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冯庸辞行
冯庸是八月末来的帅府。
那天日头毒得很，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叫到晚，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张怀笙正蹲在灶房门口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听见前院传来说话声，抬头一看，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正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
个子不矮，腰板挺直，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脸上带着笑。
他进了院子就喊了一声：“小六子！”
张怀笙认出来了，冯庸。
张作霖老兄弟冯德麟的儿子，跟张学良同岁，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隔三差五就来帅府。
她们也算相熟，不过冯庸和张学良平日里都不带着她和张学铭玩。
张学良从东厢房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我来瞧瞧你。”
冯庸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过两天我就要走了，走之前来看看你跟家里人。
你爹在不在？”
“在书房呢。”
“那等会儿再去见，先跟你们说说话。”
冯庸说着，看见了蹲在灶房门口的张怀笙，笑了一下，“哟，怀笙都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这么点儿呢。”
他比划了一下。
张怀笙礼貌微笑:“冯庸哥。”₍ᐢ·ᴗ·ᐢ₎
“你还认得我？我还以为你忘了。”
“哪能忘了，你上回带我和二哥去东街买糖葫芦呢。”
害的我掉了最后一颗乳牙，血淋淋的。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二哥吃完一串还要，把你那份也啃干净了。”
“你二哥呢？”
“在后院玩呢。”
“行，等会儿见。”
张学铭听见动静也从后院跑过来了。
他看见了冯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一声：“冯庸哥！”
像颗子弹一样冲过去，被冯庸一把接住：“慢点慢点，别摔了。”
“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
“你是不是要去北京了？”张学铭仰着脸问。
“你消息倒灵通。”
“我听大哥说的！大哥说你要去北京念讲武堂，毕业了就能当大官了。”
冯庸笑了一声：“当什么大官，就是去学点本事。
当兵的总得知道怎么带兵吧？”
他拍了拍张学铭的脑袋，“行了，你玩你的去，我跟你大哥说几句话。”
张学铭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喊：“冯庸哥，你去北京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行！回来给你带！”
张学铭这才满意地跑了，冯庸转过身来看着张学良：“走，找个地方坐坐。”
两个人去了廊子底下，张怀笙重新蹲回灶房门口吃瓜，离得不远不近，既能听见又不会显得在偷听。
冯庸先开口：“我爹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张勋复辟那档子事。”张学良的声音不高，“他站错队了。”
“站错队了。”冯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太多的起伏，“他被抓的时候，我在奉天，啥忙也帮不上。
后来是你爹出面说情，他才被放出来的。
我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这份情，冯家记着。”
张学良看着他：“你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爹那是看在结拜兄弟的份上。”
“结拜兄弟也得看人，不是谁落难了都有人捞的。”
冯庸靠到廊柱上，“我爹现在不管军务了，回北镇做买卖去了。
他跟我说，你别在奉天耗着了，出去学点东西，冯家以后靠你。”
他顿了顿，“所以我跟你爹说了，我要去北京念书。
他还帮我写了封推荐信。”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的火车。”
“那到了北京，你住哪儿？”
“住学校，中央陆军第二讲武堂，管吃管住。”冯庸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去，你爹也能把你送进去。”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我爹还没松口，他不放心。”
“舍不得归舍不得，你总不能一辈子蹲在奉天。”
冯庸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能来就赶紧来，我一个人在北京待着也没意思。”
冯庸走的时候去书房见了张作霖，他在书房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张作霖送到门口，在廊子底下站住了。
冯庸转过身来，弯下腰：“叔，您的话我都记住了，到了北京我会好好学。”
张作霖看着他：“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替他把你看好。
北京那边有咱的人，到了有事就去找，别自己硬扛。”
“知道了。”
“去吧。”
冯庸转过身来，朝东厢房那边招了一下手。
张怀笙站在门口，也冲他招了一下手。
张怀笙走过去站在张学良旁边：“大哥，你想不想去北京？”
张学良没有转头：“想。”
“那你去跟爹说。”
“我说了，爹不同意。”
“那就再说一遍，说到他答应为止。”
张学良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怕他骂我。”
“他骂你，又不是骂我。”
张怀笙蹲下来把脚边一颗小石子捡起来扔远了，“骂完了你接着求，求到他心软为止。
他心软了，你就能去了。”
……
张首芳最近发现张学良不太对劲。
有一天吃完晚饭，她放下筷子看了张学良一眼，这已经是第三天他几乎没在饭桌上开口了。
她把手里的碗放下来，看了他一眼："小六子，你这几天咋了？
蔫了吧唧的，跟谁欠你钱了似的。"
"没咋。"张学良把碗搁下站起来，"我回屋看书了。"
"你等等。"张首芳叫住他，"冯庸一走，你就不说话了，你是不是想去北京？"
张学良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张首芳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要是想去，你去找爹说，你老闷着不说话，谁知道你想啥？"
张怀笙放下筷子跟着出了门。
张学良没有回东厢房，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树叶子发呆。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正在从金黄变成橘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道一道的。
张怀笙走过去站到他旁边，跟他并排站着。
她蹲下把树根边上翘起的一块土按平了，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开口的时候语气随意的："大哥，你要是想跟冯庸哥一块儿去，你就直说。"
"我说了，爹没答应。"
"他说了为啥不答应没？"
"没明说，就说怕我去了吃亏。"
"他是怕你在北京没人照应。"
张怀笙想了想，"你要是非去不可，你总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去玩儿的，是去学东西的。
你光跟他说"我想去"，他当然不放心。"
张学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我该咋说？"
"你跟他谈条件呗，你说我去了北京，念完书就回来，不留在那儿。
你让他知道你是奔着学东西去的，不是奔着北京城去的。
他说去北京太远他不放心，你就说你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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