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北边的信儿
周砚秋第二天让人送了包梅干。
是派了个小厮送来的,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
张首芳拆开的时候张怀笙正好在屋里,闻见一股酸甜味儿,凑过去看了一眼。
油纸里包着十几颗深褐色的梅干,个头不大,晒得干干的,表面皱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张首芳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张怀笙看着她把那包梅干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油纸边角对齐了,麻绳打了一个利落的结,搁进了炕柜最里层。
都没说给她吃一个!!
她大姐放好那包梅干,转身给张怀笙端了一碗热茶。
张怀笙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大姐,周家那个还给你送东西了?”
“嗯,是梅干,说是他日本房东老太太做的,留了一包带回来了。”
“好吃不?”
张首芳在炕沿上坐下来,“甜的,后味有点酸,还不错。”
张首芳和周砚秋后来又见了几回,有时候是去东街喝茶,有时候是周砚秋来接她出去走走。
张作霖知道这事儿,没有多问,只在一回饭桌上说了一句:“看来周家那小子还行,听说你们相处得不错。”
张首芳端着碗没有抬头,碗沿贴着嘴唇,也没有反驳。
这几天日子过得平顺,被服厂的活顺顺当当的,张怀笙隔两天去看一趟,吴振邦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的,王三姐带着二十个女工一天能出二百多件。
张怀笙蹲在廊子底下喂猫的时候,听见灶房那边传来赵婆子跟二妈妈说话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她靠在廊柱上听了一会儿,也懒得起身。
孙烈臣是腊月二十那天回来的。
那天傍晚张怀笙正蹲在灶房门口啃一块烤红薯,听见马蹄声从巷子口响过来,放下红薯站起来,看见孙烈臣从侧门进来,军装上全是灰,靴子上沾着干泥。
他进了院子没有回自己家,先去了书房。
张怀笙蹲回灶房门口继续啃红薯,眼睛看着书房那扇合拢的门。
她爹和孙烈臣在里头待了大半个时辰,门一直没有开。
天从灰白变成灰蓝,廊子底下的灯笼点上了,书房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门开的时候,孙烈臣先出来,张作霖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廊子底下站住了。
孙烈臣正弯腰解靴子上沾的泥块,声音低低的:“……督军,黑龙江那边的事,鲍贵卿做得还算顺手,可日本人最近在那条线上的动作比以前密。
以前是买地,现在开始在铁路沿线设点了。”
张作霖的声音:“设了点?什么点?”
“说是做买卖的铺子,可里头不卖货。”孙烈臣直起腰来,“我让人进去看过,货架子上都是空的,就是一个壳子,摆在那儿等着用。”
“在哪儿?”
“长春往北,铁路沿线。
隔不远就有一处,我数了数,不下七八个。”
张作霖沉默了一下:“他们这是把路先占住了。”
他没有说更多,伸手拍了拍孙烈臣的肩膀,“你辛苦了,先回去歇着,明儿再说。”
孙烈臣走了以后,张怀笙坐在灶房门槛上,把那块烤红薯吃完了。
红薯凉了大半,不烫嘴了,她一口一口嚼着,把孙烈臣那句“不下七八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日本人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铺路,在地图上一段一段地铺。
她爹今年在北京见了几拨人、在黑龙江安了鲍贵卿、在军中扩了兵,但她知道,那些事加在一起才能挡住日本人铺过来的路。
当天晚上张作霖没有来东厢房吃饭。
张怀笙吃完饭以后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爹的影子,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她没有停步,直接回了东厢房。
第二天傍晚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的时候,跟平时来得差不多晚,没有提昨天的事。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张首芳在旁边给他盛了一碗汤。
张怀笙端着粥碗,等她爹把那口菜咽下去了,才开口问了一句:“爹,孙旅长昨儿回来了?”
“嗯,回来了。”
“黑龙江那边有事?”
张作霖没有马上接话,喝了一口汤才说:“有点儿事,不大。”
他把汤碗放下,“你问这么多干啥?”
