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于我命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整个广宁宫里,人心惶惶。
最有经验的太医坐在常卿的床边,替常卿把脉;几个资深的太医守在旁边,等着打下手,至于那先年轻的,统统跪在外面,听候指令。
可把脉的太医却一脸的凝重,眉头蹙的很深,一筹莫展。
他行医五十年,从未遇见这么奇怪的病症。
病人的脉象平稳,呼吸也很均匀,可就是怎么都唤不醒。就这么躺在床上,毫无意识,不知冷热,不知饥渴。
知意哭的伤心极了,眼泪如窗外暴雨不能停歇。这分明就是从前娘娘昏迷的症状!当初也是这般,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像是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了一般。
好不容易等到了娘娘醒来,又重获盛宠,为什么又这么昏过去了呢!娘娘,你从小命途就不顺,您的这一生,为何这么苦!
知意护主心切,膝行道郑太医身边,哭道:“太医,您救救我家娘娘吧!上回就是您救好的,这回一定行的!”
上回老太医有事,正好回乡,便是郑太医一直在治。
郑太医一听这话,看了眼苏彻,立刻跪下说道:“上回娘娘吉人天相,和下官到底没什么关系,这回娘娘一定也会吉人天相的!”
苏彻一直沉默不语,虽然面上没有表情,可在一边的苏衔却知道,此刻皇兄心里定然已经担忧难过到了极点。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难受,就越不表现出来。
苏彻走到常卿床边,执气她无力的手,眼中似有晶莹划过,却被他很快的掩藏了下去。他沉声问太医:“情况到底怎么样?”
“皇上,”老太医许是被苏彻的气势所慑,声音颤抖:“娘娘凤体安好,与常人无异,只是,只是……”
“你但说无妨。”
“只是恐怕要在这床榻上睡上一整子,至于多久,那……看天意吧。”
这话一说完,整个寝宫就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雨声,雨滴敲击在石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没人会不知道老太医的言下之意。他虽说的委婉,可大家一听就明白,他是在说,若是娘娘命好,或许还能醒来;可若是命不好,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了。
只是没人敢说,怕引来帝王的雷霆之怒。
过了许久,人们才听见君王的声音,透着沙哑与疲倦,他说:
“你们都下去吧。”
等到旁的人都出去了,寝殿里就剩苏彻和常卿两个人。
窗外阴云密布,内殿清冷阴暗,一如此刻苏彻的内心,沉重而压抑。
苏彻这才显露自己的情绪,看向常卿的目光里满是神情,一双眸子里氤氲着清泪,他说出的话满是无奈与痛楚:
“阿卿,你说,我们前生是不是得罪了天神,所以今生我们的路,格外坎坷?”
常卿自然不能回答他了,他轻轻一笑,又说道:
“你我自幼媒妁之约,岂是儿戏?可偏偏你自幼不喜我,在草原时迷上了都风那个臭小子。这就也罢了,回了京城,朕竟然不能给你一个后位!”
那段艰难的岁月至今依然令人感慨,时至今日依然能触动心中的酸涩。
苏彻叹了口气,又说:“你上次昏迷,好不容易醒来,也好不容易接受了我,我分明能感受到,你对我已经有情意,我本想着,等铲了何家,就把凤位还给你的。”
苏彻看着常卿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过了许久,外面的雨势略微减小,他又缓缓说:
“阿卿,你若累了,多睡一会也无妨,但你一定要记得醒来。你若忘了醒,朕就……”
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来该怎么罚她。罚重了自己心疼,罚轻了又怕常卿不长记性。只好说道:
“我知你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你若忘了,以后的七夕,朕便不带你出去了。”
**
雨打芭蕉,纷乱交错,恰似这红尘,纷纷扰扰。
都风凭窗,看着窗外的雨景。他身后,是盘坐闭眼悟道参禅的慧能方丈。
都风先开口:“有劳方丈这几日配的药,这几日身子好了许多。”
“可汗当年铤而走险,动用禁术,自然会有损身子。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勉强压制罢了,可汗的身子,永远都不会回到从前了。”
慧能依旧闭目,也语气里的不甘心,显而易见。
都风却低头一笑:“那能有什么办法,当年盍赦里得到商国的支持,我走投无路。除此下策,再无它法。造化弄人罢了。”
“可汗!”慧能情绪激动,睁开了双眼,看着都风,说道:
“可汗,若不是常卿,您会动用草原禁术?我替常卿占卜,每一挂都是大凶,可汗,你还不明白么?她对您就是个不祥之人!”
“所以这就是你给她下毒的理由么?”
都风突然转身,看向慧能的目光变得凌厉。他一步一步的走前,直到走到慧能面前,自己的阴影完全将他遮挡。
“慧能,我从不允许别人伤害她,你是知道的。”
慧能自下而上仰视他,窗外阴沉,连带他的脸上蒙了一层朦胧的光亮。从前都风对他一直是恭敬的,他是第一次见都风这样冰冷的眼神。
“可汗,我是在为你好,你为何就不明白?”
慧能看着都风,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悲哀,他略微哽咽着说道:
“可汗,我虽叫你一声可汗,可却如爱护自己的子侄一般爱护你。我与你父亲结拜兄弟,如今他去了,我自然要替他好好照顾你!我怎能允许那样的女子还活着!”
