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穿堂风
楚音瞧着苏婉脸色渐渐由白转青，心里直觉得，上辈子自己是太傻了么？既着了这姑娘的道，还在一件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里丢了小命。
她看苏婉似乎听懂了话里的意味，又随即道：“楚音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不会由着你戏耍，未来这些天苏姑娘可要小心些，再有个磕磕碰碰的，楚音可再不会去扶你了。”
苏婉细细留心她的话，一颗心简直忽上忽下，听到最后才又确定，这楚音应还是少夫人。只觉得这个少夫人去了别院十多天，倒是变厉害了。
又或者，是她此刻心太乱了，才会觉得少夫人越发不可测。
再待下去也只会徒增烦恼，对她无益。苏婉轻轻颔首行了礼，也不说其他的了，只道身体抱恙，用余光最后瞧了眼少夫人，这下也并不觉得她有何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小环左右看了看开始忙碌的丫鬟仆人，虽是花园深处，下人们也不多，但若叫有心人看了去还怎么得了。便赶紧扯了扯夫人的袖子，两人拐进月亮门，又往深处逛了会儿，等孩子们又簇拥着三五成群地往大花园子里跑，两人才沿着小路回去。
直到傍晚，大院子那边才把楚音从风和院带来的私物送来。小环在一堆箱子匣子里翻来翻去，找到个赤金六角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对儿大金丝菩提手。色泽鲜亮，明润悦目的，摸起来油光水滑，也不冷手，分量也不轻，应该是个上等品，料想自家夫人也是下了功夫了。
只是光是一对儿手串儿还是难比下那苏家姑娘的千般好。便又继续翻箱倒柜地找夫人做的那件衣裳，可找遍了搬来的所有私物，都未瞧见那衣裳的半点影子，连忙着急忙慌对歪在榻上的夫人道:“糟了夫人，您的衣裳不在这儿！”
“怎么可能？”楚音翻了页女则。蒙这太夫人恩典，说什么怕她累着，今天就不罚了，明天才算数。她至今已有多年没看女则了，如今翻翻，倒也新鲜。是以小环问的时候，她也只随意应着。
“我找遍了，真不在这，是不是在路上弄丢了？还是大院子那边忘了送过来？！”府里公私物都有记录在册的，大院子那边照册子分东西，该入库的入库，该送回的送回，万没有弄错的理儿。小环想，怕真是路上掉了，被人捡了去！
正寻思着，一四十多岁的妇人就来了，穿着灰青的袄子，脸上红光满面，一脸和气的。手里正捧着一只棕红描金的小匣子，可不就是楚音装衣裳的那个么。
小环也一眼看见，欢喜的不得了，连忙迎上去就要拿，孙李氏哪里肯这么给了，绕过小环直接走到了前头,一边走一边笑道:“你个小丫头眼睛倒是亮，你家夫人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先冲上来，万一不是你家主子的东西岂不叫人笑话。”
声音极轻快爽利，一点也不像四五十岁的年纪。小环拿了个空，又着了她一说，不免涨红了脸，小声解释着说:“我也是，也是……”
“也是”了半天没说出个正经的。楚音轻轻咳了咳，咽了嘴里的甜枣，笑着走上前道:“这丫头也是替我着急，刚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我那匣子，还说是丢了，我料想是大院子那边遗漏了，她正要去找呢，可巧您老人家就来了。”
孙李氏一听她对她的称呼，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少夫人可别折煞我，君家重尊卑，少夫人以后可别这么喊，叫太夫人听见就不好了，叫我孙李氏就成。”
楚音笑笑，可不就是不知道叫什么才这么叫的么。
孙李氏一边把匣子放桌上，一边不露痕迹地环视了圈屋子，视线重又落在少夫人身上的时候，眼里的笑意规规矩矩地收起了几分，“少夫人，依我说，您这趟去了姑苏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有些，有些——。”
楚音扭身坐在高高的花梨木茶几上，捡了个最嫩的果脯丢在嘴里，回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孙李氏瞅着她这一扭，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楚音咬住果脯笑了几声儿，这孙李氏眼力倒是好，按理说她是该放软了性子和和气气的，横竖她还是这副面容，谁能想到那上头去，可是这府里头还有个苏婉，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性子要改，但不能那么快。
孙李氏到嘴的话一时没说出口，干脆就说起桌子上放的小匣子道:“少夫人刚刚不是说要找匣子么，夫人瞧瞧，这可是你们要找的物件儿，下人们清点的时候遗漏了，我就给夫人送过来了。”
“是了是了，真是有劳，大老远的跑过来。”说着，招呼了声小环，小环这才敢走上前来，端了匣子就往里屋去，好半天也不见出来。
