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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权力的游戏


  回到宿舍后石诚倒头就睡,醒来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石诚一进派出所迎面遇见了陈队,他礼貌的打了声招呼:“陈队好!”

  陈队乐呵呵的道:“不错呀,听说跟着老严办大案了?”

  石诚不好意思的说道:“也不是什么大案,几个小毛贼而已。”

  陈队道:“不错,好好干,哈哈哈哈!”说完他拍拍石诚的肩膀走了。石诚感觉陈队的眼光有些异样,那眼神里好像带着些嘲讽。

  石诚在办公室没找到严哥,却听见他的声音从所长屋里传来,动静还不小。

  他问身边的同事怎么回事,一个姓张的大哥道:“我们也不知道,所长刚把他喊进去不久,两个人在里面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

  石诚有种不祥的预感,联想到刚才陈队微妙的表情,隐约觉得和今天凌晨的抓捕有关。

  过了一会儿,严哥从所长屋里气冲冲的走了出来,石诚忙追了出去。

  严哥上了警车,示意石诚也坐上来。一路上严哥表情凝重,一句话都没说。石诚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只是茫然的看着严哥把车开到游人稀少的海边。

  严哥下车坐到沙滩上,点燃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之后,把烟雾狠狠的吐了出去。良久,他淡淡的说了一句:“早上抓的那四个人,放了。”

  石诚预感到案件会有不顺利的地方,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离谱,当下大惊道:“什么?放了!人赃并获满满一车电缆,凭什么放了!”

  严哥道:“四个人都办了取保候审,上午办的手续,他们背后有人。”

  石诚不信道:“几个偷电缆的毛贼,背后能有什么人?”

  严哥道:“这4个人有3个都有伤害前科,他们根本不是贼。”

  石诚被这句话惊得够呛,仔细想想他也大概猜到了其中原委。他问道:“师父,你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盗窃,而是捣乱,其最终目的还是拆迁?”

  严哥点了点头道:“这几个人是胡跃山的人。拆迁公司找胡跃山帮忙,由于站北不是胡跃山的地盘,他不方便搞太大动作,才派人来小打小闹偷点东西。”

  石诚问道:“目的是破坏,为什么第二天还重返电缆厂取赃呢?”

  严哥道:“想必是这几个小子贪小便宜,真的想把东西卖了换点钱花。”

  石诚问道:“既然站北不是胡跃山的地盘,拆迁公司为什么要找他呢?”

  严哥道:“站北道上公认的大哥是王大海。这个人骨子里是个文人,还有点气节,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最多在娱乐场所收点保护费,或者在车站周边控制几个物流公司赚钱,欺负老百姓的事一般不干。拆迁公司没办法,只能找胡跃山。道上有道上的规矩,胡跃山在站北干活也有所忌惮,这才让手下假装小偷儿进去捣乱。”

  石诚道:“小弟进去,老大出面捞人了?”

  严哥道:“这个胡跃山很不简单,在D市手眼通天,道上传他和我们公安局某位大领导关系密切。”

  石诚道:“黑白勾结简直无法无天了,看来中国还真有黑社会啊!”

  严哥把烟头狠狠踩灭,道:“扯他妈淡!黑社会是在民主国家才有的东西,中国永远不可能有黑社会!”

  石诚问道:“为什么?像胡跃山、王大海这样的人不是黑社会是什么?”

  严哥道:“黑社会存在的基础是民主和法制。在民主国家和法治社会,执法者明知道这个人是黑社会,但没有证据也无法对其定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法庭。中国法庭上很少上演这一幕。因为在中国,最牛逼的永远不是拳头,而是权力!有权力的人想收拾你,有证据可以搜集证据,没证据可以创造证据。凡是涉黑的案件,嫌疑人不再拥有普通诉讼当事人的权力,而是享受恐怖分子一样的待遇。上一轮□□风暴是在十年前吧,当时有个很出名的海霸,控制了很大一片海域的海产品。他被逮捕后,家里人找各种关系居然都没打听到人关在哪儿。因为办案单位在羁押登记时把他的名改了,叫陈小二。最后他的所有财产都被一律没收,这就是猪养肥了再杀的道理。权力让你活你就活,让你死你就死。这样的大环境,谁敢说自己是黑社会?”

