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老汉赔笑道。“不就考中童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比起爹你这个一村之长,辰儿他还有很多路要走,以后是福是祸,能不能进入仕途,都是未知之数。不过爹您放心,以后无论咱们家谁有了出息,都是不会忘记孝顺您老的。”
这话一出,吴里正脸色就渐渐缓和,甚至还要得意之色,他笑道:“你们有心便好,我老了,这个里正做不了多少年了。我也不求跟着你们享什么福,我只求村里多出几个人才,或接替我的位置,或入仕为官。只要以后提起那些从咱们村出去的人,大家能脸上有光,我就满足了。”
林老汉道,“爹您一向健壮,日子还长。您做事又公允,村里人都只服您,这里正还是您一直当下去,展望这上河村千亩地,两百多户人家,哪一处都找不出能接替您的人。”
事实上也是,吴里正当里正这些年,虽没帮村里多少百姓发家致富,但至少让村里发展不错,让短短四十年里,上河村从几十户人家发展到现在两百多户,这可是少不了他的功劳。这是他最得意的,值得他一辈子引以为傲,所以他才巴不得一直做里正下去。林老汉这么说,自然是中他的心意。他笑着说道,“那几年书没白读,虽考不上功名,但这嘴上功夫倒还练得不错。”
见老岳父开心了,林老汉也松口气,一面给他倒酒,一面又说些闲话。
二人聊了一会儿,吴里正便又问道。“言哥儿去哪儿去了?不会刚得了童生就得意忘形出去野了吧。”
不光吴氏疼林有言,林老汉也疼,可以说林有言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儿子,尤其这次林有言一举考中童生,还是第四名。在他之前,上河村也就两个童生,且都是三十左右考中的,而林有言年纪轻轻就考中童生,比人家小十几岁,可谓是少年得志。
这能不让林老汉高兴吗?所以吴里正这样问,他一定要为自己儿子解释下。
“没有,没有,那孩子前几天都在家,一面应付那些道贺的人,一面温书准备明年的院试。也是爹你来得不巧,他刚好今儿上午约几个同学到镇上夫子家请教学问去了,恐晚上才会回来。”
吴里正倒是赞同林有言多读书,毕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就算他这外祖父,也没理由阻挡人家读书。他点点头,摸了把花白胡子,一副儒士气派,道。“好学是好事,就让他去吧。我也就过来瞧瞧他,反正吴林两家都近,今儿没瞧着就算了,等他缓过劲来,我再过来看他也不迟的。”
说完,沉思一会儿,又问道。“对了,秦家的那孩子不是回来了,怎么不见他?我也好几年没看到那小子了,赶紧叫出来瞧瞧。”
林老汉道,“在的,辰哥儿回来那天就到了。许是不太适应这边的天气,人有点凉了。我叫老大请了大夫开了药,给他吃下,这孩子身子骨弱,好得慢。所以这几天都在屋里呆着,也没怎么出去走动。爹你要见他,我叫桑哥儿给叫出来。”
说着就招呼着门外檐下正吃橘子玩的林桑,吴里正忙拦住他,说道:“不是病了吗?要是严重就不要出来吹风了。”
林老汉道,“今儿早还见出门啦。和那从京城回来的小子一起去家后面的林子里摘了花儿草儿回来,我刚好看见招呼了几句,就见他气色好些了,想必现在是可以出来见您的。”
这次吴里正不再阻拦,林老汉就叫了林桑去叫人。
小孩年纪小,也不懂什么规矩。到了秦淮谚房间门口,见门没合,直接就推门进去。此时应鸣在窗边的小方桌旁,摆弄着早上摘来的梅花枝。
这还是秦淮谚的主意,因是他这几天病着精神不太好,好不容易今天有力气出门了,二人就出去田边、土边,走了几圈。后又看到一处有桃花开得甚好,想着摘几株回去换换空气,说不定病也好得快些。
于是二人摘了些回来,又问大舅母要了个装酸菜的窑罐,准备洗净后拿来插花。
可应鸣那小子笨手笨脚的,硬是捯饬小半天都没整顺眼,他一直捯饬着,秦淮谚也没管他,自己拿了本书在看。现在见小表弟来了,他放下书,问道:“桑哥儿你做何事?”
