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土坡一棵歪脖枯木后,隐隐露出一抹白影来,初看不真不切,从那树后却模糊传来像是女子的哼唱,咿咿呀呀在这凄厉暮间,显得吊诡万分。尤其是,这近城郊的和尚庙,哪来的女人?
林珑只觉心跳得激烈,死死盯住那处,刚想伸出胳膊推推一旁的魏凯旋,才发现,他身上抖得正厉害。
麦色面皮此刻苍白得狠,“看…着没,那处……”魏凯旋开口,筛糠一般已经话不成句了。
那树后的鬼影像是发现了他们似的,祟祟钻了出来,身上缚以白纱,身段摆动,看着还有几分戏院里旦角的风姿。那邪物嘴里唱念有词,远处看不清脸,只能感到没得一丝血色,白得煞人。
林珑想,这如果真是会磨害人的东西,恐怕此时他俩不会安然站在此处,装神弄鬼尔耳,“魏凯旋!你祖上可是顶顶的摸金校尉,你可不能抹了祖宗的脸,咱哥俩,擒了这邪祟如何?”林珑朝那魏凯旋招呼,声如洪钟在这空旷荒地里显得格外响亮。
只见那鬼影缩了缩头,看样子莫非还有些怯人哩?还会有怕人的鬼吗?被大声点了名的魏凯旋这才反应过来,梗了梗腰板,扬起平日里的威风,“狗东西,看爷爷不来收你!”
二人兴气赳赳,拔腿就朝那歪脖树下撵了过去,那邪祟一见俩人丝毫不怵,自己也被吓了个半死,朝坡后狗撵似的逃也去了。
没能捉到那装鬼的贼人,大张旗鼓又怕惊动了众人。林珑同魏凯旋不得已回到那处矮棚,发现,那口废磬已不作响。
魏凯旋见那林珑举了火石靠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忍不住开口道,“林珑老弟倒真乃血性汉子,方才那当儿,威风!哥哥我眼拙,平常总觉得你同个娘们儿……”
林珑一个白眼,魏凯旋随即咽下了话,清清嗓子改口道,“怎么,老弟看出点毛窍没有?”
林珑不答,迎着微弱火光,伸手在磬上仔细摩挲……这磬有些年头,该是铜铁合制,上面青红锈迹斑驳可证。
就是这了!
旋即从磬上掰下了一小块,交予魏凯旋手中,“魏兄,你可认得这个?”
魏凯旋将此物捏在手上,察看片刻,“玄石?”
此物不算少见,说起来却有些神奇,俗话有云“慈石招铁,或引之也。”平常人家有时也会使其用来取针。
“只是,这跟这件事又有何关联?”
林珑捧住火石,邀魏凯旋近身查探,“你看这处、这处还有这里,均是遭人为销锉过,而将这块慈石吸附于磬上,此磬就与寺里那口大钟音律相同,所以才能彼此应合,当山前大钟敲响之时,就会引起磬与之共鸣,”林珑伸手接过那石头,扬了扬,“那贼人颇通音律,先后锉了这几处缺口,只是,他今天却没能来及拿走这个。”
“也就是说,那小贼每日晚钟前,放置这慈石于此,鸣钟后带回。所以白日里山前鸣钟,这磬是不会跟着响的?”魏凯旋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
林珑掀唇一笑,“那恶作剧的小贼怕是今后再不敢来了,你若不信我说的,明日晚钟时分来听一次便知。”
本以为后山闹鬼的事一解决,好歹能睡个舒坦觉,没想到第二天天没亮就被拍门声惊醒了。
香如熟睡如死猪,自是不加理会,林珑咬咬牙起了身,开门才发现,居然是他,许无斓,依旧月白长衫,眉间淡漠,今日却似是多了分焦急。
林珑睡梦中刚醒,发髻有些乱,衣物堪堪穿好,颊面唇色彤彤,许无斓看在眼里,“林兄,京兆府来了人,说前几日酒楼里那柳家公子…横死了!”
林珑大惊,脑海中浮现那日肥腻男子的模样来,只是当天看来,那人还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怎会几日之内突发暴毙?
穿戴齐整随许无斓一同出来,屋外落了薄雨,厅里几个衙役已等待多时了。
“昨日,城东柳员外独子柳英暴毙家中,你们可知?”
“方才听说。”林珑恭敬禀道。
“听人回报,你二人前几日与柳英于仙如酒家有过龃龉,可有此事?”
“有。”两人异口同声。
一个王姓衙役语气和缓一下,“莫慌,不过是了解情况,且问你二人昨日申时至亥时,人在何处?可有人证?”
