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添妆
张首芳瞪着他:“那您管不管?”
“管管管,你说,谁说的?”
“你的老五说的,具体怎么说的您自己去查!别问我!”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行,我查,查着了再说,肯定给你出气。”
张首芳又往前逼了一步:“查着了您打算怎么办?”
张作霖砸吧砸吧嘴说:“查着了让她给你赔不是。”
“赔不是就完了?”
“那你还想咋的?”
张首芳越说越生气,指着他的鼻子道:“我不想咋的!
我就是让她知道,我张首芳的嫁妆,轮不到她来管!
我爹给我的钱,再多也是我爹乐意!
她要是觉得多,她自己找您要!
您要是给她,我二话不说!
可您要是不给她,她就别在我背后说小话!”
张作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那你到底想要啥?”
“我不要啥!我就要她把嘴闭上!”
“行,我让她把嘴闭上。”
张首芳这才喘了口气,把撑着桌子的手收回来,站直了:“那嫁妆的事,还按说好的办?”
“按说好的办,一分不少,一百万现大洋、两间铺子、二百亩地、衣裳首饰加倍,一样不少。”
张作霖重复了一遍,心又开始滴血。
他肯定是不想给这么多,本来就想备五十万大洋的,但他这两个姑娘,哪个都不好惹啊!
张首芳看着他:“那您把五妈妈叫来,当面问清楚。”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你非得当面?”
“非得当面!您要是不叫,我自己去叫!”
张作霖伸手拿起桌上的镇纸又放下:“行,叫。”
他朝外头喊了一声,“王管家!去把五太太叫过来!”
王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张作霖坐在书桌后面,靠着椅背看着张首芳,张首芳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喘着气。
五妈妈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低着头,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进来以后在门口站住了,也不敢往里走,也不敢抬头,一副心虚的样子:“大帅,您……您找我?”
张作霖下巴朝张首芳抬了一下:“你跟她说。”
张首芳转过身来看着五妈妈:“五妈妈,您在灶房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
说我嫁妆多,说帅府经不住这么掏,说周家不领情,您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这个家现在是我爹当家,以后是我小妹当家。
您一个姨太太,在灶房里蛐蛐我嫁妆,您是觉得自己说话分量够重,还是觉得我脾气太好?”
五妈妈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大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首芳打断她:“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能连着说好几回?
我嫁妆多,是我爹给的心意。
你要是觉得多,去找我爹说去。
你要是不敢找我爹说,那就把嘴闭上。
别让我再听见第四回。”
五妈妈站在门口,手微微抖着:“大小姐,我真的……真的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张首芳不屑的怼道:“你最好是没有,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五妈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以后,张首芳转过身来看着张作霖:“爹,您别嫌我脾气大,我这是替您省事。
我要是忍了,她以后还会说别人。
我闹这一场,她以后就不敢了。”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半天:“你闹都闹完了,我还有啥好说的?”
他伸手把被拍倒的烟卷盒子扶正,“一百万现大洋,两间铺子,二百亩地,衣裳首饰加倍,够不够?不够再添。”
张首芳看了他一眼:“够了,您攒了一辈子家底,不能都给了我。”
张作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她准得说这丫头随我。”
张首芳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她转身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有再开。
张作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根烟卷拿起来点上,抽了一口。
王管家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进来。
五妈妈在灶房里说的话确实不太妥当,可张首芳刚才那场闹法,也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赵婆子!今儿晚上炖排骨!多放点肉!”
赵婆子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回来:“知道了大帅!排骨早就在锅里炖着了!”
张作霖放下门帘,转身回了书房。
张首芳从书房大闹了一场出来以后,府里消停了两天。
五妈妈再也没在灶房露面了,灶房那边的话也少了。
腊月十五那天下午,张学良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北洋军旅长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大步往东厢房走。
张首芳正坐在炕沿上叠她那堆嫁妆衣裳,张学良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炕沿上:“大姐,这个你拿着。”
张首芳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啥东西?”
“银票。”张学良说,“八万两,你添在嫁妆里头。”
张首芳手里的活停了,抬头看着他:“你哪来的八万两?”
“以前娘留下的那笔钱,一直是我保管着。”张学良在她旁边坐下来,“娘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积蓄,拢共八万两。
我存了好几年了,没动过。”
张首芳看着他:“那是娘留给你们的。”
“娘留给我的,就是留给咱几个的。”张学良说,“可这笔钱,我不能分。”
“为啥不能分?”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学铭是男孩,以后的路得自己走,前程自己挣,不该靠娘留下的这点钱过日子。
怀笙呢,她以后是要接爹的班的,帅府就是她的,她不缺这笔钱。
大姐,你不一样。你嫁到周家去,是当长媳的。
你手里攥着现钱,在周家说话才能硬气。娘这笔钱,给她三个儿女花,娘会高兴。
可给她的大闺女花,娘会更高兴。”
张首芳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在纸边沿上蹭了一下:“……那你就不给自己留点?”
