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徐树铮
徐树铮为什么来找张怀笙?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徐树铮跟张作霖的关系非常深,也特别拧巴。
1918年,徐树铮引奉军入关,跟张作霖合作劫了直系四千万军火。
两人有过蜜月期,但徐树铮后来擅自挪用奉军军费扩编自己的队伍,两人闹翻了。
到了今年春天,直皖两派剑拔弩张,徐树铮急需给皖系拉外援。
张作霖是皖系唯一能争取到的外部力量。
徐树铮是三月末来的。
那天下午阴着天,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一股潮气。
张怀笙坐在东厢房窗台边上看信,赵顺在门口站了一下:“四小姐,门口来了个人,穿灰绸长衫的,说是从北京来的,姓徐,要找您。”
他把手里一张名帖递进来。
张怀笙接过来看了一眼。
名帖上是三个字——“徐树铮”。
她把名帖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
徐树铮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打扮的很低调。
穿着一件灰绸长衫,外头罩了件薄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儿腰板挺直。
他看见张怀笙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四小姐长这么大了。
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小的人,在灶房门口蹲着呢。”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文绉绉的腔调。
张怀笙也笑了一下:“徐先生请进屋说话。”
因为要谈公事,张怀笙的称呼也很公事公办。
两个人进了前厅,张怀笙坐在主位上,徐树铮在她对面坐下。
赵顺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徐树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四小姐来天津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那四小姐对天津城里的局势,应该也摸得差不多了。”
“徐先生想说什么?”
徐树铮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四小姐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天津,是替段总理来的。
直系那边在调兵,吴佩孚已经把两个旅往北边拉了。
段总理的意思是,想请奉军在关内多站一站。”
“段总理那边,缺人?”
“缺。”
徐树铮说,“直系那边兵多将广,吴佩孚能打仗,底下的人跟他一条心。
皖系这边段总理坐镇,可手里能动用的部队不够多。
直系一动手,皖系这边缺的就是一支能及时接应的力量。”
“徐先生,”张怀笙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天津?”
徐树铮笑了一下:“你爹把你当接班人的事,稍微有点身份的都知道,我自然知道你也在天津。”
张怀笙淡淡的看着他,“你找我,是想让我替你给我爹传话?”
“传不传话的,看四小姐的意思。”
徐树铮把茶碗放下,“我来是想让四小姐知道,皖系对奉军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
段总理一直是站在奉军这边的。”
“可奉军入关,不是为了给皖系当后盾的。”张怀笙说。
徐树铮看着她:“那四小姐觉得,奉军入关是为了什么?”
“当然为了站脚。”张怀笙说,“奉军入关,是为了在关内有一个自己的位置。
段总理想让奉军往北京方向靠,那他就得让奉军知道,站在北京能得到什么。”
徐树铮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放下:“你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张督军让你说的?”
“并不重要,不是吗?”
徐树铮看了她好一会儿:“四小姐今年多大?”
“十三。”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徐树铮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了:“四小姐,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跟他之间有些过节?”
“听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不是来叙旧的。”徐树铮的声音低了些,“皖系和直系这一仗,迟早要打。
打起来以后,天津就是前线。
奉军在关内的兵力不多,但位置关键。
你爹现在不见我,但消息不会因为不见面就停下来。”
徐树铮站起来:“话我带到了,四小姐觉得该传的就传,不该传的就当没听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四小姐,你比我想象的稳重聪慧多了。”
他说完掀开门帘出去了。
张怀笙坐在前厅里没有动。
当天晚上冯庸来了,一进门就问:“徐树铮来过了?”
张怀笙坐在灯下:“来过了,说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冯庸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什么了?”
张怀笙说:“皖系想让奉军往北京方向靠,他说我爹不见他,他来找我传话。”
“你爹不见他,是故意的。”冯庸说,“你爹想让他着急。他越急,皖系能给的价码就越高。”
冯庸看着她,“你今天怎么回的?”
张怀笙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告诉他奉军入关是为了站脚,不是替谁打仗。
皖系想让奉军往北京方向站,得让奉军知道站在那儿能得到什么。”
冯庸靠到椅背上:“这话说得敞亮。”
过了两天,徐树铮又来了。
这回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四小姐,我后天回北京,这封信,请你转交给你爹。”他把信放在桌上,“信不封口,你可以先看。”
张怀笙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她展开看了,段祺瑞愿意在直皖开战后,把北京到天津之间的铁路管理权交给奉军。
条件只有一个:奉军必须在直系动手的时候,站在皖系这一边。
张怀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这封信,我会让人送到我爹手里。”
徐树铮站起来:“四小姐,你爹不见我,可你见了,这份情,皖系记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直皖这一仗,打起来不会太久。奉军站在哪边,哪边赢。”
门帘落下来以后,张怀笙坐在灯下没有动。她知道徐树铮来天津,是段祺瑞手里最后一张牌。
她也知道他说的“奉军站在哪边,哪边赢”这句话,既是拉拢也是威胁。
当天晚上张怀笙写了封信,把徐树铮来的事、说的话、段祺瑞开出的条件,原原本本写了一遍,信封好递给赵顺:“连夜送出去,交到我爹手里。”
赵顺接过信走了。
张怀笙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徐树铮她已经见过了,话也递出去了,现在就是等了。
她等着奉天的回信,也等着直皖那场迟早要来的仗自己走上门来。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躺下去,手搭在被角上,像在等着那封还没到的信先在她心里落下来。
外头的风从廊子底下穿过去,把竹帘子带起又放下,她翻了个身,没有睁眼。
……
信送出去第四天,回信到了。
“四小姐,奉天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她认得,是王管家的笔迹,收信人写的是“天津奉天会馆四小姐亲启”。
她拆开信,里面有两张纸。
头一张是王管家写的,字迹工整,不紧不慢的:“四小姐,信已呈交督军。
督军阅后未置评,命将此信一并交予您过目。
另,督军让转告四小姐,徐树铮的价码,皖系能给的,直系也能给。
你在天津不用急着站队,先把前路看清了再说,我们只站在胜利的一方。”
张怀笙把第一张纸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是张作霖亲笔写的,笔迹潦草,一看就是随手写的,跟她爹批公文的时候一个样:“铁路管理权不小,可皖系给得起,直系也未必给不起。
你在天津别急着应他,也别急着推。
让他再跑两趟。
徐树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只出一回价。
他还会来,到时候再看他说什么。”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爹的信从来不落款,可那笔迹她认得。
当天晚上冯庸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信纸边角:“奉天回信了?”
