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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一会儿官府就来了人,没成想竟是他,孙平。柳英的案子还没追寻摸清,又生波澜。

  只能说,这几天京城可谓颇不平静了。不过也是,有李陵坐阵在此,京兆府府丞过来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也是极好。

  “李陵公子,里面谈。”孙平风风火火赶来,神色肃谨。

  李陵同孙府丞去到内间,余下各举子只能面面相觑,片刻无声。林珑瞧着一旁的碧袍举子有几分眼熟,瞥见他衣襟上工整精细的绣脚才忆起,是那天替李陵打伞,被绊进水缸的黄姓举子。

  此时的他坐立不安,两手合十,无意识地互搓着。说起来,他也是今早第一个发现魏凯旋尸体的人,看他的表现,有些可疑了。

  “黄公子,可还记得今早那屋内是个什么情景?”林珑忍不住开口询道。

  一旁的都极为好奇,不由全竖了只耳朵,等他开口。

  “唉!也是触霉头…”狠狠喟了口气,气得直嘬牙花子,“那个魏凯旋!他手脚不干净的,你们晓得吧。”

  众举子似信非疑点了点头,听他继续道,“他前日偷了我的东西,今早我去同他找回,没想到门一推便开了,谁晓得见到的竟是这般情景!倒了大霉!”

  这黄家据说是在南方开绣庄的,富埒陶白,赀巨程罗,为春闱小试举家迁居京城。大抵是生意人极在乎运道,凡遇事总爱啐一句“倒霉”。因着李陵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怎的,跑来了鸣蝉寺,黄又有心巴结,这才屁颠颠搬进来住了下。

  林珑又想到,既是这般的富家子弟,是被魏凯旋摸去个什么,至于如此紧张挂怀,天不大亮就上门来讨要,仍是可疑。

  “他倒是偷了你什么?”旁边的举子嘴快,问了句。

  只见这黄易一听这话,却是七褶八皱,满肚子话倒溢不出了。头一垂地,明显是囊了。

  “怎么着,心虚啊!”另个尖腮的举子,刻薄了点,直接发难。

  想想这厮当初为了谄谀李陵的丑态,确实不讨喜,大家难免都自带了几分敌意。

  “静一静!”这当儿,孙平先出了屋,却没见着李陵的身影。“这个是魏凯旋死前带在身上的东西,让你们来辨一辨,若是能提供线索,就最好不过。”孙平扬起手中的一方布袋,向众人示意一番。

  此时碧袍的心蓦地揪了一紧,随之一同的,还有林珑,云威镖若是以这种方式于大庭广众现身,识不得且还好,这众人里倘有识得的,这下究竟会引来怎样的祸端!简直不敢设想。

  两只手掐得死紧。

  孙平把袋子一翻,全数地倾于桌面,“嚯!”四周惊了一众目光。

  可都是宝贝了!南红、翡翠、天珠、碧玺,个头虽都不大,零零整整排开也算得上玲珑有序,一看件件均是精品。想必这就是魏凯旋多年的“珍赃”了。

  林珑眯了眯眼,细细看清后,才把心从嗓眼里重新咽了回去,云威镖不在。

  等等,云威镖不在?!那还能在哪?震惊之余无限后怕起来,脑袋也嗡嗡直响。

  只见那孙平从那一摞里以指枚起一卷子布料,倒是奇怪,这魏凯旋会装绺布条在身上。

  林珑瞥了瞥,这提花纹路,薄薄一卷布喇竟是云锦制成,要知道“寸锦寸金”可不是瞎说。莫说是平常人家里,就算是宫中那也是求过于供的。

  那黄易突地像是腚上生了钉,一气急竟弹了起来。只见孙平两指头一抖,周围静寂一片。

  孙平抖出的竟是一件女子的亵衣,水粉色的料子上绣了成片棠梨,极为精致。最要命的是,那亵衣上被人用工笔细描了一副春宫……最下还有款有据:表哥易君。

  片刻,炸了锅。有起哄的,有嘘唏的,也有长吁短骂,一时间好不热闹。

  同样热闹的还有黄易脸上的表情,可谓打翻了一缸子染料,青红交错。一口气结,跪坐在地。

  大梁民风开化,对于表兄妹间早已有所划清,平民小户可能不甚追究,但此般行为绝对是令大门大户极为不齿的,更不要说是有意出仕的举子了。这下黄易的名声算是毁了大半,其间不少举子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甚至开始有些幸灾乐祸了。

  这下才知道,为何这黄易恨不得千般掩饰,一时间连孙平面上都相当尴尬,下不来台。

  “咳咳,不成体统!”只能开口肃清了局面,等周围静了静,接着道,“黄易!林珑,你二人同我来。”

