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掌柜取来一旁的青釉提梁瓷壶,壶嘴还飘着热气儿,热水照着那三只小物什浇盖下去,连李陵都眼神微亮起来。
原本紫陶土色的三件儿,被热水这么一淋,大变了样。
第一件三足金蟾通体泛金,背上的铜钱雕样变为青绿,就连那蟾目也微微透出红光来。佛脚也由深缓缓淡成白玉色,瞧着极为温润细泽,青象大身则映出蓝青,象背上红黄色鞍垫满布缠枝花卉,色彩错杂斑斓,竟是珐琅般的精美。
不仅如此,三件茶宠均浮悬于水面之上,这下连林珑都看得一惊,“这紫陶件,居然浮了起来…”
掌柜眼角纹路褶成鱼尾状,笑意内含,“公子有所不知,这物件是外疆传来的稀罕物,芯儿是珍贵铝制,外镀一层温变陶土,不仅能悬于水面,还可随水温变换色泽。”掌柜详尽禀道,面上还挂住若有若无的一丝期待。
“倒有些意思,搁下吧。”李陵撂了句话,漫不经心似的。
那掌柜的着实识趣,心下登时了了,脸上也笑开花,将那稀罕东西置回锦盒细细包好,才退出门外。
□□裸的贿赂,要知道在古代的铝可谓是比肩黄金的存在,林珑腹诽。这李陵外表瞧着似是个翩翩公子,但不要忘了他背后的养父李密,那一位是在朝野间堪称只手遮天的当轴。这京城显贵遍地,莫说这铝制茶宠,就算黄金千两万两,若能巴结到这位宠臣,也必是趋之若鹜。
今日这掌柜寻来的稀罕物有幸入了李陵的眼,估计已然算烧香拜佛修不来的福分了。
“怎么,喜欢?送你了。”李陵瞧这林珑朝着那锦盒直直发愣,随性开口。
“使不得……不过头一回瞧见这悬浮水面的茶宠,着实稀奇。”林珑着实汗颜,速即推拒,这一开口却教她记起了另一样事。
蓦然沉静开来,神情谨肃从衣袋中挟出小帕,正是从那柳英卧房的墙根下撮来的碎屑。另取一枚茶盅,注水半满,细手细脚倾倒了小半撮下去。泥沙俱沉,而林珑却禁不住睁大了眼,细屑间的银灰粉末此刻正悬浮水面之上。
霎时间脑内灵光乍现,准是了。
林珑立时开口:“李陵公子,柳英一案有了些头绪……”
却没成想,“哦?不过…现在倒没心情听这些。”一旁瞧好一会儿的这位,却没得耐性听她铺陈,出言便打断了,正摩挲着手中的杯口兀自深思。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林珑此刻却深觉眼前的男人比那海底针还要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几分。
横竖讨个没趣,林珑也懒得大废口舌,一时屋内禁了声,气氛也不免升起几分尴尬来。再看那李陵,却依旧颜色如常,不知是存意还是无心,狭长凤眼来回窥着林珑面上泛起的细微窘态,心内大有捉弄取乐之意。
不肖恼也不敢恼,谁叫人家有钱有势呢,林珑掐指算来,嘲着自个儿大抵有的是匿在暗处的敌人罢了。食不知味,林珑正一心想着回寺里,找那挨千刀的魏凯旋讨回云威镖,面上心里都无意同这忽阴忽晴的李陵再多做周旋纠缠,横生枝节。
离店,默默随在其身后,无言。
一忽儿,终于要踏进内院,林珑心头的小鸟正欲雀跃。李陵这厮却好死不死,在这当儿硬拗起深沉,大有一番要送她回屋的架势。
因这寺里熄灯的规矩,院里的举子们普遍歇得早。清一片的漆黑和寂谧里,不知是哪间屋里,滚落了一个茶杯,声音听来有些暗哑沉闷。林珑他们自是没听到的。
这会儿可算是见着屋门了,林珑不由得暗自加快了步子。身边的这位也同朝那挨着的几扇房门瞧去,眯了眯眼,连忙唤住林珑,“哎,对了,光顾着吃饭倒忘了问你……”
引着一同又出了小院,林珑此时真是叫苦不迭,有什么话倒是改日再问,总揪着这一时倒让不让人歇息了,更何况自己还得去找魏凯旋讨回东西,只可惜是敢怒不敢言尔耳。
“我想问的是…”李陵又顿了顿,夜色下看不清,那眉间锁了锁,竟是出现鲜有的一丝犹疑,“嗯…想问你家住何处,家中父母亲人如何?”
