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回·似是故人归
贞观十九年正月，三藏法师携徒取经归来，到达长安。自此守戒缁门，潜心佛学，广纳弟子，阐扬佛法，数十年只如一日。龙朔三年，译完《大般若经》600卷。此后，玄奘深感身心日衰，及至麟德元年，译出《咒五首》一卷，遂成绝笔。正月初九，玄奘病势严重，自量“气力不复，死期已至”，因此绝笔翻译，并召来当年的取经徒弟三人，预嘱后事。
这晚，三位徒弟赶至师父身旁，心痛异常，却也满腹疑惑。八戒道：“师父，当年在五庄观，您不是吃了镇元子的人参果？如今为何病重如此？”
玄奘虚弱十分，难以开口，悟空便道：“师父没吃。”
听到师兄这一句，两个师弟都大惊失色，先瞪着师兄，而后又看向师父，师父果真点了点头。沙僧道：“师父为何不吃？大仙已经解释了那不是三朝未满的孩童，您却依旧不忍下嘴吗？”
悟空摇头道：“人参果是能延年益寿，但不可永葆青春。师父没有你我这般修炼过的妖仙身体，就算真能有四万八千岁的寿数，也不过是拖着一副残躯病体，万般痛苦地煎熬罢了。何况当年取经，师父历经风霜，攒下一身毛病；回到长安翻译佛经，废寝忘食，夙兴夜寐。渐渐灯枯油尽，能熬这么些年，已经是难得了。”
“所以你们不必为我感到惋惜。”玄奘突然说道，三个徒儿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他又喘了半天气后，才慢慢道，“众生供养我身，禅法滋润我心，我的命注定是要奉献给众生，奉献给佛门的。如今我仅存一息，形同骸骨，再没什么能献出的，却还要费粮抢衣，争名享誉，如此长命，意义何在？”
三个徒儿抹了抹泪，悟空道：“师父的苦心，我们明白。”
师父怅然一叹：“不，你不明白，只有你不明白。”他费力地抬起手来，示意悟空到身前来，悟空凑过去后，他像对待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弄得悟空脸一阵红，却也不好拒绝师父，就是乖顺地让他摸着，试探道：“师父，您方才说什么，我不明白？”
师父又问道：“悟空，你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为护佑我花果山子民。”
师父没有说话，悟空继续道：“说来惭愧，也是为了寻求长生之道。”
“长生的意义何在？”一滴泪滑落师父腮边，“看尽物换星移，历遍沧海桑田，习惯生老病死。只还有你一人活在这世间，却再没什么能掀起你心中波澜，这就是你永生所为追求的？”
似乎被戳中了什么，悟空突然抬起头，师父的手从他脑袋上滑了下来，磕在床沿上。悟空忙握起他的手揉了半天，又帮他放进被子里，师父道：“悟空，当初金箍消失，为师以为是你心无挂碍，身无束缚，还着实为你高兴。可是如今看来，真不知是好是坏啊。”
八戒和沙僧偷偷看师兄的反应，而悟空却好像没什么反应，除了眼中蒙上一层追悔的阴影。
师父突然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罢了，我命里这最后一点气力，也是要献给佛祖的。”
三个徒弟搀扶着他，走近大殿中，跪拜，打坐，诵经。之后几日一直如此。
二月六日。清早，人们进入大殿洒扫时，在正中央的垫子上发现了玄奘法师佝偻的身影，上前问候，发现身子已经冷了。玄奘法师，已于昨日夜半圆寂。
……
自唐僧师徒离开，已经有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殿下，现在该称她为陛下了，也有了自己的公主。这位小殿下，也是个爱听故事的。
上回的故事讲到我香消玉殒，悟空抱着我痛哭一场，疯疯癫癫，最后居然把屋子都烧了。也是正到精彩处，有大臣觐见，陛下不得不暂时撇下殿下，故事暂停，拖到今日。因为殿下还挺挑剔，非陛下讲的不听。
这天，陛下忙里偷闲，领着殿下乘着画舫，在湙琉湖上游玩赏景，故事又开始讲起。
“上次，朕讲到哪儿了？”
“孙郎烧了屋子，他之后怎样了，先王可有动怒？”
