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请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给张学铭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说就是着了风寒，不碍事，开两服药吃着，捂着发发汗就好了。

张作霖站在旁边看着大夫写方子，眉头拧着："你确定不碍事？"

"督军放心，小孩子底子好，养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张作霖这才松了眉头，挥挥手让人抓药去。

回头看见张怀笙正坐在炕沿上晃着腿，两只手撑着炕沿，眼睛跟着大夫的毛笔转。

他走过去蹲下来："你瞅啥呢？你也病了？"

"我没病。"张怀笙说，"我精神着呢。"

"精神着你就别晃腿了，把炕沿晃塌了。"

"炕沿还能晃塌？"

"你再晃它试试。"

张怀笙不晃了，把腿收回去，两只脚并在一块儿搁着。

张作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站起来跟张首芳说："你跟张学良住东厢房，这俩小的跟我住后头。"

张首芳抬头看了他一眼："跟你住？"

"咋了？"

张首芳没接话，又把头低下去了。

张怀笙看看她姐，又看看她爹，嘴快："大姐是怕你又不管我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张作霖喉咙里吭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二妈妈赶紧打圆场："东厢房暖和，炕也大，你们姐俩住正好。

这俩小的先跟你爹住几天，等熟悉了再说。"

张学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说要把他和张怀笙跟爹住一块儿，翻了个身："……我不想跟爹住。"

张作霖转头看他："你不想？"

"我想跟大姐住。"

"东厢房没地儿了。"

"那我跟张怀笙住……"

"你俩就住我那儿。"

张作霖说，"我还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张学铭不吱声了，把被子蒙过头顶。

张怀笙看看她哥，又看看她爹，跳下炕沿走到张学铭旁边，把被子往下拽了拽："二哥你别蒙脑袋，捂得慌。"

张学铭把被子拽回去："你别管我。"

"你发烧呢，蒙着脑袋不透气。"

"我乐意。"

"你不乐意。"张怀笙把被子又拽下来了，"你听话。"

张学铭瞪她，她也瞪张学铭。

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张学铭先别过头去了。

张怀笙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听我的准没错。"

张作霖站在旁边看着他俩，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压下去了。

二妈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侧过身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晚上，二妈妈张罗了一桌子饭菜，热腾腾的，有炖肉、有炒菜、有白面馒头。

张怀笙爬上凳子坐好了，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

"这么多啊？"

"往后天天都有。"二妈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炖肉，"多吃点儿，看你瘦的。"

张怀笙夹起肉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一边嚼一边看了一圈桌子，张首芳低头吃饭不怎么夹菜，张学良吃得很慢，张学铭没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张学铭面前的碗端过来，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咬过的肉夹到他碗里，又把碗推回去："二哥你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

大夫说了你底子好，不吃饭底子哪来的？"

张学铭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她。

张怀笙已经坐回去了，端起自己碗继续扒饭，好像啥也没发生一样。

张学铭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张作霖看着这一幕，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有点响。

他没说话，但看张怀笙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这小闺女真懂事啊！

吃完了饭，二太太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好了，张首芳和张学良过去了。

张怀笙和张学铭被带到了张作霖住的后院正屋。

屋子比东厢房大，炕也大，铺着厚褥子，被面是绸子的，滑溜溜的。

张怀笙脱了外衣爬上炕，在被窝里打了个滚。

"这被子好软。"

"嗯。"张学铭蔫蔫地爬上来，钻进被窝就不动了。

张怀笙趴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还行，没刚才烫了。"

张学铭已经困的闭上眼了。

张怀笙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躺平了，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看着房梁。

张作霖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小人儿并排躺在炕上，一个已经睡着了，一个睁着眼睛看房梁。

他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脱了鞋，靠着炕柜坐着。

"咋还不睡？"

"认床。"张怀笙说。

"认啥床，这就是你家的床。"

"我睡惯了新民的炕。"

张作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新民那个家……啥样？"

"土房，炕凉，冬天都透风。"

张怀笙说，"娘把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冷。

二哥老咳嗽，大姐就把自己那床被子给他盖。

我睡中间，左边是大姐，右边是大哥，就暖和了。"

张作霖又不说话了。

张怀笙翻了个身面朝他："爹，你咋不说话了？"

"……没啥说的。"

"你是不是难受了？"

张作霖偏过头看她。

炕上一个小人儿，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嘴角还弯着。

"你咋啥都往外说？"

"我说的是实话呀。"张怀笙说，"娘说做人得说实话。"

"……你娘还跟你说啥了？"

"娘说让我听大姐的话。"

张怀笙想了想，"还说让大哥好好念书，让二哥别老哭鼻子。

还说……"

她停了一下，"还说让爹别老打仗，多回家看看。"

张作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闷："……你娘真这么说的？"

"嗯。"张怀笙点点头，"她走之前那天晚上说的。

那天她精神可好了，还以为她好了呢。

结果第二天就不行了。"

张作霖把脸别过去了，叹了口气。

张怀笙翻了个身面朝张学铭，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张怀笙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炕上就剩她一个人了，张学铭的被子掀开着，人不见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听见外头廊子底下有人说话。

她跳下炕，光着脚丫子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瞅。

廊子底下站着好几个人。

张作霖站在中间，旁边站着张作相，穿着一身军装，高个子，一脸端正的方脸盘，眉毛浓黑，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奉军里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再旁边站着杨宇霆，穿着长袍戴眼镜，文绉绉的样子，但眼神精明锐利。

还有几个幕僚模样的人站在稍远处。

张作相正跟张作霖说话："督军，吉林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张作霖摆了摆手："等会儿再说。"

他转头看见了门框后面的张怀笙，"咱家老姑娘醒了？

咋不穿鞋？"

张怀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子："嘿嘿，忘了。"

"回去穿鞋去。"张作霖冲她摆手，"再冻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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