此间翘首侧耳以待的林珑彻彻底底被李陵所折服了,磨蹭好一会儿,开口居然是个户口调查。
而正要张口,此番却是换作林珑语塞了。
若不是这李陵询出口,林珑还真没想过,该如何向外人介绍自己的来历,云威山庄的事自是不能提的。要说随身行李中那纸籍贯证明,不过是份伪造的同名文书,来京前,林珑确没仔细思过,假如真的被问起来历,究竟该如何回答才不会把自己显露于危境之中呢。
思到这,林珑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我是……”林珑颤颤微微开口,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正于每个毛孔炸裂开来。
“怎么,竟是很难回覆吗?”李陵戏谑道,余光里却正掠出一丝冰冷,几不可察。
“英雄不问出处,小人家境清苦,只是一时羞于开口……”林珑也不能坐以待毙,转了转眼珠,只得答上一句。
“哦?是么。”那人喟了一声,也不知是买账不买账。低下头,大半脸沉落于暗中,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
“那你说说柳英的案子罢,这会儿我倒来了兴致。”蓦然抬起脸来,男子高大,遮于身前隐去了大半月光,将手中的伞折往地上一杵,正假以辞色地望向林珑,等着她开口。
见这李陵不再追问身世来历,林珑倒是松了不小一口气,从容答道:“禀公子,我们在墙根下发现的碎屑与此案关联甚广,”掏出小帕,铺展开帕中仅剩的半撮,继续解释道,“这些灰色粉末,不是别的,正是铝粉。饭馆里,我瞧见那茶宠浮于水面,教我想起它来,当即用茶水一试,不溶不沉,不出错便是铝粉。除此外,碎末之中还略略泛红,”
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曾经向一位炼丹的师傅请教过些时日,他告诉我,铝粉与赤磷一同点燃,会生出毒气,若是不慎吸入,轻者中毒,重者身亡。尤其一点,这毒气遇水更烈,有时还会不点自燃,引发火情。今日柳府所遇,我看与这毒气性质别无二致,柳英卧室墙根下破掉的鼠洞,和焚烧留下的灰红残屑均互生关联。”林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若是当年那位略暴躁的化学老师听到自己把他称作“炼丹的师傅”,会不会当场气疯呢。
另一边借月色,恰好映出林珑的半脸,肌发莹泽,眸光晶亮。
其实,有时候过于聪明,反而不是件好事。尤其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来说。
不浅地叹了一声,“春闱前,我会在寺内住下,你大可以……”放宽心。后面三字没有说出口,教林珑听起来也是没头没尾的,只见那李陵长腿一伸,转身走远了。
总算将这瘟神送走,林珑这时间只得先回屋歇下,心下准备明日一大早就去敲隔壁的房门,看看这魏凯旋会作何解释。
微熹乍现,以割昏晓。
“公子!公子!外面好像出事了。”林珑一睁开眼,就看见香如一张小脸正焦急。
“怎么回事?”欠起半个身。
“隔壁从刚才就有动静的,仔细听见有人在说什么‘死人了’!”
林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爬起套上衣帽。
居然是魏凯旋的屋子!
此刻已然围了七八位举子在门口,林珑借过几位,一探头却发现,李陵也在。
李陵也发现了正挤过人堆的小人儿,矮了小半头,髻发没来及理齐。抬了腿便朝那边移了过去。
林珑还没得见屋内发生何事,只觉得肩上被人一带,双目之上一掌温暖手心随即熨帖过来,动作虽快却出奇温柔,林珑甚至感觉到那人喣濡的鼻息仿佛能轻触耳轮。
活了两辈子似乎都还没和异性挨近至此,林珑后颈不禁一缕微麻,却只听他低声轻轻耳语:“听话,你先出去。”
是他,李陵。
激紧的神经还未来及消散。林珑倏地就被推出门外,回头只见,李陵面色已不复日常,整个人显出一种从未得见的冷峻,两颊甚至都微微绷住了。
魏凯旋竟是死在了屋内,一大早被人发现,屋内除了滚在角落的茶杯,一切并无异样。李陵差人报了官,官府这回效率极高,来几个衙役就速度将人抬了回去。
鸣蝉寺的各个出口,经上面授意都安插了官府的人手,大约是怀疑熟人作案,为控住可能潜在寺内的凶手。
寺里各举子正聚在厅里,三两成群,一时间,谣传四起,炸开了锅。
有人说,是因为魏凯旋狂妄不信邪,前些时日夸口说要捉后山的女鬼,这下遭了鬼怪报复纯属活该。也有人说,他是手脚不干净,在外面得罪了大人物,因着惊虑过度便在屋内自裁了,一时间众说纷纭,乱作一团。
林珑此刻只觉得耳边哄哄响,却听不进几个字去,尤其想到自己的镖还揣在魏凯旋那,这下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抬眼看去,李陵坐在正位,正忙着吹凉茶水,许无斓倒是没见到人影,想来大概是待在屋内。
这会儿却没人注意到,门口处的一白面书生,欲转身出门时,步履略凌乱,还险些磕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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