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瀑布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呢？
虽然这只是没有任何道理的猜测——其实不是梅妃的女儿天生长着青花。而是皇朝的子女，公主、皇子身上，均被纹了青花，以此作为尊贵血统的象征。如果这个奇思妙想的猜测是真的，那么……秦观都可能是个皇子。毕竟他长的确实貌美，美貌中还透着丝女气，身上总飘着清淡的桃花香，且穿着华贵不凡——即使是他送我的蓝荷包上，都纹着密密麻麻的尊贵金缕边。
接着阳光打量蓝荷包，我更曾诧异的发现——蓝荷包的针线底，竟然藏着一个小字“灏”。而当朝的国号，正是“元灏”。可一个皇子，为什么要来到这山高水远，穷乡僻壤的清风派呢？一阵凉风吹过，我忽然想起这只是一种猜测，纯属无稽之谈——我把头埋在他怀里，安静依恋的睡着了。翌日再醒来，他已经不在房中了，想来是先走了。
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我就往清风派练武场走去。师娘照例的训话，所有的弟子都站在雾霭的晨光里，打着哈欠，或不屑或无聊的听着。我本来也在打哈欠，不时偷瞥几眼他逆着光的清瘦背影，可猛然间——我面色大变。
有什么热流，从腿间留出来了……
低下头，我恐慌的发现，自己的襦裙间，正渐渐被触目惊心的血红晕染，看上去狼狈又难堪……我竟不知道，月事还会继续来，我以为来过那一次就没了。而现在，我正站在清风派的三百个弟子之中。万一被人看到了，那我……
我不敢去想。
站在茫茫的白雾里，我只能祈祷师娘早点讲完，我能赶快偷偷溜走。
可天不遂人愿。
人往往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的。
“啊！大家快看啊，林师妹来月事了。她裙子上都是血！！”穆轩骄傲而夸张的声音在我脑后如晴天霹雳般响起。
“咦，这还是小师妹吗？她似乎漂亮了不少。”
“她裙子上都是血。哎呦。好恶心啊。”
几个师兄开始在我身边，笑着讨论了起来。
几个师姐眼中都挂着讥讽的笑意，她们冲我指指点点，用手掩着唇，议论纷纷。
我脑中嗡嗡作响。
——这一定会是我这辈子，最羞辱的回忆吧。
我茫然的看着穆轩艳丽的俏脸朝我贴近，她扬起唇角，走到我面前，轻蔑大笑道：“林师妹，你来月事不知道吗？哦，我忘了，你和我不同，你没有娘，自然没人会告诉你这些事。”
身后是无数的窃窃私语，无数双……或大或小的眼睛在我的身后眨啊眨的。我恐慌的捂住脑袋，逃避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可站在我身后的师姐们依旧马上躲瘟疫般的，和我划清了界线，躲远了点。我的心里一痛，还来不及多想，穆轩已经把我一把推倒在地，令我更加狼狈：
“林师妹，你羞不羞？”
“你说，他看到你这么不堪的样子，他心里会唾弃你吗？会觉得你丢人吗？”
她贴着我的耳朵，笑弯了杏眼，喃喃低语。
——她说的他，自然是他，我喜欢的那个他。
漫天都是飘散的白雾。
宛如一片雾霭。
而我仿佛是跌入了一口深深的枯井，我拼命的敲打井沿，却再也看不见光芒，亦无法看清洞口。
我脑中不断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
“林师妹，你来月事不知道吗？哦，我忘了，你没有娘，没人会告诉你这些事。哈哈哈……”
你没有娘。
没人会告诉你这些的。
“……”
你说他看到你这么不堪的样子，他心里会唾弃你吗？
他会不会嫌你很丢人？瞧不起你？
“……”
——他会的。
…………
……
我的视线早已变得无比模糊，我无助的跌坐在地上，透心的凉。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了，摇摇晃晃，就化为了眼底氤氲的水雾，仿佛被风一吹，就能化为水波，水消波散。
草地也是冰凉而湿润的。
我竭力抓着地上唯一的几根小草，暴露在所有人或嘲讽或冷漠的视线里，控制不住的，屈辱的流着眼泪，眼角发酸。
我根本不敢看他的位置。
