佛门中人,师太又为何不与她剃度?”
“长老,虽然我佛曾说过,这三千烦恼丝是骄傲怠慢习气、牵挂欲望之心的象征,但也不过是象征罢了。贫尼窃念,若是四大皆空、一心一意,就是不剃度也没什么;若是焦虑浮躁、不舍红尘,就是剃了度又能怎样?还不如将这头发留下,也好时时警醒自身。况且,我见这孩子悟性不足,玩心却重,与我佛不甚有缘,因此直到现在,贫尼还未曾将她正式收为弟子,只允她随我带发修行罢了。”
唐僧点头:“师太见解如此独到精辟,弟子受教了。”
悟空终于开了口,一字一句道:“师父!师太!悟空知错了!想为方才的孟浪向水……向小师父道歉!”
静穆道:“小长老有心就好,水儿现在应该在厨房里做斋饭,出门往东走就是。”
“多谢告知!那我顺便去帮她做饭!”语毕,小跑着走了。
屋里,八戒对唐僧道:“师父,猴哥做饭,还能吃吗?”
“这……”唐僧为难道,“你我既为出家人,便不要贪图口腹之享了。”
……
这和尚恁得无礼!且不说我是出家人,就是平常女子,也断不能被如此对待。可惜了他那么英俊的面容,却对我这样不敬,白白费了我对他的一份好感。
厨房里,我正在忙上忙下忙左忙右,窝了一肚子的火却依旧无法释怀。突然听见门被打开,以为是师父,刚想问她怎么来了,却听见那个明明陌生、却莫名熟悉的嗓音轻轻唤我: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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