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四十八回·似是故人来（三）
日头已西，气温降得快。然而我还不曾觉得冷，他却说什么也不让我在外面待了，硬把我送了回去。
待我更了衣躺上床后，他问：“晚餐吃些什么？”
我蹙眉道：“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不成，当年是谁教训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着？何况把饭吃好了，这病才能好得快些。”
“我是真没什么想吃的……”我也犯了愁，“吃些清淡的得了，随便什么粥菜就行。”
“好，我吩咐她们去做。”他拍拍我的手，站起身正欲出门，被我叫住。
夹杂一丝玩味，我笑道：“吃饭可以，条件是……你亲自做给我吃。”
“我？”他愣愣地指向自己，“我手艺连八戒都比不上，水儿你又不是不清楚，而且你都说过我和厨房八字不合了。要我做饭，那还能咽的下去吗？”
“那就不吃了。”我哼了一声，钻进被窝里背过身去，作赌气状。
只听他叹了口气：“老孙尽力便是。”而后是门轻轻开关的声音。
我忍不住偷笑起来，心中更是无比期待，聪慧异常却偏不擅厨艺的他，能做出些个什么花样呢？
……
我后悔了。
一直期待着他做的饭，导致没一会儿真的有些饿了，但是我还从没见过熬粥能花这么长时间的！眼睛都望穿了，肚子都饿瘪了，才终于等到他回来，拎着食盒，有些局促。
他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香菇青菜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床头。我惊讶道：“这些都是悟空做的？很有潜力啊。”
“不，小菜让别人帮了一点……”
“一点？”
“好吧是她们做的，我只是点菜而已。”他讪讪笑道，“不过粥的确是凭我一人之力！”
他那自豪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我调侃道：“一人之力，没人相助？”
“有几位娘子指点了一二，但是洗菜切菜淘米熬粥调味真的是我自个儿干的，绝对没让别人插手。”他脸上染上一抹红晕，“我端来之前也是尝过的，应该还能入口，水儿千万别嫌弃。”一边说着，他一边坐下，端起了碗，舀起一勺，细细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不敢不敢。”我笑着张嘴，把粥含在口中品了半天才咽下。没有预想中的过咸过淡，没有糊味，香菇青菜和米粒的软硬也都恰到好处，能做成这样真是难为他了。虽比不得曾经吃过的珍馐佳肴，但是一想到骄傲却又稚拙的他，为了我这好不了的病，不耻下问，首次下厨，费时费力地做了这碗粥来……叫我怎能不感动？一想到此，我竟掩面哭起来。
他赶忙放下碗来：“怎么了，是烫着了，还是？”
我摇摇头，赶忙擦去泪水，抽了两下鼻子，尽量维持着冷静，打趣道：“你是不是又拿三昧真火来熬粥了？”
“老孙知道自己手艺粗笨，从来掌控不好火候，所以怎敢再用那烈火？烧火拉风箱都是让旁人看着的。”他一副很懊丧的样子，“却没想到还是弄砸了，水儿你千万别怪老孙。”
想他向来如何的意气风发，世间有何事能难得住他？可是就这样一件小事，却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是头一次显露出这般挫败的神情。佛祖啊，我究竟何德何能，能长成她的模样，能得他如此眷顾？
一时百感交集，我竟泪如雨下，哭得更厉害了。
他慌得上前将我搂在怀里，摩挲着我的脑袋，言语轻快却又尴尬：“好水儿，给老孙几分薄面，再难吃也不要哭成这样吧？”
“你做的东西，特别好吃，极其好吃，胜过一切山珍海味。”我紧紧环住他的蜂腰，埋在他怀里，止不住地抽噎，“真是可惜，我怎么现在才吃到。”
我感到他低头，似乎在我的脑袋上落下一吻：“不可惜，毕竟你我有的是以后。”
……
待我情绪恢复正常，吃完饭后，直接更衣洗漱。躺回床上，他坐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起他们离开西梁以后，取经路上发生的种种。果然是惊心动魄，却每次都化险为夷，时常也妙趣横生。他讲得绘声绘色，我更是听得眉开眼笑，全然不觉夜已深了。
突然地，我打了个哈欠，他注意到后一拍脑袋，道：“坏了，都已经这么晚了，老孙不能耽误你休息了。水儿养好精神，病才能好得更快。”
这个哈欠打完，我也的确感到困意上涌，因此也就不逞强，由他给我掖好了被角，道：“那你也赶快休息。”
“老孙在旁边看着你。”
我眨巴眨巴眼睛：“我需要个暖炉。”
“我这就叫人给你烧去。”他摸了摸我额头，正欲离开，被我拉住。
我扯住他的裙角摇晃，偷偷瞄他道：“这儿不是有个现成的？”
“依你。”他无奈笑了笑，而后蹬掉靴子爬上床来，钻进被窝，把手搓热了以后，左手撑在枕边，右手在被子下面握住我的，“老孙守着你，寸步不离，水儿尽管安睡。”
我兴奋地疯狂点头，又往他怀里挤了挤，甜甜地睡了。
……
正是那：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平静的夜晚，过得一点都不太平。
五更天。
“太医——！”他冲门外唤道。宫女们瞬间变得忙乱起来，就连唐长老他们还有陛下带着殿下也被惊动，陆续赶到了我的住处。