  没想到自己被点了名,林珑开始是有些惊异的。后转念一想,魏凯旋一个大活人昨日就在自己隔壁屋出了事,来询她也似合乎情理。

  进了内屋,帘后隐约有个人影,李陵适才进来便没出去过,想必是他了。

  “还是坐下说吧。”孙平打量了二人,看向黄易时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想必是对方才的事厌恶颇深。

  黄易坐下那是断断不敢的,自己尽管出自巨富之家,也不过是个商家子弟。无论官阶高低,与京城官员都是不能相如的,如今还出了这样的事,哪里敢坐。两手掐着裤管,一副的苦不堪言。

  “魏凯旋出事当晚,你们人在何处,可有人证?”孙平并没理会他,径直说道。

  “大人,草民昨天一直呆在屋内,因为丢了……那件玩意儿,一直心神不宁。等到今早才回想起是被那魏凯旋顺走,推门就出了事,小人就算再过痴蠢也不敢犯下这档子孽啊!”黄易竟是一把扑倒在地,声泪俱下,“一瞧那情境,早被吓得七魂都要出窍,紧接着李陵公子闻讯就赶了来,况且…小人连那东西都没想着顺手拿回,又怎会杀人,还求大人明鉴!”

  孙平低头沉吟片刻,确实是,这黄易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是从小娇生惯养,看着倒不像有这个胆量。况且这魏凯旋是他杀还是自裁,还没下定论。

  抬头又望向林珑,示意开口。

  林珑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昨日被那李陵缠了半晚,用这事实来挡挡枪,总是不为过吧,立地开口:“小人昨日承蒙李陵公子抬爱,一同在醉仙楼用过晚膳,之后就在寺中凉亭小叙,等到亥时回房,就直接睡下了,此间并无任何异状。”

  “哦?寺中凉亭小叙,就你与李陵公子二人在场?”孙平抬手熨了熨胡须,抬眼看过来。

  “是。”林珑点头应声。

  “大胆!本官亲自问你话居然也敢胡诌。李陵公子方才才同我说过,昨日你们用饭之后,他就回了自宅,今早才返回寺中,何来与你凉亭小叙之说,简直一派胡言!”孙平震怒之下掴了一掌案面,极为光火。

  “来人,举子林珑有重大嫌疑,带回府里收押再审!”

  林珑一时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李陵明明就坐在屋内,怎么就成了自个儿胡诌。外屋进来两名黑壮衙役,一手一边连拖带架,林珑还真没见过这阵势,还没来及驳口就被拎了出去。

  “大人,那…我呢。”面对孙平突然的发难,黄易有些惊惧,缩了缩脖颈,厚着脸怯怯问道。

  孙平闭了闭眼,挥手叫他出去,仿佛一眼都懒得多看。

  那黄易一瞧,这才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夺门去了。

  帘后的人影此时才动了一动,深潭似的眼波竟是没有半点涟漪。

  直到林珑被押进京兆府的大狱里,也没参透自己怎么落得如此的地步。李陵这么说又是何用意?莫非是看自己不顺眼的恶作剧?想起那个玉面含春却眼神微凉的男人,林珑心内微微抽痛了一下……

  而此时柳英一案也有了新的进展,据说是在魏凯旋的赃物里,发现了柳英从小到大佩戴的琥珀戒指,也为了尽快给那柳员外更是给那剽悍的柳夫人一个交代,就暂将此案定性成了盗窃杀人。那柳英的随从一个个早被柳夫人发落个叫苦连天,谁还有胆子站出来交待这柳英是何时何地何缘何故弄丢的这琥珀戒指,此案就潦草以此做了个暂结。至于死因嘛,中毒身亡,毒源不明。

  与此同时,魏凯旋之死也多了个新的可能性,在外犯下命案,畏罪自裁。

  倒是苦了含冤入狱的林珑,有口难开。已经一天一夜,林珑捧着咕咕叫的肚子,对着草堆发愣。看着那来回窜梭的灰毛老鼠,黑暗里一双小眼直发绿光。这天气已经冷得能呵出白汽雾来,无奈只能抱紧了膀子,再向墙角缩一缩。

  “林珑!你可以走了,有人在门外接你!”一个肚大腰圆的狱卒晃了过来,腰间的锁匙铃当作响,扯着嗓子对她喊道。

  林珑一激灵地站起身来,两腿不知是饿的,还是蹲得发麻,还没迈步先是软了半截,险些跌倒。那狱卒还算客气,搀着她行到外面,这会儿已是午间的日头,冬天阳光不至于赫绚,但依旧刺得刚走出的林珑睁不开眼。

  有人来接自己?是香如吗?

  不远处泊着一辆马车,装潢清雅又不失雍贵,负手立着一名颀长男子,迎着那日光看去,矿紫的衣袍上点了一林修竹,光影下浓淡相宜。微微侧脸过来,冬阳沿那壑谷般的眉宇轮廓顺势而下,依旧是那双似笑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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