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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青岛


常荫槐走了以后,府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那阵子安静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像以前他住在后院的时候,前院隔三差五有幕僚进进出出,廊子底下总有脚步声和说话声。现在那些声音没了,灶房备茶都少了一壶,二姨太也不用每天多备一碟点心了。

张怀笙倒没觉得空落,反而觉得院子里敞亮了些,日头照在青砖地上的时间都比以前长了。她每天还是老样子——上午上课,下午去灶房帮二姨太择菜,傍晚去三姨太屋里坐坐,隔三差五跟大姐去东街买点东西。日子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热水,不烫手也不冰嘴。

七月底的一天下午,张怀笙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赵婆子从灶台上端了一碗凉茶出来递给她,嘴里叨咕着:“四小姐您听说了没?南边打起来了。”

张怀笙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南边?哪边?”

“听我男人说,是日本跟德国打起来了。就在山东那边,德国人占了青岛,日本人要抢。打了好些天了。”赵婆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城里头都在传,说日本人这回下了狠手,船都开过去了。”

张怀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1914年,日本对德宣战,进攻青岛——她记得这个事。那时候她爹应该还是奉天师长,没到督军的级别,整个东北还在北洋系的圈子里。她在心里飞快地把这桩事翻了一遍,又在脑子里跟常荫槐走的时间线贴了一下——间隔不算近,但这两件事在张作霖心里头,兴许是连着的。

她喝了一口茶,没露出什么来,低头继续剥豆子。赵婆子看她在忙,转身回灶台去了。张怀笙蹲在那里,手指头捏着豆荚一拧一挤,豆子滚进碗里,可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豆子了。日本人打青岛,明面上是冲着德国人去,可青岛那地方离东北不远,顺着海路往北就是大连、旅顺。她爹知道了这事,恐怕不会太安稳。她不知道她爹此刻在书房里想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碗凉茶喝完了,天已经变了。

果然,过了两天,王管家来送东西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四小姐,师长远房来了个客人,说是在青岛那边的,路过奉天来拜会。”

张怀笙正在屋里整理书册:“啥时候到的?”

“昨儿晚上到的,住在前院客房。今儿一早就跟师长在书房里说了半天话。”

“那客人长啥样?”

“瘦高个儿,穿西装,戴礼帽,看着像是做买卖的。”

张怀笙没再问了。但她想了想,山东那边的客商跑这么远来奉天见她爹,又是刚从青岛过来的,这不太像普通的路过。她放下手里的书册,往外走了几步。她不确定那人说的事跟赵婆子传的话是不是同一件事,但她知道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一定有关系。

当天晚饭的时候,张作霖来东厢房吃饭,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不一样,就是眉头比平时微微拧着一点,夹菜的筷子在几样菜之间停顿了一下才落下去,像是有话没说出口。张怀笙一边吃饭一边抬头看了她爹几回,但没开口问。张首芳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了,还是没说话。

吃完饭,张怀笙端着碗筷送去灶房,回来的时候在廊子底下碰见了张作霖。他站在廊柱子旁边,手里没夹烟卷,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吃饭的时候老抬头看我,是不是想问我啥?”

“想问,怕您忙,没敢开口。”

“问吧。”

张怀笙走到他旁边站着,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的影子:“爹,青岛那边的事,对咱东北有影响不?”

张作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灶房赵奶奶她男人说的。说日本人在打青岛,跟德国人打。我想着青岛离咱这儿也不算太远。”

张作霖把手背到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日本人和德国人打仗,跟咱没关系。但他们打完了以后,要是还往北走,那就跟咱有关系了。”

“那咱怎么办?”

“看着。”张作霖说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先看着,等他们先动。”

张怀笙点了点头。她爹说的“先看着”,跟常荫槐走的时候她爹说的“让他走吧”是一样的道理。她爹从来不在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就急着伸手,他总是等火势稳了才动。她站在她爹旁边,也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忽然开口:“爹,常叔叔走之前那把钥匙的事,让我觉得他其实自己也明白回不来了。他留在奉天的那些东西,那把钥匙也好,那些关系也好,都是他心里头最后一点没放下的念想。可他把钥匙交出来了,他是在跟奉天告别。”

张作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背着手站在廊子底下,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填着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动的声响。她没看她爹的脸,但她感觉到他在听着,听进去了。

“你常叔叔那个人,”他慢慢开口,“聪明是聪明,就是想得太多。想多了就容易把自己绕进去。他能把那把钥匙交出来,说明他没把自己绕死。”

张怀笙没接话。她觉得她爹说的“绕进去”跟常荫槐留钥匙那件事是同一个意思。一个人要是总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到最后,每条后路都会变成死路。常荫槐想明白了这件事,所以才能把那枚钥匙从自己手里卸下来。

张作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青岛那边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别到处跟人说。你大姐二妈妈她们不用知道太多。”张怀笙应了一声。

她站在廊子底下又待了一会儿,等到暮色彻底沉下去,院子里暗下来了,才转身回了东厢房。她躺到炕上,窗外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天黑沉沉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她爹那句“先看着”。

她忽然想到,常荫槐那枚钥匙的事就像一阵风过去了一样。

风过了,地面上的灰被吹开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更硬的土。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在这片土上种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得先把土踩实了。

左右她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她爹已经对她放纵了,知道她对外面的事感兴趣,并不会不许她听事,还会手把手的教她。

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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