  这番话带给石诚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消化理解。王大海和胡跃山后来的命运也证明了这番话的正确。在权力面前,耀武扬威的黑道势力是那么不堪一击。

  严哥看石诚情绪低落,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又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大学生,别灰心嘛。取保候审又不是撤销案件,我们该起诉就起诉,法院该判一样判。这几个人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只不过是可以在外面逍遥几天。而且分局已经明确,这几个名额算我们完成了,所以我们也没损失什么。”

  石诚没有说话,他望向海天交界处,那里乌云滚滚,黑压压一片。

  石诚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在权力面前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掌握权力的人制定游戏规则,那么多人拼命努力也不过是按人家的规则玩。更要命的是,那些人还可以随时随意改变规则,因为“最终解释权”在人家手中。

  石诚破例向严哥要了一根烟。他并没有抽烟的习惯,但烦恼或无聊时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用烟来打发时间。他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石诚忽然想到,身边抽烟的警察那么多,是不是也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烦恼?他们是选择了妥协,还是坚持了原则?

  良久,石诚把烟熄灭,问道:“所长怎么说?”

  严哥道:“所长说这个活儿干得漂亮。不过……”

  石诚道:“不过什么?”

  严哥道:“修配厂的定损价格出来了,你撞坏的捷达修车需要5000多。那3台停在路边的私家车,有一台路虎,一台奔驰,还有一台丰田,一共定损定了十多万!幸亏你没撞到人,要是撞到了行人,哪怕是撞到了嫌疑人这笔钱所里都赔不起。”

  石诚道:“我们是在执行公务,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啊。”

  严哥道:“现实永远不像法条上两句话那么简单。国家赔偿的标准很低,老百姓不满意就会闹事、上访,今天上午那几个车主就把所长堵在了门口。”

  石诚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惹了麻烦,忙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这么多钱所里能给出吗?”

  严哥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那几个贼也不能白放啊。”

  石诚道:“那个黑老大胡跃山肯出这笔钱?”

  严哥道:“他也不会出,拆迁公司出呗。最终这笔账会落在开发商头上,要么转嫁给电缆厂降低地价,要么转嫁给消费者抬高房价。”

  石诚愣住了,他终于发现生活并不是成龙电影里演的《警察故事》,执法的一切成本都要有人买单。

  中国的警察是要打着算盘过日子的,办案经费紧张,嫌疑人逃太远就懒得去抓了。因为出差一趟人吃马喂要花很多钱,人抓不来谁也没脸找领导报销这比钱。

  办案经费紧张,公安局就要厚着脸皮向地方政府要钱。拿了人家的手短,看着政府强拆百姓上访这种本来不是警察分内的事儿就不能不管。

  办案经费紧张,就要去辖区的企业和娱乐场所 “化缘”,最后这些地方发生了违法犯罪你是管还是不管?

  石诚拍拍屁股站起来,问道:“我看到陈队了,他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他和白云飞那边有什么收获?”

  严哥冷笑道:“他们昨天也小有收获,抓了一个抢手机的。关键人家除了开车加油以外,没有任何成本。所长在办公室里把他们俩好顿夸奖,咱们这边经费超支倒成了反面典型。”

  石诚道:“师父,这次是我太冒失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说到这里,他目光炯炯的看着严哥道:“可是,我觉得警察抓贼没有错。不管别人怎样,我还会坚持自己的风格!”

  严哥道:“你这边抓,人家那边放。你抓得越多,人家放的越多。好人都让人家做了,得罪人的事儿都让你干了。时间长了,你还会坚持这个风格吗?”

  严哥这句话既像是问石诚,也像是问自己。从警30年,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石诚毫不犹豫道:“我只知道,我是警察,抓贼是我的使命,我管不了那么多!”

  多年以后,严哥回忆起石诚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形容他就像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

  多年以后,石诚回忆起那天说的这番话,觉得自己当初太幼稚了。但是如今成熟的他,却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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