我好怕他也抱着臂，冷冷的看着我——昨天还和我抱在一起，说喜欢我的少年，今天就可以事不关己的看着我丢人，流眼泪……这样的现实，未免太残忍了些。
我抱着脑袋，屈辱的流着眼泪，泪水是止不住的往外涌，我只希望此刻能死掉，就好了……
…………
……
头顶忽然传来少年清脆如笛的男音：
“谁说她没有娘？”
一双修长的手，把我轻轻抱起，我宛如得到了救赎，从迷惘中，艰难的回过神来。
“我就是她爹，我会教会她这些事的。”
谁？
我抬起头，没有焦点的凝视上空。
“小莲。”
“你不要怕。”
他低下头，闭上眼，细长的睫毛，发着微微的亮，他蜻蜓点水般，轻轻的吻我的额头，吻得认真又专注。
他哄孩子般，冲我喃喃低语。
穆轩开始结结巴巴：
“观师弟，你，你……你这样不好吧。”
“老欺负她做什么。”
“你，你，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这个……”
——这个什么？
我紧张的看着他们。
可他没有回答。
他甩开了穆轩，也不顾别人的目光，直接抱起我，就往我的厢房走去，这一路真是有些漫长，漫长到我觉得这短短的一瞬，就是我林青莲的一生。
他去烧热水。
他把我放在榻上，用花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个大粽子，我哆哆嗦嗦的，他则皱眉道：
“笨姑娘，怎么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你以为月事就来一天吗？”
“嗯……”
“小莲，是我的错，我忘了告诉你，会来七天的。”
他扶着额头满脸歉意。
我颤音：
“观。”
“嗯？”
“为什么说我是你女儿……”变扭死了……
“随口说的，没多想。”
“我不要做你的女儿。”
他本来正弯着腰，替我烧热水，听到此话，缓缓抬起头来，转过头，平静的凝视着我：
“为什么？”
“我想做你的妻子……只要你愿意的话……”
我第一次无比坚定的看着他，我抬起山明水净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害羞，也没有支支吾吾，我认真的说：“我要嫁给你。”
他手中的水瓢，哗然落地，发出悠长的响声。
他瞳孔底，碎花般绝美的波澜开始扩散，这瞳孔中只有一个人，我。
我在他的瞳孔里。
我望着他的瞳孔，双眼湿润的，凝望自己的身影，渺小而飘逸。
月初升，花初开，霜满天。
他优雅高挑的身姿，朝我走来，摇摇晃晃，化为了我眼底无法抹灭的一点嫣红。
小轩窗外，是树影婆娑，簌簌作响，疏影环合。
万籁于此刻俱静。
——我们的一生，最大的悲剧，就是总是容易在还不懂爱的年龄，轻而易举的爱上一个人。即使我们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知道对方的心理，却亦然一往无前。乃至最后伤痕累累，肝肠寸断，鸳梦难温，故人已老。
只是此时的我还不懂。
他垂下头，把我从被子里抱起来，又一次，娴熟的轻轻吻我的额头，他婆娑的抚摸我的发，吻我的侧脸，他的唇移到了我的唇边，我有些害怕，却没有躲开。
花开。
他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在问自己：“小莲，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吗？”
我局促的狂点头：“嗯。你不是早说了吗？”
花落。
他沉默顷刻，唇畔扬起桃花般满面春风的笑：“好，那你闭上眼睛。”
我听话的马上闭上眼睛，眼皮发颤：“为什么要闭眼啊？”
他的唇，迅速的，贴上了我的唇。
他如饥似渴，蝴蝶吸取花液般的，难舍难分的吮吸着我的唇，吻得漫长又短暂，他哑声教我：“小莲，接吻……都要闭眼的。懂？”
花谢。
我被他温柔而绵长的吻着，诧异的抱着他的肩膀直发抖：“呜……吻嘴巴干嘛？你是要吃了我吗……”
“你不是要做我的妻子吗？做妻子肯定是要和丈夫常常接吻的。”
花满天。
他的脸庞精致秀丽，人面桃花，灼灼其华。而他的瞳，明媚，清澈，朦胧。深深的烙印进我瞳孔的深处，仿佛化作了一朵美丽的扬花，一触即碎，刹那芳华……
…………
……
吻完了。
