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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六回·冰释前嫌


  沙僧道:“大师兄,你好久回来一趟,坐下来歇歇吧。”

  敖烈道:“你怎么都不记着回来看看我们?”

  “我回来是办正事的,忙得很,一会儿就得走。”悟空头都没回,在书架前翻来找去,“何况几百年我就没踏出过灵山,这也才离开不过几日,因此不如你们这般思念。”

  八戒转向金蝉子道:“师父你听见没,猴哥说跟您待在一起腻味了。”

  悟空回头瞪他一眼:“呆子,当着我的面都敢和师父搬弄是非,小心你的舌头。”

  金蝉子微微一笑道:“八戒,且不说悟空近来要事缠身,无暇分心。就是游玩消遣几日,又有何不可?毕竟悟空可是许久都不曾出去过了。”(虽然取经后玄奘被封为旃檀功德佛,但称呼起来恐与旃檀光佛混淆,再有是灵山众人千年前就已叫惯了,因此他还是多被唤作金蝉子。)

  “还是师父体谅我。”悟空嘻嘻笑着,却也不再忙活,坐下来与四人聊天。

  敖烈兴致勃勃道:“大师兄,此番你也是当师父了,感觉如何?”

  悟空思忖片刻,道:“就像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对我来说倒不难,而且学生们十分配合我。”

  八戒谄媚道:“那学生们,有没有给你这个新师父一些表示什么的?”

  金蝉子不满道:“八戒!”

  “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悟空无奈笑道,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精致的盒子来,“给,学生送的。”

  八戒笑呵呵地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各式各样的糖酥点心。八戒喜不自胜,抓起一把便囫囵吃起来,可是嚼了没几下就全吐了出来,皱紧了眉头,鼻涕眼泪一起流。

  众人大惊,沙僧拿起桌上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这是怎么了?赶紧喝点茶。”

  八戒抢过一饮而尽,却又张着大嘴,扇着舌头,跳着叫着:“辣、辣死了!”

  这时,悟空却捂着肚子狂笑起来,大家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八戒眼泪汪汪地抱住金蝉子道:“师父,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出了事就会找师父,没出息。”悟空戳戳他脑袋,“这就是我的学生日日给我送来的,你可真是有福了。”

  金蝉子担忧道:“悟空,你的学生,为何要送你这些?”

  “是我没说清楚。其实大部分学生送来的都很正常,不贵重的我都分给家里人了。只是有一位,日日不带重样的送这些新奇东西来整我,可惜都被我识破了。”悟空还是忍俊不禁,“但又实在好奇这些新鲜玩意儿会有什么效果,正好八戒自动找上门来,我就拿他做了个实验。”

  “我真同情那个学生。”八戒抹着眼泪道,“他下场一定很惨。”

  悟空白他一眼:“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是从没有罚过她的。”

  敖烈愤愤不平道:“他如此针对你,大师兄为何不生气呢?”

  “我曾经惹她不快,她现在报复回来,我也只能受着不是。何况已经识破了,我没受什么损失,何苦追究下去。”悟空撇撇嘴,“而且她是个小姑娘,我怎么好与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呢?”

  沙僧惊道:“姑娘?”

  八戒酸道:“你一定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才能这么大度的。”

  “呆子闭嘴。”悟空急忙解释道,“师父,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悟空你做得很好。为佛,为人,就应该有一颗宽宥之心。”金蝉子合掌点点头,“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你可有那姑娘的画像?”

  “那姑娘叫仇水儿。至于画像,我倒是有张她的照片。”悟空疑惑着,可是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张,双手奉上,原来是幺五生日时众人的合照,他指着离自己最远的一个女子道,“就是这位,她的打扮十分新潮,可我又落伍得很,居然搞错了她的性别,所以闹了些不愉快,至今还不曾好好道过歉。”

  金蝉子却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颤抖的手紧紧抓着照片,自言自语道:“果然,果然……”

  “师父,什么果然?”悟空慌乱地晃了晃师父,“这姑娘模样俏丽不假,可是徒儿对她绝无非分之想,师父不相信我吗?”

  “为师自然是相信悟空的。”金蝉子偷偷抹抹鼻子,舒展笑容道,“悟空想做什么,去做便是,为师始终是希望你好的。”

  “谢师父。”悟空动容地握紧了金蝉子的手,复又行礼道,“我此番抽空回来,只是为了取些典籍资料,所以请恕我不能多待。”

  金蝉子慈爱地抚了抚他的脑袋:“去吧,只记得有事一定来找为师。”

  他郑重地点点头,回给大家一个“过几天见”的微笑,而后带着歉意拍拍八戒,从怀里掏出瓶黑乎乎的饮料塞给他:“八戒,拿着。人间流行的一种饮品,补偿你的。”

  八戒却没有接,眼神幽怨,充满了怀疑与防范。

  悟空打趣道:“再一再二没再三嘛,对你猴哥连这点信任都没了?”