许无斓无需思索,率先答道:“日头落后,我一直呆在屋内练琴,隔壁的举子均可作证,直快到亥时,我才歇下,”沉思片刻补充道,“左户的徐易还曾因琴音扰人上门提醒过一次。”
“嗯,那你呢?”王衙役点点头,看向林珑。
林珑内心正焦灼,总不能直接告诉人家,自己昨晚跟魏凯旋去后山捉鬼了?正焦头烂额着,厅里来了一个人。
见来人,几个衙役立马起了身,恭敬拱手一个大揖,“陵公子来了。”
李陵笑脸盈盈逐一应下,像是同几人很是熟稔一般,徐徐开了腔,“昨日我刚来寺里,日暮才住下,还多亏了这位小兄弟向我指点了许多,我可以为他作证。”语毕还情真意切望向了林珑。
表情渐渐僵硬,这下换做林珑震惊了,这李陵为何要睁眼说瞎话,难不成真为了帮自己洗脱嫌疑?
“行行行,这就好办,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冲撞贵人幸勿见怪。”衙役的口气也愈发客气起来,突然被关照的林珑此刻竟有些无所适从。
林珑忧心忡忡,正揣摩这李陵是何用意,从背后被人一搡,因这接连几天的阴雨,道上濡滑,差点儿没跌了一跤,一回头就见着那倒霉孩子魏凯旋一脸兴奋,问道,“谁死了?谁死了?”其程度简直堪比聊八卦的三姑六姨,而此刻的林珑只想抬手给他一个暴栗。
强忍住心中的厌烦,“柳英,被你摸来的那枚琥珀戒指的主人”,顿了顿,“等等,该不会是你干的吧!”说完还上下打量魏凯旋一番,不禁摇头,满身的混不吝还缺心眼,看着就不像。
魏凯旋微怒,“那小子肥得跟猪一样,我他娘的又不是屠户!那天若不是看那戒指真确好玩儿,我才懒得走近,周身一股子猪骚味。”说完还用黄豆米似的小眼白了林珑一记。
“听说你还跟李陵那倒霉催的称兄道弟了?”眼神越发嫌弃,撇撇嘴,“呦,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不耽误你们‘兄弟’叙旧了。”兄弟二字着重强调,以示讥讽。
林珑向后一望,李陵那厮穿过连廊居然正朝这边过来了,再回头,魏凯旋早就溜了个无踪影。
这厮脸上依旧挂着那个令人难以琢磨的笑,林珑给取名“谜之微笑”。怎么不是呢,这李陵生得白净,一双狭长桃花眼显得尤其瞩目,一笑起来眼角微弯,眼瞳里似有水波涌动,浓黑沉邃又像钩子般锋利抓人。嘴角边小小的两个浅涡,看似人畜无害,实则……
林珑气结,一时看入了迷,没留意这李陵已站定在眼前,顶不住这种再次被抓包的压力,支吾吾开口,“李陵公子今日为何……”林珑再是色令智昏,也不敢在这祖宗面前妄称兄弟,同旁人一样,恭恭敬敬唤了声“李陵公子”。
“你瞧着有几分面熟,模样还不算太蠢,本公子助人为乐罢了。”李陵笑意深了几分,神色自如,看起来倒真有些像是老友间的互损。
林珑直觉扯淡,助人为乐算什么理由,还未来及腹诽,又听他说,“若是好奇,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
这厮语气总是轻描淡写,却带着种蛊惑的味道,不容人拒绝的意思。乖乖跟在腚后的林珑此刻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李陵携了把油纸糊的竹骨伞,走在前侧,此刻空中飘散着些霏霏小雨,落衣袍上就不见了踪迹。
抵达柳府,柳英的屋外早被围成一个水泄不通,想必这柳员外确是家大业大,连这京兆府丞都被请动来。
那府丞孙平眼尖,老远认出李陵来,愣是迎出十几尺,客气极了。林珑亦步亦趋跟在其后,心里不禁寻思着,不过才十七八的少年,到哪还真是不小的排场,这官二代的牌子果然就是亮。
“孙府丞别来无恙,今日听说出了这么个案子,心中好奇,特来看看,还望孙府丞不嫌小辈叨光。”李厮笑得那叫一个亲切 。
孙平简直是受宠若惊,平日就听说这李陵同其父性情迥异,今一谈吐果然不凡,小小年纪便自有一番风骨。
“哪里的话,此案形况复杂,还盼陵公子多多指点。”孙平简单叙述了一遍案发过程,这柳英前日独自就寝,夜里起身唤下人端茶时就已经出现头晕、干呕、流泪的症状,到后半夜被发现时上腹疼痛难忍,全身痉挛,不肖一刻钟就去了。柳英虽说体型肥硕了些,毕竟年轻,平日身体还算康健,不考虑急疾猝死。其症状来说,十有八九是中毒身亡,可尸身检查来看,无外伤、咽喉、肠胃检不出任何一种毒物的存在。
此时,夜间递茶的那名婢女彩衣已经被拖拽了出来,女子双眼失神,全身抖如筛糠,吓得直咳嗽,开口第一句就是“是鬼…是鬼,我昨晚看见鬼火了……”说完就抱着头猛咳起来,有些神智不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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