我本来正烦劳的，想着如何才能搬一个大木盆来房间里洗澡。
他看了愁眉苦脸的我一会后，忽然柔柔的牵过我的手，带着我往后山的深处，另一边树林里走去。我愕然的问，你去哪里？他说，带你去洗澡。我脸红了，不确定的小声问，洗澡？往这里走干嘛？我都不认识路。
他笑了，说，你看。
树枝向四周乖巧的散开。
我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只见眼前，是一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银河瀑布。
瀑布下的湖水，清澈见底，而更神奇的是，这湖水居然是温热的，我甚至可以看见湖面上，氤氲四散的滚滚白气！
这水……难不成是热的？！
他弯下腰，试了一下水温，转过头，冲我微笑：“温热的。小莲，快洗吧。”
我拍拍热热的脸，艰难的咽口水：“我们两个一起洗？”
秦观的神情忽然有些楚楚可怜,他无辜的说：“你都是要嫁给我，做我妻子的人，一起洗澡不行吗？”说完他就要强行来解我的衣服。
我还是受不了，摇摇头，紧紧的护住衣襟。
他无奈了，可也没有强来。于是叫我脱衣服，脱完就泡在水里沐浴，然后就往树林里走去。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跳进了水里，一跳进去真是舒服的浑身都酥软了。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相见恨晚啊……难怪听说长安很多有钱人，在家里都挖了温泉，泡温泉真是太销魂了！
我正满足的叹息着。
树影微动，他一身雪白裹衣，身姿风流的走了过来，竟……竟也跳进这了温热的湖水里！
我尖叫一声，无助的抱着膝盖，眼里迅速的浮起一层水光：“你怎么也来了？”
他柔柔一笑：“我也想洗澡。陪你一起洗，岂不很好。”
我无奈了，低下了头，反正这里也是他带我来的……我有些拘谨，手脚在水中都开始无措。可他穿着雪白的裹衣，自然的朝我走了过来。他往我头上浇水，替我洗头，替我梳理长发，仿佛已经是夫妻一般，被滚热的水冲了冲，我的脑子开始不清不楚的。
迷迷糊糊里。
我竟呆呆的坐在了他□□的膝盖上，被他抱着洗头发，洗脸，洗的浑身都软绵绵的……
片刻后。
他的长发流泻而下，虚掩住他清瘦而高挑的身躯，更是晃花了我的眼。
我红着脸盯着氤氲的水蒸气，垂头不语。
白雾愈发弥漫。
氤氲的让人看不清彼此。
他倏然用力的捏我了的脸一下，笑道：“小莲，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可爱好欺负……”
我有些尴尬的问：“我很好欺负吗？”
他没有说话，替我又泼了点水在头上，我红着脸，依偎在他的怀里。
他轻轻说：“小莲，你听过笑话吗？”
“没有。”
“我给你讲个吧。”
“好！”
“从前呢，有个叫小花的人，有一天她问她爹爹，爹爹，我是不是个傻孩子啊？然后你猜怎么样？”
“不知道。”
“然后她爹慈爱的笑了，他抚摸着小花的脑袋，摇头说，傻孩子，你怎么会是一个傻孩子呢？嗯？”
我呆了片刻，然后忍不住捂着嘴轻轻笑出来，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笑死了，她爹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他站在我的身后，不带任何□□的看着我，缄默许久后，他煽情的轻笑道：“我的小莲喜欢听笑话，那以后我就多给你给讲几个笑话。多逗你笑一笑好了。”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遥远的天际边，忽然飞来一只活泼的白鸽。
白鸽的身上，用绛红的朱砂，写了一个大大的“灏”字。这白鸽无视了我，它温顺的停在他的肩膀，爱干净的舔着羽毛。秦观看我一眼，面无表情的拿下了白鸽绑在腿上的信阀，他紧握于手中。
我呆滞的看着他的眼睛，问：“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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