小孩嘛,注意力不集中,进屋看到花好看就忘记说事了,这听秦淮谚问起,他才想到正事,忙说道:“外曾祖来了,爷叫你去堂屋啦。”
秦淮谚印象中的吴里正德严谨自持,德高望重。与村里的其他百姓不同,他一身都是儒士气派,丁点农户的世俗气都没有。与这样的一个人想见,秦淮谚觉要庄重一些。于是他忙整理衣服、头冠,虽然头上只有一个木簪,但他还是对镜理了理头发,在确定没有失仪之处后,才往堂屋去了。
屋里两人见他出去,也没说什么,更没去追,只是默契的研究起插花之道来。
这边秦淮谚进了堂屋,见外祖父和曾外祖父坐在高桌旁,两人一起把目光投像他。秦淮谚一接受到目光,赶忙低头,几步走过去,在吴里正面前鞠了鞠躬,执的是晚辈礼。“见曾外祖好。”
吴里正忙叫他免礼,一双布满皱眉的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仅十三岁的少年郎。见他五官清秀,肤色如玉,集父母秦越和林氏身上所有的优点,却又没有乡下人的慵懒姿态。尤其他的身形,虽看着瘦弱比成年男子矮,但站得挺拔,且又不会太僵硬做作,宛如修竹一般,整个人的气质给人温和舒服的感觉。
还有他进门时低头的动作,头虽低,眼神却不闪烁,那是对长辈的尊重,不是怯弱害怕。
经这一观察,吴里只觉得挺欢喜这孩子的。他笑着道,“好好好,教谕大人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怕是你这小子一来,咱们村里的姑娘眼里就没有本村的男人了。”
林老汉一听,哈哈笑起来。“以前我也老以为咱家有言是咱们村最俊的一个,直到这小子一来,才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被人夸得这么好,秦淮谚有些脸红,说了些自谦的话。
吴里听得哈哈大笑正,又夸了几句,随后把秦淮谚招呼到身边坐着,又问:“你爹可是国学教谕,你自幼长在他身边,想必也是进过国子监那种一等学府读过书的吧。”
秦淮谚道,“不曾进过国子监,因大靖律规定,文武官正三品以上、从二品曾孙、勋官二品县公、京官四品带三品勋封之子,才可入国学。我爹只不过是普通教谕,即无品级也不官衔,所以我并无资格入学。”
老实说吴里正还真不知这些,他就只知道秦淮谚父亲是吃皇粮、拿国俸的国子监教谕。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只觉自己孤陋寡闻、对官场事物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遂大笑掩饰尴尬。
“不愧是京城来的,小小年纪懂得这么多。”
秦淮谚道,“都是在父亲身边耳语目染听到些而已,实在不足挂齿。”
正说着,陈氏和肖氏端来了菜,二人一面上菜,一面玩笑道:“外祖这是要考淮哥学问呀。”
吴里正摸了把胡子,笑道:“什么学问不学问,我这都没读过几本书的人,哪里有资格考人家教谕大人的儿子。”
说虽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起来:“没入国学,好歹你爹也是教谕,他学问那么高。想必你也读过不少书,赶紧说来听听,让我们涨涨见识。”
一听说涨见识,陈氏和肖氏上完菜也不走了,端着托盘就在桌边等着涨见识。
堂屋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秦淮谚,秦淮谚想了想才说,“读过《大学》《中庸》,五经,《周礼》等,加上还有些杂书,比如一些历代史记、传记类,这些都是闲时爱好,因是父亲喜好藏书,我随便翻来看看,读得不深。唯有前面《大学》《中庸》之类,算正经读的。”
吴里正听了秦淮谚一下子说了那么多书出来,不由得感叹,这么小个孩子读的书竟比他活这七十多年还多。
感叹过后,忙又问道:“那该下过场了吧!”
秦淮谚道:“父亲在世时并不同意让我下场,只说我年纪太小,需再积累几年,到时再去考。”
吴里正点头同意,又对林老汉说:“我看这孩子不错,以后你可得好好培养。若是将来他要是考得功名,你这做外祖的可就享福了。”
听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林老汉供秦淮谚读书了。可谁不知道读书是件十分费钱的事,而且秦淮谚又不是林家的亲孙子,一个外人而已。虽然这段时间林家人对他不错,可那不是因为没涉及到钱的事上吗?
提起这事,不仅林老汉一脸为难,甚至陈氏和肖氏都有些多心,自家的几个孩子读书的事都还没着落,若真要又多个一个外人读书,那不是又加重了家里的负担吗?
二人心里盘算着,没有说话,在等林老汉发话。
林老汉心情挺复杂,他咽下一口酒,叹道:“这孩子初来乍到,还不是很适应村里的环境。我是觉得他身体还没好,心情肯定也好不了,况读书这事需要静心,不如等他适应了,心沉淀下来,咱们在慢慢商议……”
果然没有答应,陈肖二人安心下来,陈氏眼疾手快,听完就拉了把肖氏,二人对林老汉说慢慢吃,就出去了。
林家一般没客人在都是在厨房吃饭,今天林老汉招呼岳父不去厨房。剩下的人,除了要出去干活的几个男人们,都在厨房摆了张桌子吃饭。就在陈氏和肖氏来堂屋时,吴氏已经和几个孙子们摆好了饭菜,刚好二人回去,人到齐了,就开始吃饭,不必详叙。
这边屋里几人见妯娌两走了,也才正式吃上,秦淮谚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多话,人家问什么才答什么,林老汉开始脸色有些难堪,后来吴里正没继续那个话题了,终于才好了些。
一时饭闭,秦淮谚陪林老汉送走吴里正,随后二人各自回屋。林老汉像喝醉了,又像有心思,反正他也没说,秦淮谚自然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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