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四十六回·似是故人来（一）
西梁女国之中，尽是女人，更无男子。城外有条河，唤做子母河。国中年登二十岁以上之人，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喝了便要降生孩儿。
我来西梁三年后，女王陛下年满二十一岁，饮了河水，三日之后诞下公主。这天晚上，我为陛下送来了恢复身体的汤药，服侍她喝下时，她拉我在床边，叙起了闲话。
可能是因为我与那师徒四人的关系，所以陛下对我出奇的好，如亲人般，毫无架子；也正因如此，陛下爱找我说话，不管说什么最后总能扯到唐长老身上去，而后陛下的眉目间又会簇起一抹哀伤……让我也不知对于我的身份，是该喜还是该恨了。
陛下靠在垫子上，也不知望着哪里出神道：“你说御弟现在，会想着朕吗？”
“一定会想着的。”我为陛下把被子盖紧了些，“陛下在他心中，是那样与众不同。”
她拉住我的手，温柔地瞪我一眼：“你又在安慰朕了。”
“怎么能算是安慰呢？您的深情，哪个男人不会动心；您的成全，哪个男人不会动容？所以长老他岂能不感念陛下？”我反握住她的手，“只是……他心里装着天下、怀着苍生，他的爱注定不会只在一人身上停留。”
“唉，你说得对，御弟对朕……也只剩感激了。”她摇了摇头，笑着看向我，“所以水儿你不知，朕有多么羡慕你和孙长老，又多么替你俩感到可惜。”
提到那个人，心中十分憋闷，只觉得透不过气来。我放开陛下的手，跪下道：“陛下说笑了。”
“朕怎会开你的玩笑？的确有的人很会忍耐，演技很好，但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无法隐藏的。”她想下床扶起我，被我阻拦后，又拉着我坐下，“他看你的眼神朕至今还记得，就算他在看别处，做别的事，余光也总是注视在你身上，热切得像一团火在眼中燃烧。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那样对你，但朕肯定他是爱你的，用心在爱你。”
“谢谢陛下。”我忍不住抽泣起来，陛下便安慰起我来。
那日他临走对我说的话，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陛下只说对了一半，他的确用着整个生命去爱，只不过爱的人不是我——我和她千般百般相似，但我仍旧不是她。
……
自从公主殿下出生并断奶之后，我便承担起了照顾她衣食住行的责任。虽然任务变多了，但我并没有觉得负担变重了，毕竟小殿下简直是个玉砌的小仙女，样貌、性子都是那样惹人怜爱，就是有时跳脱了些。
陛下国事繁忙，小殿下每天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是由我带着，因此从小便和我十分亲近，尤其爱缠磨着我讲故事，讲那些当年发生的、女儿国里从来不会发生的，才子佳人之间的故事。
那天，讲完了三位长老还有观音弟子联手打败了蝎子精的故事。公主兴奋道：“那只蝎子精，她最后怎么样了？”
“后来的，我也是听说。她被捧珠龙女捉到，带回了南海向菩萨复命。但将她从魔珠中取出时，才发现她已自尽了，是用钳子将自己拦腰斩断的。”
公主打了个冷战，估计是想到那渗人的场面了，而后她耸耸肩道：“妖精真傻，干嘛一心求死呢？菩萨慈悲，说不定能饶她死罪呢？”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她此生与唐长老再无相见之缘，所以才这样决绝吧？”我微笑道，“我也觉得她挺傻的，那样强悍的一个人，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命拴在了心爱男子的身上。”
“反正我不喜欢她。”公主十分傲气地撇撇嘴，“居然那样对待母王，有这般下场也是她活该。”
“殿下果然真性情，我也不喜欢她。”我摸摸她的头，而后不禁长叹一声，“可是我也挺同情她的。毕竟陷入情网之中，苦苦挣扎的这些男男女女，有哪个不可怜呢？”
……
七年后。
唐僧师徒历时十四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成功到达西天灵山，取得三藏真经，荣归故里。返回东土大唐的路上，没有来时的许多艰难险阻，少走了许多冤枉路，唐长老经过仙气滋养、身子变得轻灵，因此他们回来这趟可是要走得快多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便已经到了西梁女国。师徒四人达成共识，进去多待几天。
女王陛下听说唐僧师徒取经归来，立马放下了手头的事，设以九宾之礼迎接四位，并以最高规格宴请他们：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
一派笙歌声韵美，两行红粉貌娇娆。而孙悟空却是左顾右盼，食不甘味，好容易被师父师弟劝着吃了几口，也是没几口便放了筷子，摇头道：“这不是水儿的手艺。”
而八戒却是狼吞虎咽，盘子舔得连渣都不剩，在嚼东西的空隙间笑他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
这时，女王近前道：“孙长老为何神思郁郁，可是朕招待不周？”
“怎会？饭菜十分可口，是老孙自身食欲不好的过。”他抓了抓袖子，犹豫了半天，终于为难开口，“敢问陛下，这饭菜不是水儿做的，宴席上我也不曾看见她，我以为……我以为她其实很想见我的。”
八戒白他一眼：“你七年没回来见人家一面，倒指望人家想你？人家凭什么想你？”
“你！”悟空怒瞪他一眼，却无话可反驳。
“水儿盼着您回来，可是望眼欲穿了。只是她前些日子染了暑气，卧床难起，因此……”