都风这时弯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可你知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窗外吹来了风,带着雨水的凉意,降低了这里的温度。
都风双目微湿,说道:“你待我如子侄,我亦敬你为叔伯。可是你不能把注意打到阿依娜身上去!这是底线!她有何辜!”
“她扰乱了你的命数,这就是她的罪责!”慧能气的站起,怒道:“可汗,你为何如此妇人之仁!不过是个姑娘罢了,草原上好姑娘多得是!”
“可是她不一样!”都风争辩:“她在我心里,比我自己都更重要!”
“你糊涂!”
“大师,”都风忽然一字一顿的,认真的说道:“我这么跟你说清楚,阿依娜伤,我疼在心里。若阿依娜去了,我绝不独活。”
慧能听了,先是一愣,继而怒火烧心,骂道:“为什么先可汗会有你怎么不争气的儿子!你,你简直……”
简直了半天,也气的说不出什么,索性拂袖而去,眼不见为净。
这偌大的佛堂里,终于只剩下都风一个人了。
他看着窗外雨急风骤,低声说道:“阿依娜,这次以后,大约慧能不会再有置你于死地的念头了。”
过了一会,又说:“那个香囊幸亏我摘的早,要不了你性命。可你还是要吃些苦头的,你昏睡个四五天,都算少的。”
都风从袖袋中摸出了一只木簪子,那簪子雕的甚是精致,一眼就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都风摩挲着簪子,就像在抚摸心上人的脸颊一般小心。他小声说:
“上次见你匆忙,一时竟忘了将你的生辰礼物送你。不过你这两日大概也昏睡这,倒是用不上簪子。待你日后醒了,再送你也不迟。”
**
虽然常卿昏睡了过去,可苏彻还是在广宁宫用的午膳。
满桌的菜肴,却只做了孤零零的一个苏彻。苏彻忽然想起,上一次和她一起吃饭时,他们还有说有笑的。
她不在身侧,用膳都没什么胃口。
一桌菜没怎么动,便被撤了下去。就在这时,知意红着眼睛,跪在苏彻面前。
“皇上,您可一定要为我家娘娘做主,她是被人害了的!”
苏彻一听这话,立刻警醒了起来,询问道:“此话怎讲?”
“皇上,七夕那日下午,敏妃娘娘曾经来看过娘娘,还给了一包茶叶,说是嵩山学院附近的茶。晚上娘娘回宫喝了几口,就昏昏欲睡,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然后就睡到了现在!”
知意的小脸上满是愤恨:“皇上,为何娘娘一喝她送来的茶叶,就昏睡不醒?分明就是她是茶叶有问题!”
敏妃很快就被叫到了广宁宫来,随行而来的,还有皇后和宫里其他妃嫔。
“皇上,臣妾听说瑾妃妹妹出了事,正想着来看妹妹呢。正好和敏妃一起来了。”皇后跪安之后,便对苏彻这么说。
苏彻看着她,倒是想起了她那咄咄逼人的父亲。整日里根本未曾将皇权放在眼里,哼,好得很。
苏彻也不言语,转过头去问贾娥:
“瑾妃的拿包茶叶,是不是你给的?”
敏妃一听这话,冷汗如雨下。常卿出了事,苏彻却问她这话,这分明就是怀疑她的茶叶!本想做个人情,没想到竟惹上这样的猜疑。
当下便叩首,说道:“那是臣妾的弟弟从嵩山书院带回来的!绝不可能有问题,皇上若不信,可让太医院太医来检查,或者臣妾自己喝一口也可以!”
听贾娥说的这么坚决,甚至可以自己喝一口,想来这茶是没有问题的。
可苏彻却有别的打算。
太医被传唤了过来,年轻的太医仔细闻着茶叶。茶叶清香,放入嘴里咀嚼品尝,也无任何异样。
“皇上,这茶叶……”
“这茶叶到底有无异样,你想清楚再说!”
苏彻看太医的眼光,别有深意。
太医们本就经常为贵人差遣,腌臜事见得也不少。如今看着皇帝的意思,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说真话。
不说真话,那……
“皇上,这茶叶的确有问题。”
硬着头皮说完这些话,敏妃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尖锐的叫道:
“皇上,他胡说!这茶叶怎么可能有问题!”
太医不得不接着编:“皇上,您有所不知,这茶叶里放了无味无色的五香散,瑾妃娘娘体质本与常人不同,她若喝了,便会昏迷不醒。”
苏彻这时看太医的眼神,已经带了些赞许。
看不出来啊,这小子挺上道。
贾娥却急了,指着太医就骂:“庶子!你究竟受了何人的好处,竟然敢诬陷于本宫!”
太医心说我为官清廉,可没受人好处,不过是受了皇帝的胁迫罢了。
只不过皇帝在场,没敢说。
“此事无须争辩!证据确凿!”苏彻突然发话,起身,看也不看贾娥一眼,便说道:“敏妃贾娥体弱多病,明日起送到城郊国安寺修养,直至调养好为止。”
一个宫妃的一生,就这么定了。
皇后何玉婵却在心里冷笑,他苏彻倒还真是情种,除了常卿,对谁都无情。
可苏彻的目光却落在了她的身上,唇角微勾,又说了一句震惊所有人的话:
“皇后何玉婵,掌宫不力,导致妃嫔不和,即日起,收回六宫掌宫大权,牵至宫内小佛堂为国祈福,无诏不得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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