“我现在是北洋军第二十七师的一个旅长,手下带了几千号人,月饷够花。”
张学良说,“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着自己?你收着,别推了。”
张首芳把信封攥紧了,收进了炕柜最里层,压在那些大红嫁衣底下。
张学良看见她收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笔钱你别跟爹说是我给的。
他要问起来,你就说你自己攒的。
省得他又叨叨我乱花钱。”
他说完就掀开门帘出去了。
当天下午张怀笙听说了这事,去了张学良屋里。
张学良正坐在炕沿上擦他那把配枪,看见她进来也没抬头:“你也是来问银票的事?”
“不是来问的。”张怀笙在椅子上坐下,“你给大姐添嫁妆的事,我知道了。”
张学良把枪放下:“她跟你说了?”
“她说的时候可镇定了,可她那会儿眼圈是红的。
大姐那个人,你啥时候见她红过眼圈?”
张怀笙说,“大哥,你那份心意,大姐心里有数。”
张学良没有接话,低头把枪重新装好:“我现在管着一个旅,几千号人吃喝拉撒都得管,比以前忙多了。
这点钱放在我这儿也是放着,给了大姐,她能用得上。”
第二天一早,张学铭也去找张首芳了。他端着一碗热豆浆站在东厢房门口,也没敲门,踮着脚往屋里瞅了一眼:“大姐!”
张首芳正在叠衣裳:“进来吧,站门口干啥?”
张学铭走进来,把豆浆碗放在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包着一串铜钱。
不多,大概三四十枚,用红绳串着,打了好几个结:“大姐,我也给你添嫁妆。就这些,你别嫌少。”
张首芳看着他手里那串铜钱:“你哪来的钱?”
“攒的。”张学铭说,“爹给的零花、过年压岁钱”
他越说声音越小,“一共四十二枚铜钱,我数了好几遍,没数错。”
张首芳看着他那串铜钱,没有说话。
张学铭把那串铜钱往她手里一塞:“你拿着。别嫌少。等我以后挣钱了,再给你补。”
张首芳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那你自己不留点?”
“不留!这是我给你添的嫁妆!”张学铭急了,“大哥给八万两,我给四十二枚,是不多,可这是我全部的零花钱了!我自己一分都没留!”
张首芳没有再推:“行,那我收着。”
张学铭这才满意了,咧嘴笑了一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热豆浆喝了一口:“那你嫁过去以后,要是周家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揍他们去。”
张首芳看着他:“你揍得过人家?”
“我揍不过,我就找大哥。大哥揍不过,我就找爹。”张学铭把喝完的豆浆碗放回桌上,“反正不能让周家人欺负你。”
当天晚上张首芳把东厢房的门关严了,从炕柜最里层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灯下打开。
里面是八张银票,每张一万两,都是奉天官银号出的,票据崭新,边角没有折痕,像是特意去新换的。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叠好,塞回信封里,压进炕柜最底层,跟那匹大红嫁衣放在一起。
她又把张学铭那串铜钱从红绳上解下来,一枚一枚数了一遍,四十二枚,又穿回去,打了好几个结,也放了进去。
当天晚上张怀笙在东厢房碰见张首芳,她大姐正坐在炕沿上,把红绳串好的铜钱放进炕柜里。
张怀笙走过去看了一眼:“二哥给的?”
张首芳说:“嗯,四十二枚铜钱,他自己攒的。
说是他全部的零花钱了。
跟大哥那八万两银票搁在一块儿,都是给我的。”
张怀笙在炕沿上坐下:“大哥跟我说了。
那八万两是娘留下的钱,他全给了你。
他说学铭是男孩,前程自己挣。
我以后是要接爹的班的,不缺这笔钱。
所以就全给了你。”
张首芳关上柜门,转过头来:“他说得对,你以后是要接爹的班的,不需要嫁妆。
学铭是男孩,自己挣前程。
这笔钱给我是最合适的。”
她顿了一下,“可你记住,以后你也要嫁人的,你嫁人的时候,嫁妆不会比我的少。”
张怀笙没有接话,她是不贵嫁人的。
那天夜里张怀笙回到自己屋里,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着大哥那张八万两的银票,想着二哥那四十二枚铜钱,想着她大姐坐在灯下把铜钱一枚一枚穿回红绳上。
大哥把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给了大姐,二哥把他攒了好几年的全部家当掏空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等着腊月二十那天,那顶轿子从巷口抬进来,等着她大姐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带着大哥的八万两银票和二哥的四十二枚铜钱,走出这道门。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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