“我昨天在灶房门口看见孙旅长进来,靴子上全是泥,应该是一路没歇。”
张作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张怀笙见张作霖不说话,就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就也没再问。
几天后她路过前院的时候,听见张作霖在书房里跟人说话。
声音隔着一道墙,听得不太清楚,但她听见了其中一句:“……给张作相传个话,让他把吉林那边铁路沿线的人清一遍。
那些人留下来迟早是祸害。”
那个声音应了一声。
书房门开了,杨宇霆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步子不快不慢的。
张怀笙蹲在廊子底下,等他走远了才站起来,看了一眼书房那扇重新合拢的门。
她爹在清理铁路沿线的人了。
她爹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
腊月二十四那天,灶房蒸了整整三锅黏豆包,可给张怀笙馋迷糊了。
赵婆子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呼地涌出来,把半间灶房都罩得雾蒙蒙的,黏豆包一个个胖嘟嘟地趴在笼屉里,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张怀笙蹲在灶房门口,端着一只碗等着,赵婆子立马夹了一个搁进她碗里:“四小姐,尝尝咋样。”
张怀笙低头咬了一口,豆沙馅儿甜糯糯的,黏米皮又软又香,烫得她嘶哈了两声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赵奶奶,今年黏豆包蒸得比去年多啊。”
“那可不,今年人多,督军说了,多蒸点儿,不够了再蒸。”
赵婆子把笼屉端下来,“大少爷年前说不准还回来一趟呢,得给他留一屉,他打小就爱吃这个。”
张怀笙嚼着豆包,听见她提了张学良一嘴,这才想起来,她大哥走了几个月了,中间就托人捎过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便条回来,上面就一行字:“军中一切安好,勿念。”
字写得比在帅府的时候硬了一些,笔锋也利落了些,但仍然是急匆匆的笔迹。
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明明就在奉天,却连家都不能回,实在可怜。
不过张怀笙乐见其成,毕竟她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的。
“大哥年前能回来?”张怀笙端着碗问。
“那谁说得准。”赵婆子把蒸布叠好搭在盆沿上,“听王管家说军中那边年前也忙,大少爷不一定能抽开身。”
张怀笙没有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豆包。
她哥在军中待了几个月了,也不知道瘦了还是壮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张怀笙正在院子里跳绳,侧门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王管家。
张怀笙看着那封信被送到书房,立马把跳绳扔了,颠颠的跑到书房外面,张作霖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这小子还行,挺能坚持,就是太犟,跟教官顶了好几回嘴了。”
王管家的声音低低的:“那咋整?大少爷不能挨收拾吧?”
“他愿意顶就顶呗,挨收拾也是活该。我”张作霖的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满意,“明儿让人给他捎件厚衣裳去,伤药也备着点。”
张怀笙听了她爹那几句话,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嘴上说着不管,心里还是惦记大儿子。
当天晚上二姨太请他们过去吃大鹅,她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小六子在军中待了几个月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张首芳夹了一筷子菜:“好着呢?他那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开,再说了,他爹是大帅,谁敢真欺负他。”
张怀笙也端着自己的粥碗加了一句:“我听爹说了,大哥跟教官顶了嘴,爹还说明儿给他捎件厚衣裳去。”
二妈妈捂着嘴笑了一下:“顶嘴?那教官不收拾他?”
“教官告状告到爹这儿来了,说明他也拿大哥没办法。”张怀笙低头喝了一口粥,“要让教官真收拾了,爹就不是那个口气了。”
腊月二十八,王管家从外头回来,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跟赵婆子说了一句:“周家那边托人送了一筐冻梨来。”
赵婆子正在揉面:“周家那个二少爷?
对咱们大小姐挺上心啊,大过年的送冻梨来。”王管家笑了一声:“可不,我搁后院了,等会儿给大小姐送过去。”
当天傍晚,张首芳收到了那筐冻梨。
王管家把筐搁在东厢房门口的时候,张首芳正在打算盘,抬眼看了一眼:“王叔,这是谁送的?”
“周家二小子送来的。”
张首芳放下算盘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一筐冻梨,个挺大,皮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头还压着一个信封。
她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没有念出声,然后又把信装回去,放到桌子上。
她又蹲下捡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王叔,剩下的你给家里人都分一分,你们也分点吃。”
王管家笑眯眯的说:“成,那就谢谢大小姐,谢谢周二少爷了。”
张首芳听出王管家话里的笑意,脸上飞起一抹红,“去忙吧王叔,我还有账要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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