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婚事取消
张作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桌上摊着鲍家送来的婚帖和一份关于鲍家少爷的底细。
张怀笙端了一碗热茶进去的时候,他正把那份婚帖拿起来又放下。
“爹,您还在想大姐的事?”
“嗯。”张作霖把婚帖搁下,声音带着倦意,“鲍家那边粮道宽,你大姐嫁过去,以后奉军的粮路能稳一截。
你爹手底下几万兵要吃饭,光靠奉天本地收的那点粮撑不了多久。
鲍家在南边的路子要是能打通,那条粮道能让奉军省下不少钱。”
“可鲍家少爷是个赌棍,还打人。”
张怀笙皱着眉站在书桌前面,“他欠了赌债,养着外宅,大姐嫁过去能有安生日子过?”
“爹知道。”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可你爹不光是你大姐的爹,还是几万兵的头儿。
粮道断了,兵就得饿肚子。
你大姐委屈了,至少还能活着。
兵饿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话说到“委屈”两个字时顿了一瞬,像被什么噎了一下,又硬着头皮接上了后面的半句。
张怀笙站在桌边,心想男人啊都虚伪,没谈婚事之前,他手下那些兵也没饿死。
“那粮道的事,咱自己想别的办法。”她态度强硬的说,“大姐的婚事让她自己挑,鲍家这条路,你不该拿她来换,你不能亏待我大姐。”
张作霖没有接话。
张怀笙也懒得跟她说,男人都靠不住,就算是亲爹也一样,还是得靠她自己。
她出去以后,王管家正蹲在后院墙根检查什么。
张怀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王叔,鲍家那个少爷,平时都住哪儿?”
王管家手里的活儿没停:“城西有个外宅,隔三差五就去住。
还爱去聚财赌场,后半夜才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身边也没带多少人。”
“他那外宅什么格局?”
“一间小独院,带一个伺候的婆子,白天过来收拾,晚上不住那儿。
他住西屋,院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前后各有一道门。
那婆子天黑之前就走了,院里时常就他一个人。”
“那他逢几去?”
“逢五逢八爱去,明儿是初八。”
随后回了屋子,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后门出去了一趟。
顺着东街往西走了两条巷子,找到了那扇黑漆木门。
院墙不高,门半掩着,她装作路过放慢步子,从门缝里往里瞥了一眼。
院子不大,青砖地扫得干净,正对着门的是三间瓦房,西屋窗台上搁着一只酒壶,东屋窗户关着,院里一棵歪脖子槐树。
她记住了位置,没有多停,转身回了府。
入夜之后张怀笙在东厢房待着,等张首芳睡着了,外头安顿下来了才动了身。
她翻出一件深色短褂穿上,裤脚扎进靴筒里。
那把勃朗宁M1910是几年前她爹随手给她防身的,藏在柜子最里层,很少掏出来。
银色的枪身在暮色里泛着暗光,弹匣里压着七颗子弹。
她拿一块旧棉布把枪口缠了两圈,试了试扣扳机的手感,布裹着枪管,声音闷了不少。
她揣进怀里,贴着腰侧收好,然后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不知道张学良站在月亮门后头看见了这一幕。
他本来是去灶房倒水的,远远看见她从后院那边过来,步子跟平时不一样,快,且稳,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他端着水碗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看着她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下,没有回头,绕到后院那扇小门出去了。
他把水碗搁在石台上,跟了上去。
后半夜的奉天城街上空荡荡的。
张怀笙贴着墙根走,拐过两条巷子,停在那扇黑漆木门前头。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侧耳听了一阵,里头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推开木门,门轴没有出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灯光从西屋窗纸透出来。
她贴着墙根走到窗根底下,听见屋里的人正在哼一首跑了调的小曲,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哼两句就停下来喝一口酒。
她绕过窗口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她侧身挤进去,屋里一股酒气,那鲍家少爷歪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对着桌面上那根跳动的灯芯嘟囔着嗓子眼里含混的字句。
张怀笙站到他身后,棉布包着的枪口抵在他后颈偏下的地方。
那人哼了一声,像是想转过头来看一眼,还没来得及动弹,她扣了扳机。
一声闷响,那人往前趴了一下,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弹孔很小,被头发遮了大半,血迹正慢慢往外渗,顺着衣领往下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走到灶台前,弯腰看了看灶膛:灰烬还温着,有几块没烧尽的碎炭。
她掏出那块包枪口的棉布,上面沾了血迹,又扯了一块灶台边上搭着的旧抹布,一并塞进灶膛深处,用灰烬盖住。
她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插销合拢的声音在夜里被风吹散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张学良。
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在月光底下看不真切。
张怀笙没有停步,从他旁边走过去。
“张怀笙。”他在后面非常非常小小声的叫了她一声。
张怀笙没停,她有些不高兴,出来杀个人被人跟了都不知道,太不中了。
他追上来拽住她胳膊:“张怀笙,站住。”
她停下来,回头斜着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
“你干啥去了?”
“没干啥。”
“没干啥?你半夜从后门溜出去,钻到人家院子里去,你跟我说没干啥?”
张学良的声音压着,气短,嗓子里有东西卡着,“我听见动静了,你告诉我那是啥声?”
张怀笙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那你觉得我干啥了?”
“你……”
“你觉得我干啥了?”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张学良却听得清清楚楚的,“我告诉你,他不会再醒了。”
张学良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出来的骄傲,他们老张家人,果然都有种啊。
张怀笙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哥,你要是想说,你就去跟爹说去。
你要是不说,咱就当今晚上啥也没发生。”
张学良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枪哪儿来的?”
“爹给的,好几年前了。”
她顿了顿,“以前就爹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他看着她,月亮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甜糯糯的,跟平时说要吃饭了一样,但那把小枪还贴着她腰侧藏着。
“那…那你把枪收好。”他磕磕巴巴的说。
“嗯。”
“往后再有这种事儿……”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去。”
张怀笙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门翻进院子,顺着廊子回了东厢房。
张怀笙爬上炕的时候张首芳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去哪了”,她答了一声“茅房”,钻进被窝里不动了。
张学良坐在炕沿上,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躺下去。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了帅府。
聚财赌场那边的人发现鲍家少爷趴在桌上没了动静,叫了半天叫不醒,推了一把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赵婆子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跟院子里扫地的丫鬟说了一句:“听说了没?城东鲍家那个少爷没了。”
张作霖在书房里听完王管家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昨儿晚上谁出去了?”
王管家低着头:“四小姐出去了一趟,后门走的,大少爷也跟着出去了一趟。”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知道了。”
当天晚饭的时候张作霖来东厢房吃的。
他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放下:“鲍家那边亲事取消了。”
张学良:人都死了,不取消还能咋的?
张怀笙:就是就是!
张首芳低头吃饭没有抬头,看都不看张作霖,她之前没发脾气,是因为知道他爹如果真做主她反抗不了,但不代表她没生气。
张作霖又夹了一筷子菜:“你的婚事,往后慢慢挑,遇上合适的人再说。”
张怀笙坐在旁边,端着自己的粥碗慢慢地喝,脸色依然十分平静,又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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