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墨香忆(下)
手紧紧捏住信纸,纸上飘逸的字迹令人不自觉记起一次赏花的小插曲。风吹而过,紫色花海浮动,一间朴素小屋,一片安然时光。我在纸上随便涂涂写写,觉得自己明明每天写字与人沟通,为何字总是写的不是很好,正自己没事给自己找烦恼,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却甚悦耳的声音。
回过头一望,盛夏花海当中,一名男子站在身后,正是方才祭拜完母亲从小屋飞身而出的韩薰季。那日他身着一身浅紫,一阵大风颳过,吹起薰衣草几片碎花片翩翩,韩薰季走到我面前,恍若置身于翻飞紫蝶之中,一张绝世容颜仍旧浅淡,眼下三颗红点在此情此刻衬着此人如仙之姿外还透着一丝妖冶。被这一幅如梦似幻的画面震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我,我才回过了神。
“怎麽了?”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身高,让他即使低下头,我也必须在抬起头的情况下才能和他对话。彼时,我还不清楚自己对他的心意,只觉得他仅仅是靠了过来,明明还隔了一小点距离,却依稀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与温度,心肝儿不自觉怦怦跳起来,好似一不注意便会跳出胸膛。
见我始终不答话,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图纸,问道:“何故盯着这些东西直皱眉头?”
我赶忙翻开其中一页,潦草地写了一行字,才拿给他看:“觉得字写不好看。”
韩薰季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会儿,伸手接过我的纸笔,随手便在上面写了些字,写完后递给我看,上面有四个龙飞凤舞却纤细飘逸的草书:“能看懂便行。”
这……他莫不是在回应我?但和他写的字放在一起看,我的字显得更加奇怪,他的字,书风遒劲飘逸,却是结构严谨,骨力道健,而我的字受到过去十几年拿笔影响,又没好好学习过书法,而导致连基本的撇、捺、折、钩、点都写不好。
我便崇拜地回应他:“果然人如其字。”想了想又胡说八道地回:“但我也生得不差,字却不怎麽样。”
他淡淡望我半晌,又将一张纸抽过去,找了块平坦岩石写了几笔,才说道:“字要写好,从临摹开始学起。”
“临摹?”我无声说道,凑过去瞧他究竟写了什麽,竟是一个“永”字。原来是永字八法,从前我确实连基本的“永”字都写不好。他眼神朝我瞥来,被人嫌弃了几次,我决定好好练字,便乖乖听话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笔,真从最基本的临摹开始练起。
往后好几日,无事时我便在房中用他写给我的帖子练字,和他见面出去散心时,便倚在平石上,偶尔与他閒聊,偶尔他指导我写字,花海之中掩藏不住笔墨十裡香,横、竖、撇、捺、折、钩、点,一笔一画地描摹……他的字。
即使现在依旧无法写出韩薰季那看似飘逸潇洒却深含力度的字,但总算还是让人比较满意了些,至少看上去秀逸雅致,不若初时的毫无章法。不过这样想来,我的字还是他教出来的,若让他人看我和他的字,倒真有几分影子,要稍加分辨才能看出不同。
而此次邀我去涵陵的名由便是为花会比武提字,虽然这或许只是个藉口,但一时之间心情真是难以言喻。不过话说这花会比武又是什麽?以往好像没听人提过,难不成是新操办的活动?想了许久,仍旧想不起何谓花会比武,遂放弃思考,先回信给韩薰季才要紧。
回信回到一半,突然想起,韩薰季会这麽快得到我将前往涵陵的消息,想必是从韩灵口中得知,也不晓得韩灵如今状况可好?当时她一声不吭地离开,实在让人有些担心,便乾脆将此事一併写进信中询问。
三日后,与长孙飘飘派来的人会合于卓兰镇。半年前匆忙离开,对此处馀下地印象便是上元灯会、漫天白雪以及与和一大师的问题。今时再踏入卓兰镇时,不寒不暖地风微微扬起帘子,可见褪下白雾茫茫的村镇成了春色佳景,年节时的喜庆装饰已然卸下,却不掩嫩绿初发,黄莺鸣啼,百姓一大清早便出门干活,大街小巷吆喝声不停,很是生机勃勃。
卓兰镇虽位处在沙苑和西里之交接处,但因隔了座大思山,因此名义上虽是两家管辖,但实际上掌权者还是沙苑。只是,愈远离都城,能给的资源便愈少,都城光是一座庙宇便可兴建的如皇宫一般富丽堂皇,而此处的庙宇最大的便是一座广场,红砖凋瓦屋簷壁柱皆有些剥落,两头石狮子立于门前,看上去很是寻常。
走下车,只见此处有些熟悉,随意逛了一会儿才想起此庙便是假和一大师韩灵占算问蔔之地。因为尚不见长孙家的人,我便决定先进庙拜了一拜,拜完在庙中閒晃,发现一个籤筒,便忍不住想来算一算近日的运势如何。
谁料,我兴致勃勃地跑去算了一次,抽到一张中平籤诗,裡面内容却令人略感匪夷所思。这张籤诗所喻含内容包罗万象,大多寓意都还不错,唯独事业和家宅两项籤诗表示恐将会一波三折,须谨慎注意身旁会有小人作乱。至于这张籤诗最好的运势则似乎是……爱情运。不知为何,我紧张地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庙门,见无人注意此处后,才继续偷偷摸摸地解籤。爱情运方面不仅不错,寓意还十分简单,便是四个字可解释--
开花结果。
这……这……究竟是何意,还是真的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突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啊,莫不是风姑娘?”