女王话音未落，孙悟空已经从桌前站起，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女王忙唤车驾，携剩下的师徒三人追赶过去。
孙悟空循着记忆找到了我的住处，至拐角处时，听见了一阵喧闹声：“殿下，不能进去啊。”
他拐过弯去看，有两个宫女正拦在房门口，劝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这小丫头衣着华贵，天真烂漫，清脆的声线中含着嗲气：“本宫都好久没见到水儿了，你们总说她的病没有好没有好，是不是你们将她藏起来了？”
孙悟空细细端量，见这丫头虽然娇蛮，但举手投足间居然有丝水儿的风采，又想到西梁女国不靠男人繁衍后代，不禁心里一惊，脱口而唤道：“水儿。”
那三人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自己，那小丫头也跑过来，指着他兴奋道：“你是萧郎！”
“你口中的萧郎莫非是乘龙的萧史？”悟空蹲下来问她，见她点头，接着又道，“那我问你，弄玉是谁？”
“当然是她！”她手指向身后，悟空看去，竟是其中的一名宫女！
悟空当场愣在原地，而那宫女却惶恐地闪到了一边，他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屋里的水儿。于是讪讪一笑，道：“那小孩儿，你又是谁？”
“她是朕的王儿。”女王的声音突然传来，她带着师徒三人刚刚赶来。小丫头看见她之后，便蹦跳着过去朝她行礼了。悟空暗骂自己脑子不够用，方才这丫头自称“本宫”了，明显就是西梁的公主，当朝的储君；而且西梁国二十以上之人才会去喝水生女，但水儿今年顶多不超二十二岁；更何况，这小公主飞扬跋扈，和水儿温柔的性子大相径庭。自己怎会以为她会是……
这壁厢悟空犯着尴尬，那壁厢女王招来宫女问道：“水儿怎样了？”
“不怎么好，而且是越来越不好。着了暑气且不说，前天晚上风大，现如今还受了凉。”宫女摇头道，“近几日精神是愈发的不振，食欲也渐渐衰退。昨晚喝的药全吐了出来，连水都快灌不下去了，折腾到大半夜方才安歇下来。因此虽然知道长老回来了，却也不敢惊扰了大人休息。”
悟空冷声道：“陛下，您怕是养了一堆只会吃皇粮的闲人，诸多太医，居然连小小中暑居然都治不好？”
“朕还有朕的太医，就算是办事不力，也可谓是尽心尽力。朕明白你关切水儿之心，但又何必这样出口伤人？”陛下登时气得脸红，还是在唐僧劝慰下才没有发作，“何况，心病难医。她无心求生，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力气。”
悟空也低了头，作一揖道：“失礼了，陛下恕罪。”
“什么事？”
我一向睡眠就浅，如今外面闹腾了许久，早也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了，便冲外面唤了一声。然后两个宫女姐姐便领着殿下进来，后面还跟着陛下。我往起坐坐，想下地请安，陛下却忙上来拦住我：“你身子要紧，不请安也不打紧。”
我抱歉地笑笑：“多谢陛下关怀。”
殿下扑到我床边，拉住我的手撒娇道：“水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啊，上次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王儿，你明知水儿身体欠安，还总缠着她。”陛下把她拉起来，“《论语》背熟了吗？别一天尽想着听故事。”
殿下调皮地吐吐舌头，而陛下嘴上虽是责备，但目光中尽是宠溺，把她抱怀里爱抚了几下后，又看着我笑道：“瞧你这张小脸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不过精神倒是好得多了，倒有种容光焕发之态，想你定是很快就好了。”
“该不会是回光返……”
“咳咳！”
听见那粗声粗气的一句，我才发现了屋里还站着八戒哥哥，刚才那句“回光返照”没说完就被陛下制止了，弄得他现在捂着嘴，一副无辜样。他身后，还站着唐长老和沙僧哥哥。
我冲他们笑道：“长老好，二位哥哥好，恕我不能向三位请安了。”
唐僧摆手道：“阿弥陀佛，水儿不必在意这些。”沙僧笑道：“你安心休息就好了。”
我点点头，再细细看去，却没有看见他。我忍不住抓了抓被子，有些黯然道：“请问……他没有来吗？我以为，他应该是想见见我的。”
“当然啦，他想见你想得都自作多情了。”八戒笑了笑，环顾四周却没看见他时也是一愣，而后大步走出去，从门外拉进一人：金箍，蓝领巾，黄衫，虎皮裙——正是他，有些局促不安的他。八戒拉他到我床边，笑道：“刚才就数你跑得最快，来了却又在外面站着不进来。”
此时，屋里人的目光尽聚焦在他身上，我倒从没见过他这般不自在的模样。他好容易抬头看我，正对上我笑盈盈的目光，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更加拘束了：“你、你……那个……”
“好久不见。”相反的，我大大方方地冲他打了招呼。
见我如此自然，他也不再拘谨，释然道：“你还好吗？”
镇静也只是表面镇静而已，天知道我看见他时是多么心潮澎湃，听他说话又如何百感交集，忍不住拿过帕子拭起了泪。
殿下瞪他一眼，过来安慰我道：“水儿怎么哭了？若是他言辞冲撞了你，我替你收拾他。”
“我无事，殿下不用担心。”我又哭又笑地摇摇头，揽住殿下道，“殿下，很抱歉那个故事拖了这样久。故事的结局其实很简单，就是……”
我又扭头望着他欲说还休的模样，轻轻说：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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