“先王绝不曾生气，因为孙郎赠予我们一番绝美的湖光山水，以作补偿。”陛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只可惜，朕当时因水儿的死，悲痛十分，昏睡过去，竟然没能看到那场景。”
殿下倒是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四处张望道：“湖光山水？哪儿呢，在哪儿？”
“不要急。”陛下把她从栏杆边拉进船里面，“我们这不到了？”
殿下毕竟年纪还小，山水景色再美，她也觉不出个所以然来：“原来就是这儿，我为何觉得，与别处风光也没什么不同。”
“可能只是朕睹物思人，触景生情，所以才觉得此处意义非凡吧？”
“先王慷慨，赐她这么精美的宫宇居住，还为了她把‘玉泉’改成‘湙琉’；母王竟也这般，她仙逝多年，依旧如此念念不忘。”
“先王慷慨，因她是孙郎之人，孙郎于我国有大恩；更因她与先王同命相怜，都是品过风月之甜，尝过爱恨之苦的人。”陛下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哄着，“而朕，是被她带大的。先王励精图治，日理万机，无暇分心照顾朕。若不是有她的故事、她的美食、她的一颦一笑，朕的童年真不知该单调无聊成什么样子。”
“唉，她的厨艺，我是没办法领教了。”殿下不无遗憾地嘟起小嘴，“可是她的相貌，我也只能凭借您的讲述来想象。您总说她美，但一个烟火气缭绕的厨娘，就算样子好看，气质岂能出众？为何不派画师把她画下来呢？”
“不是不派，而是不敢。”陛下陷入追忆，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如瀑的白发，一尘不染；灵秀的双眼，温润澄净；婉柔的笑容，令人心醉；清澈的声音，黄莺鸣谷；纤弱的身姿，不禁风吹。她只穿水蓝色的衣裙，最喜欢木槿花，朕觉得她就是一朵宁静内秀的蓝木槿，尽管朕还不曾见过蓝色的木槿。王儿，莫要凭出身地位就肯定或否定一个人。你说这样的天人，有哪个画师敢打包票，将她的美留下一分呢？”
殿下听母王如此赞誉，十分好奇，也无比遗憾，但是又不好意思承认平民百姓能美过王宫贵胄。于是故意不屑地哼了一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母王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丑的也能被您说成好看的。”
陛下佯装发怒：“你是说，朕也是丑的？”
“我、儿臣当然不敢有这种意思。”殿下忙服了软，抱住她示弱道，“儿臣逞能瞎说罢了，母王怎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孙郎可是说过，朕和她长得相似呢，朕与你一般大时，他居然还以为朕是她的孩儿。”陛下的笑绷不住了，“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觉得好笑。都说孙郎火眼金睛，却能觉得我像她？水儿那样娴静，我却闹腾得能上天。”
殿下拍了下脑袋：“差点忘了，之后呢？孙郎变出了一片湖，之后呢？”
“之后，他们回去了。”
殿下诧异，惊圆了嘴：“回去了？”
陛下平静地点点头：“回去了。”
殿下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我还以为，孙郎这个痴情种，会为了水儿伤神一段时间呢，没想到居然说回就回去了。”
“孙郎说，他对御弟许下承诺，陪他回长安。八成他原本就是想着，带水儿一块儿回长安的。”
“唉。”殿下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叹口气，“他们回去以后呢，还有他们的消息吗？”
“西梁至大唐，路途实在遥远，再有御弟一回去就一颗心扑在翻译佛经上，从来不问世事。先王的确寄过几封信过去，只是从来收不到回复，先王也就死心了。”陛下悄悄拭了拭泪，“不过最近倒是听说，御弟圆寂，孙郎还有他两个师弟，护送御弟魂魄与佛体，去往大雷音寺。至西天取经，赴东土传道，这才算得功德圆满，因此他们四人各自封圣成佛，将被后人铭记传扬。”
“孙郎呢？他也成佛了吗？”