孙李氏便笑道:“这丫头做法也不对，该是要当场开了匣子看看才好，若是回头里面东西少了，老奴可担待不起的。”
楚音喝着茶，摇摇头回道:“哪里就能丢了，这院子里里外外也亏得您照顾得法，楚音这些日子没少让你劳烦，倒真有些过意不去。”
孙李氏听得倒是受用的很，捏着帕子笑得也从容，又说自己是操心的命，一辈子在君家，自是要为府里分忧的。又说少夫人命好，日后定不会过苦日子了，以后吃穿用度只管提，莫要缩手缩脚才好。
楚音听着，也咧着嘴笑两声:“我过得挺好的，眼下住的这院子大的很，服侍的丫头也都规规矩矩的，好着呢，八姑姑怕我闷，天天差几个小丫头来陪我，瞧这院子干净的，都是她们给扫的。”
门外一阵儿夜风吹进来，屋里烧的火盆只余一点火星子，被风吹起来，亮了一下，灭了。
瞧着孙李氏被风吹的浑身一紧，楚音赶紧不好意思道:“是穿堂风，估计里屋的窗户又没关，瞧我，又给忘了，我这就去关去。”
孙李氏黑着张脸，生气道:“这些丫头还有没有规矩！这窗户不关，碳没了也不知道去大院子领，一个个都是白吃饭的吗！”说完又对少夫人道:“少夫人您可别娇惯她们，这些丫头片子野了连偷鸡摸狗的事都能做出来！您别动，我这就去收拾她们去！”
说着就僵着脸急匆匆走了出去，灰青的衣服在夜光底下泛着银白，应是块上等的料子。
人一走，屋里就显得格外的冷了。楚音哪能真等她去收拾那些丫头，要真等，只怕明天早上都等不到一个丫头来，只能自己去里屋把窗户关上。
一进屋就看到小环气呼呼地叠衣服，想必刚刚在外间的话都听到了。
小环瞧着夫人进来，不高兴地撇撇嘴:“孙李氏走了？”
楚音点点头，抱着身子有些发寒:“快去把窗户关上，怪冷的。”
“我这是故意开的，好叫她看看夫人你都是过得什么日子！”
“你也是是个机灵的，刚刚那阵儿穿堂风挺猛的，我也给冻得不行。”
小环看夫人的脸直发白，连忙把窗户关上，又在热好的被褥里翻了翻，取出个汤婆子给夫人取暖。楚音裹在暖和和的被子里，似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终于又慢慢退了回去了。
自打在姑苏吃了那颗滞血丹，她就时常觉得冷，冷得喘不过气来。
小环瞧着夫人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完了！夫人要是不行了小环一个人可怎么过！小环不想再过苦日子了！夫人您可要撑住啊！小环这就去给您请太医去！您先躺着！躺着些！”
楚音刚回缓的脸色简直又要转白。心想这丫头，怎么就，不能说些好话呢。
“夫人啊——”
“小环······”
小环瞬间瞪大了眼睛，恐慌道:“夫人您什么也别说，小环不想听，小环只要夫人好好的！千万别说话！”
“不行啊，万一是遗言呢……”
“不不不！小环不要听遗言！小环怕死人！”
楚音简直要笑哭了。
“小环！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她实在好奇这孩子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小环仍沉浸在死人的恐惧之中，战战兢兢嘀咕着:“外祖母就是和我说完遗言就死了，阿娘也是说完遗言就死了！”
也是个命苦的。
楚音叹了口气，转移她的注意力道:“这做寿衣裳你看着怎么样？”
小环哪能不知道夫人是转移注意力，不过也正巧说到正事上了，伤心处也只得暂时先搁一搁:“这衣裳不错是不错的，说实话，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品，这针法也稀奇，”又道:“真是夫人你绣的？”
楚音笑了笑，不回答。小环看她不回答，又道:“这是不是夫人绣的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小环又拿眼瞧了瞧门口，不免急道:“我刚刚瞧了这匣子，封条是新贴上去的，孙李氏定是看了！”
“那又怎么？”
小环更急了:“夫人许是不晓得，我看孙李氏平日里总爱朝苏姑娘院子跑，定是站在苏姑娘那边的，孙李氏若看了这衣裳，不就跟苏姑娘看了一样么。”
“也是。”楚音点点头，苏婉的性格她还算清楚的，寿衣上滴了蜡油就对自己丫头又打又骂，想必是要在寿宴上拔筹的。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容得了第二件绣品和她争。
楚音沉默了一会子，又问道:“小环，你觉得我这衣裳和苏姑娘的比起来，谁的更好些？”
“自然是夫人的绣品更好些了。我看过苏姑娘做的，虽说也精致，只是绣法上不如夫人的出奇，夫人的看着更讨彩些。”
楚音抿着唇一笑:“那就争一争吧。”
听夫人这么说，小环也高兴得很，不过又立刻苦恼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总觉得苏姑娘定是不会让的。”
“怕什么，横竖有我呢。”
“夫人，那苏家可是魏国数一数二的官家，苏姑娘不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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