  八戒考虑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可乐接过来,拧开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然而才不过几口,他整个脸瞬间绿了,把喝下去的全都喷了出来,但又不敢再碰悟空屋里的任何吃的喝的,于是栽到屋外的河边漱口去了。

  等其他三人反应过来时,八戒早就拖着湿漉漉的身子惨兮兮地回来了,而悟空早就不在了,天边却传来他爽朗畅快的笑声。

  敖烈激动道:“师父,您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沙僧欣慰道:“是啊,有多久不曾听见大师兄这样的笑声了。”

  八戒恶狠狠地叹了声,道:“师父,您这样暗中安排,就不怕佛祖知道了?”

  “这个……说不怕是假的,但我更怕的是,佛祖已经知道了。”金蝉子愁云满面,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天下之事,尽在佛祖掌中。我就是怕,佛祖一直都知道,但还是由着我做,只因……他另有对策。”

  ……

  他们孙家人果然是恶作剧的祖宗级人物,这段时间我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是没一次能让他上当的。这次不成功便成仁,就是用强迫的我也得让他吃了亏。为此,我将笔在风油精里泡了多天,今日才拿出来,又暗暗施法使笔的表面保持半湿不干的状态,只要让他用碰了这笔的手揉了眼睛,就有好戏看了!

  宏图伟业仿佛近在眼前,我不禁为自己的机智暗暗点赞,调整了神态后,我敲了敲门走进去:“孙老师,水儿来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着这个时辰你该来了。”他正坐在桌前不知看着不知什么书,见我来了他绽开微笑,等我走近微微皱起眉,“怎么味道十分刺鼻?你涂了风油精?”

  坏了,忘了施法盖住气味了!我尴尬道:“嗯嗯是的,最近蚊子太多。”

  “已经入深秋了,还有蚊子吗?”

  “我喜欢住在水边,所以蚊虫比较多。”

  “我教你个口诀,可以防那些东西的。”

  “谢谢老师,不过不麻烦了。”可不能让他把话题给带偏了,我忙道,“我今天来,是有事情问您。”

  “什么事?”

  “就是有句经文不懂,想请您为我讲解批注一下。”说着我把经书和笔递给他。

  他看了看我划住的不懂的句子,道:“《大悲咒》?这是我前天上课就讲过的啊。”

  “啊?这……温故而知新嘛,课下思考了一番,反而困惑更多了。”我不禁有些慌,毕竟见过他是怎么对待不好好听他课的人的下场,“老师,您不会嫌我笨,不愿给我讲吧?”

  他朗声笑道:“怎会不愿?你这般悉心钻研,我高兴还来不及。更何况,这是当年还是我师父译的。”提起师父,他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但只是片刻恍神,他立马开始给我讲解了。

  孙玖他每次都能把佛理讲得生动明白,就是我这种难开窍的也总是听得入迷,所以这些本来就理解的经文,经他一讲变得就更透彻了。其实在超强的武力值的遮掩下,孙家人在“文”方面的天赋似乎一直被人忽视,但他们比不少以参禅悟道闻名的神仙要厉害不少,否则也不可能只因他非常能打、护送金蝉子取经有功而被封斗战胜佛。真羡慕这种人,尽管出身一般,却凭着自身努力一步步走上了别人无法企及的高位,而我什么时候才能奋斗成他这样呢?这么想着,我居然有些沮丧起来,都不知什么时候他讲完了,见我没反应,手还在我眼前晃了晃:“明白了吗?”

  “嗯嗯全都明白了,谢谢您!”我才回过神来,镇定下心绪后,清理了下方才的胡思乱想,开始了我的计划,“老师,你眼睛上有些东西。”

  他擦着眼皮:“什么东西,在哪儿?”

  “不是这儿,再靠下一些。”

  他又朝眉心擦去:“这儿?”

  “靠右靠右。”

  他干脆擦到了右眼角:“这样好了吗?”

  他嘴角那藏不住的笑容,明显就是故意的,看来这次的计谋肯定又被他识破了。不过我说过,这次就算是用强迫的也得让他栽跟头!