我吓地手一抖,险些将籤诗跟着抖落,回头一看,竟是个面熟人。
“胡叔?”我讶异道,随即发现他身边还有另外两位姑娘,一名眼角含笑,手拿粉扇,一名身穿劲装,腰持配剑,两人生了一模一样地脸蛋。
我看了看装束风格与此格格不入地三人,上前道:“三位便是长孙当家所派之人?”
胡叔万年慵懒劲儿,竟然敢在庙裡吞云吐雾,他点了点头,呼了口烟后,向我介绍道:“这二位双生姑娘,花扇、花剑。”
眼角含笑地花扇笑盈盈道:“您便是偷听当家与我们说话的风当家吧?”
虽然她用了“您”来称呼,但这口气丝毫听不出尊重。
劲装姑娘花剑用肘子拐了拐花扇,责怪道:“狗嘴吐不出象牙,风姑娘,我这妹妹说话便是如此,莫要见怪。”
“……不会不会。”这二位姑娘应当是长孙飘飘的心腹,而且还是当初我不幸被毒哑那次,长孙飘飘与之密谈的手下,想来当时的狼狈样尽被此二人看光。话说回来,长孙飘飘对此次任务比想像中还要重视,竟一次派三人过来。我咳了一咳,说道:“三位大人好,嗯……我想,事不宜迟,要现在立即动身出发麽?”
“我们当家的意思是以风当家唯命是从。”花扇说道。
“好,好,那便走吧,详细要事便在路上细谈。”
胡叔盯着我藏在背后的手,问道:“风当家可是抽了籤诗?”
“啊,是,反正刚好到庙裡,正好求一次籤诗。”
胡叔随口问:“敢问风当家的籤诗结果如何?”
“中平,无大好大坏。”
“原来如此,方才见当家面色变化万千,还以为是抽了什麽籤。”
“……”这胡叔人委实难以琢磨,从最初认识便总是一副态度,看似慵懒,却偏爱提些奇怪的话题,让人摸不着头绪,如此一想,我们家的白伯、云泽要好相处得多。暗叹一口气,脚刚跨出庙门槛,便看见眼前两辆奢华至极的车:“……三位大人,中间两辆车莫非是你们长孙家的?”
花扇拉着花剑绷绷跳跳,三步併作两步道:“自然是了,上头还有长孙家家徽。”
我又望向停在两辆车隔壁的一辆朴素到甚至有些破旧的马车,心中无言片刻:过去风家经商万贯家财,如今却真是没得比,这已是风家最体面的一辆车。
张二牛和张三牛见我出来,很是懂看眼色地说道:“如果现在出发,无意外地话,今晚应该可到铜锣镇,铜锣镇有风家置产的一间金宝斋。”
“也好,今天便稍微赶一下路。”无论如何在自家地盘总会让人较为安心,胡叔等三人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一行人便又匆匆忙忙地开始赶路。一路上果然顺畅无意外,从卓兰到铜锣仅花了半天时间,竟让我还有多馀时间能视察金宝斋。我翻看了一下地图,若此行当真能如此顺畅,应能在半个月内赶往青波。
金宝斋共有六间店铺,买卖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颇似现代的连锁超商。位于沙苑境内的便坐落于铜锣镇,而另外五间金宝斋,则分别开在西里君城、涵陵长央、洛歌罗因、绫罗红庄以及大盛王朝边境,虽然只有六间店,展店地域却是极广。过去,我只去过君城的金宝斋,铜锣的金宝斋倒与君城的金宝斋颇为相似,虽然不是很大间,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此生意看上去挺不错,再翻看铜锣金本斋的帐本也基本上也无甚错漏。
视察一圈后,我满意地说道:“甚好,甚好,继续保持。”白伯当真将金宝斋管理地有条不紊,丝毫不会让人操心。巡视完回后已近深夜,因为明日一早便要继续赶路,原以为大家都已去歇息,却见门口有一人又再吞云吐雾,四处閒晃着。
“胡叔这麽晚了不休息?”
胡叔捶了捶腰:“老了又水土不服,睡不大着。”
看这模样大概是要半夜深谈了,幸好今日在车上早已补眠,我便道:“那不如来聊一聊,胡叔知道花会比武麽?”
“那个今年新办的活动?”胡叔找了个地方坐下:“那不是月阎殿模彷中原武林大会的东西麽?”
原来是独孤王朝版的武林大会。我说道:“我会以题字的身份参加,并由两位月主带进去,你们三位可想好要如何进入了?”即使知道长孙飘飘定会派人过来,但到底是韩家地盘,月阎殿如何可能让不明人士溷入。
“花扇花剑那两姊妹会以比斗者的身份进入月阎殿,至于老朽则代表长孙家来祝贺。”
“原来如此。”说完话,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麽。
胡叔倒是主动问:“妳可有何计画?”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未有任何想法。”
胡叔眯了眯眼:“据说风当家与韩殿主关係不错,当家不如……”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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