张怀笙把信递给他。
冯庸接过去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递回她手里:“七叔的意思是让你晾着徐树铮?”
张怀笙说:“不是晾着,是让他加价。”
冯庸想了一下,把信纸放回桌上:“徐树铮要是加不起价呢?”
张怀笙说:“他加得起,也必须加。
皖系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只能走奉军这条线。
他既然能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冯庸当然知道张怀笙说的是对的,他觉得这个妹妹真的跟之前认识的好不一样。
又过了三天,赵顺在门口站住:“四小姐,徐树铮来了。”
张怀笙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前厅。
徐树铮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还是那件灰绸长衫,外头罩了件薄呢大衣,这回手里多了一把黑伞。
他把伞靠在门框边上,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四小姐,我又来了。”
张怀笙在他对面坐下:“徐先生请坐,我刚让人烧了水,茶马上来。
上次的茶没喝几口就走了,这趟多坐一会儿。”
徐树铮摆了摆手:“不喝了,四小姐,我上回说的那些事,你这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怀笙说:“我爹的回信来了,他让我转告徐先生,皖系能给的价码,直系也能给。
徐先生,你跟我爹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你应该知道他从来不等别人把牌出完了再跟。
他只在牌桌上还有牌的时候才下注。
你让他下注,你得让他知道他手里的牌够不够用。
光靠一条铁路管理权,他不好跟直系那边交代。”
徐树铮沉默了一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张怀笙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徐先生,你说皖系希望奉军站在北京方向,那我问你,奉军站过去以后,皖系能撑多久?
皖系给铁路管理权,是开战前给,还是开战后给?”
徐树铮看着她,没有回答。
张怀笙说:“开战前给,奉军拿到的是实打实的东西,皖系拿到的是奉军的兵。
至于开战后给……皖系能撑到那时候吗?”
徐树铮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四小姐,你这些话,是你爹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徐先生,你是在…质疑我吗?”
徐树铮笑了一声,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四小姐,你比你爹年轻的时候还难对付。”
徐树铮把茶碗放下:“那四小姐觉得,什么样的底牌才值得奉军动一动?”
张怀笙没有急着接话,把自己碗里的茶喝完了,搁下碗:“皖系如果能把北京到天津的铁路管理权,在开战之前就交给奉军,我爹那边就能有个交代。
东西先到手,兵才好动。
徐先生,这话你带回北京,段总理听了自然明白。”
徐树铮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四小姐,你今年真的才十三岁?”
张怀笙微微笑了笑:“徐先生要是觉得我年纪小,下次你可以带个年纪比我更小的来跟我谈。”
徐树铮笑了一声,拿起门框边那把黑伞,推门出去了。
张怀笙坐在前厅里没有动,把刚才说的每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那几句话会在北京那边落成什么形状,但她知道该递出去的话已经递到了。
当天晚上冯庸来了,进门就问:“徐树铮又来了?”
张怀笙坐在灯下:“来了,坐了一会儿,谈了几句话就走了。”
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他还会再来的。”
冯庸看了她一眼:“他再来的时候,就带着段祺瑞的底牌了。”
张怀笙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说:“那他再走的时候,我就该把奉军的底牌给他看了。”
张怀笙坐在灯下没有动,她知道她爹传过来的消息已经被她拆成一块一块地递出去了,剩下的事,她等着它们自己走回来。
外头的风把廊子底下的竹帘子吹得哗啦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把那盏灯挑亮了一点,把桌上的信纸收进抽屉里。
她在等徐树铮下一次推开那扇门。
等他带着段祺瑞的底牌走进天津这条巷子,她也会把奉军的回应装进信封里递出去,让它在铁轨上走完那一段路。
徐树铮第三次来的时候,天阴着,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会馆门口大树的叶子哗哗响。
张怀笙正坐在前厅看货单。
赵顺在门口站了一下:“四小姐,徐先生来了。”
张怀笙把货单合上:“让他进来。”
徐树铮进了门,自个儿在椅子上坐下了。
他坐定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也没急着说话,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搁下,拿足了气势:“四小姐,这是段总理的亲笔信。”
张怀笙慢悠悠的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
段祺瑞写得清楚,北京到天津的铁路管理权,开战之前移交奉军,皖系从保定策应奉军,如果直系在天津对奉军动手,皖系不会坐视不管。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没有还给他:“段总理的意思我知道了。”
徐树铮靠在椅背上:“四小姐,段总理的信你也看到了,条件也都写明白了。
你这边总该给我一句准话了。”
张怀笙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段总理的条件我收了。
奉军的价码铁路管理权开战之前移交,奉军在北京方向站住。
皖系策应奉军,奉军策应皖系。
这话我上回就说过了,今天再说一遍,是因为奉军的价码就这一个,没第二套。”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3766288/6551964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