  “我来帮您吧!”说着我干脆捧起了他的脸,与他对视的一刻,突然却愣住了,因为他和蔼温柔还带着好奇的笑容简直能把我融化。他对我笑着,等着我下一步行动,可是我却着迷于他的笑容,痴痴地看着忘了任何行动。

  深秋的风,穿林飒飒,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你俩在干嘛?”大圣的声音突然响起。

  仿佛被这一声惊醒,忙里偷闲的时间继续飞快流逝。而我和他也同样被吓到,我赶紧撒手退到一旁,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我……”

  他干咳了一声:“我在给水儿讲解问题。”

  “用眼睛讲解吗?”大圣的眼神中尽是怀疑,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怎么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我又尴尬道:“额呵呵,最近蚊子太多。”

  “都深秋了,还有蚊子?”尽管他的怀疑似乎更重了,但也并未多问,走近时对我道,“水儿,你眼睛上有墨点。”

  “咦,哪儿?”我照他指的揉了揉眼睛,然后突然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我尖叫出来,“啊——!”

  孙玖立刻站起奔到我身边:“水儿你怎么了?”

  “别理我别拦我!”我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水儿,你眼睛看不见别乱跑!”

  他本欲来追我,被幺五拉住:“你俩到底在搞什么?”

  “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而后突然反应过来,皱着眉打量他道,“话说你来干什么?”

  幺五道:“万圣节那天班里想设宴庆祝,他们派我来与你商量。”

  九九翻个白眼:“还以为什么事呢。庆祝呗,用得着问我?”

  幺五做出无可奈何状:“以前金星可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们担心你也是个老古董。”

  “管他万圣节千圣节,想怎么玩怎么玩,出了事我来担着。”九九烦躁道,“行了,就算有事也等我回来再说,快让我走。”

  “你去哪儿?”话音未落,九九已经跑远了,留幺五一人满头雾水,“怎么一个个都跟没吃药似的。”

  ……

  在凌霄学院,通常是两个学生一间屋,但是一个老师一座楼阁,福利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所以我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从九九的居所摔下去,循着记忆跑了出去,觉得跑到了没什么人的林子中时,我靠在一棵树下继续揉着眼睛,边揉边哭,但是那种刺痛还是丝毫没有缓解。

  踏飞落叶的沙沙声,踩碎枯叶的脆生生的咔嚓声,还有九九的声音:“水儿,你别这么做。”

  没时间思考他是怎么找见我的,我往后躲着:“不不不你、你离我远点。”

  “我会离你远远的,但先让我替你处理了眼睛。”他强硬地把我拉起来,把我不知道扛到了某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的地方后又放下来,往我脸上眼上浇起水来,“赶紧拿水冲冲眼睛。”

  被水冲过后,总觉得刺痛感减轻好多,但我刚睁开眼睛,却再次感到眼珠像坠入了冰窟里。我又闭紧双眼:“好凉!”

  “凉就不要睁开眼睛了。”紧接着我感到覆在眼上的一只手,还有融于眼中的丝丝暖意,叫人无比安心而舒服,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手拿开道,“睁开试试。”

  我眨巴着眼睛,试探着将眼睛睁开,虽然依旧感到凉丝丝的想流泪,但是看东西倒是没大问题了。再看看见我没事如释重负的他,我嗫嚅道:“谢谢您……”

  “不客气。”他有些局促地笑道,“其实我一直想说,但是没有机会说。我……想跟你说声抱歉。”

  我诧异道:“抱歉?跟我?”

  “幺五生日那天误会了你,以致让你耿耿于怀到现在,也让我愧疚尴尬到现在。”他的眼中满是真诚,“如今我真诚道歉,希望求得你的原谅。”

  我窘迫道:“啊?我其实……那事儿我早忘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如此说来,你并不是因为那事与我置气的吗?”听到这话他居然比我还惊讶,“那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冒犯到了你呢?”

  “不,什么都没有冒犯,我也没生气……对不起!”我别扭了半天,终于认真道歉,“老师您很好,哪儿都做的很好,是我自己顽劣惯了,非要整蛊您以寻开心。”

  “别这样说自己。谁没个贪玩的时候呢,我也是个爱闹的,何况你并没让我有什么损失。”他拍拍我肩膀,“再者,你是个真性情之人,老孙欣赏你,若因这些小事断了你我结交之缘,岂不是太可惜了。”

  “老师,您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就是我这样乖张跋扈的,也心悦诚服。能遇见您,是我三生有幸!”我跪下冲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一拜,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拜,敬您是我的恩师!这一拜,爱您是我的挚友!”

  “拿的起放的下,老孙果然没看错。”他赞许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这个送你。”

  我连忙摆手推辞道,“啊不不,我不能要。”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收着吧。”他微笑着塞给了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不再推辞也不再挽留,热情道别后目送着他离开,等他慢慢走出视野,我才去看他方才到底塞给了我什么:一块手帕,上面绣着朵蓝色木槿花,绣工一般,和我水平差不多。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个,但我还是感动得攥紧在手心。

  正是日落时分,我这边的天,水洗一般的蓝;他消失那边的天,火烧一样的红。碧澄的溪水,淙淙的水声,金黄的银杏林。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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