“是。他隐恶扬善，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被封为斗战胜佛。”
“正果，什么正果！他竟也是在乎这种名号的人了！”殿下低声骂了半天，跳下陛下的腿，趴在栏杆上，出神地望着澄湛的湖水，“孙郎他，究竟真心爱过水儿吗？”
陛下也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宠溺地搂住她：“我相信是的。那时朕虽年幼，但是孙郎是如何对水儿的，朕却记得清楚，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那眼神，甜得要腻死人。”
“就像您对我这样吗？”
“当然，你就是朕的掌上明珠，朕难道不是真心爱你吗？”陛下揉揉她的脸，“他俩肯定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说了许多悄悄话。因此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都是为了对方。朕虽不曾亲身经历情爱，但是朕愿意为了他二人相信情爱。”
“那我也相信！”殿下终于咧出笑容，“母王，我想把他们的故事，记录成传奇，让后世都相信爱情。”
“王儿好主意，跟朕想到一处去了。只是这本传奇，起个什么题目好呢？”
殿下托起腮帮子，认真思考起来：“水儿，孙郎，孙悟空，真心……‘水锁悟心’如何？”
“‘谁锁吾心’？”陛下反复默念了好几遍，拍手称好，“谁锁吾心，妙极！”
……
西邦皇城祭赛国，先王驾崩，新王登基。新王声色犬马，荒淫无道，弄得国中乃至四夷人民怨声载道；不仅如此，这新王还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他刚登上王位，就开始联络月陀、高昌、本钵三国，一同征服西梁。
不光是为了商道、沃土、水源，更是为了那国中娇滴滴的女儿。毕竟他早听闻西梁女王花容月貌，仙姿玉色，每年进贡的那些可不够玩的，他的心早馋了，手早痒了。
那三国虽各自心怀鬼胎，却也一致认为这不是亏本的买卖。于是，四国居然结成了十分牢固的联盟，找个由头，发动了对女儿国女儿的征讨。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西梁女王深知，此战必输无疑。但她也明白，这数万铁骑就是冲着将西梁灭国来的，无论她如何示弱示好都无济于事，不将西梁瓜分，不将女儿抢光，他们绝不甘休。
更何况，女王可不是个会认输的人，她绝不愿拿一生屈辱换一时和平，而且国中人才辈出，百姓更是与她齐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因此，尽管四国虎狼之师无数，西梁都城居然半年多都不曾攻下，可是让一群志在必得的男人们泄气不小。
但是无论西梁女儿们多么骁勇善战，多么齐心协力，终究也是女流，一国更难以抵挡四国之力。西梁，终究还是输了。
这日，兵临城下。女王披发素簪，白衣赤脚，开城献降。她不施粉黛，却倾国倾城；身形娇小，却无比坚强。祭赛国王得意洋洋，驱马领军，走在最前头。
就在进城的一瞬，突然从宫城里冲起滔天巨浪，四国士兵大惊失色，四散奔逃，却根本来不及逃。洪水势不可当，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眨眼间，繁华都城，千军万马，都被卷入水中，再没有过存在的痕迹。
四国这仗没输，但也是输得一塌糊涂。毕竟全军覆没，美女金银城池也一个没拿上，四位君主也都赔进去了，国库空了，政局乱了——所谓富贵荣华，不过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西梁女国，富强繁盛，绮丽迷人，永沉水底。事实成为传说，传说成为神话，人们只能从瑰丽诡谲的神话中，了解那些刚柔并济的女儿了。
《谁锁吾心》中卷·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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