其实前半夜我睡得一直安详平和，但是到了后半夜突然就难受起来，剧烈咳嗽不止，咳得帕子上尽是血，总觉得肺都快被自己咳出来了……我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太医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上前为我诊脉，又看看我的样子，气若游丝、眼神迷离。太医忍不住叹了口气，悟空紧张道：“烦请告知，水儿情况如何？”
“水儿大人，怕是不行……”
“不行？你开什么玩笑！”悟空抓住了她的手，喝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你凭什么说她不行了，你怎么能放弃她？”
太医被抓得疼，又面对着他的咄咄质问，忍不住眼中渗下泪来，竟不敢出言辩解。见此，陛下拜托唐长老看好殿下，自己上来把他俩拉开，太医得了自由赶紧退了出去，陛下劝慰道：“孙长老别生气，可能是她医术不精，诊治不出……”
“有理，定是医术不精！”悟空仿若被点醒一般，又冲着陛下道，“不知国中可有其他神医，烦请陛下告知。”
“这……”陛下十分无奈，不知如何回答，看向唐长老他们，他们也只是摇摇头。
“陛下不必为难，您现在说了，老孙即刻去找。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寻来，定要把水儿治好。”
“悟空。”我弱弱地开口唤他，费力地向他伸手。
幸而他听见了我如细蚊一般的声音，于是撇下陛下，一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嘘寒问暖。
“求你别再为难陛下了。陛下为了我，已是散尽财帛，访遍名医，只是我自己不争气，便是东土药王前来，也是无力回天的。”我安抚性地微笑道，“而且我知道，你也精通药理不是吗？可是自打你来到现在，你都不曾为我诊过病，你是心里有数，还是不敢面对呢？”
他听见最后一句，惊惧地瞪大了双眼，咬了咬唇，道：“凡人之力，自然有限，可是天人仙丹，却有起死回生之妙。水儿稍等片刻，待老孙走一趟兜率宫，向老君讨颗还魂丹来。”
我死死抱紧了他的手：“肉体凡胎迟早是要烂在土里的，仙丹何其珍贵，我知道你是不喜欢老君的，我不要你为了我去求他，受他的眼色，欠他的人情。水儿福薄，消受不起。”
“莫说这等丧气话。有老孙在，福星几人岂敢不眷顾你？何况，一路上老君不知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老孙就是和他要上千百丸也不过分。”
“求你别走，别走。我生怕我撑不住，这就成见你的最后一面了。”我忍着泪摇摇头，却依旧是泪如泉涌，“别离开我，别那样残忍，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离开的背影了。”
“那你为何这般残忍，让我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而去呢？”他也坐上床来，将我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脑袋上，“是老孙没用，水儿别怪我，别恨我……”
“恨？是啊，我也曾想过，该不该恨你。我还想过，如果那一日你我不曾相遇，我是否就不会拥有这份苦楚，这份悲伤，这份饱含泪水和不甘的经历。可是，如果你我真不曾相遇，我是绝对无法体会到这份心动，这份温暖，这份每一瞬间都像是过了一辈子的回忆。”我笑着，抬手抚上他的脸，“所以，悟空你千万不必自责，如果能重活一次，水儿还想遇见你。”
“水儿总是这样，外表柔弱，心底比谁都坚强。”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吻，“叫老孙亏欠你越来越多，可该怎么偿还才是？”
“我给你个偿还的机会，要不要？”
“要我做什么，水儿尽管说。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应。”
我的气力已经越来越小了：“能不能……对我说一句……爱我？”
抱着我的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下。
眼前的他的表情，越来越模糊。我的心凉了半截：“抱歉，人之将死，总会说些糊涂话。我知道这事……违背你本心……”
“我爱你。”
心仿佛漏跳一拍。“能不能……再说……”
“我爱你，我爱你。”他早已氤氲的双眸中，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的声线颤抖着，“悟空爱水儿，前世今生至死不渝。”
“够了，够了。”他哭着，我笑着，“有悟空这一句话，不枉我活了这一生。”
他慌了：“别，别闭眼，水儿再看看我……”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泪水潸然，嚎啕大哭。
而我，最后一滴泪，也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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