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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暴雨前夕


  却说当时, 姜玉姗极度不满意亲事, 一怒之下负气出走, 冒险出塞探望姐姐。她处心积虑数日, 于夜间早早歇下, 趁众人入睡后, 偷偷离家。

  次日天亮, 几个小丫鬟久候门不开,徘徊良久, 直等到洗漱热水变凉,卧房里仍是静悄悄。她们犯嘀咕, 小声议论,你推我, 我推你, 谁也不敢敲门,天大亮时, 均起疑了, 才跑去禀告管事娘子。

  管事娘子赶到, 抬手"叩叩~"轻声敲门, 皱眉问:"小梨?小喜?这都大天亮了, 你俩怎么还没起?"

  "小梨?"

  "小喜丫头?"

  "二姑娘还没醒吗?"

  ……

  半晌无回应,她们不仅起疑,逐渐慌了, 人群里传出一道怯怯疑问:"该不会出事了吧?"

  "少胡说!"管事娘子眼睛一瞪,试探着推了推门, 使劲,门却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闩上了的。她急了,开始"嘭嘭~"拍门,却始终无人答应。

  下一瞬,"吱嘎"一声,有个丫鬟禀道:"大娘,你看,窗户是开着的!"

  管事娘子顾不得规矩,忙吩咐:"快,你爬进去把门打开,看看屋里到底怎么回事!"

  "是。"

  须臾,门开了,她们蜂拥跑进去查看:房中原本应该有三个人,分别是姜玉姗及其两个贴身侍女,然而,此刻帘帐虽然垂下,被窝里却空无一人。

  "被窝是凉的。"管事娘子一把掀开被子,摸索片刻,愁眉不展,直起腰吩咐:"二姑娘不见了,小梨和小梨两个丫鬟也不见了!事关重大,立刻禀告夫人!"

  于是,不久之后,许氏急忙设法,先命令下人把姜府里里外外搜找一遍,她亲自审问失踪丫鬟的亲人,忙乱半天,未搜查出三个姑娘的身影,亦未审出有用口供。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府里统共才一位姑娘,竟然伺候丢了?"许氏在厅堂焦急踱步,厉声斥骂服侍女儿的其余下人,"姗儿若是出事,看我饶过你们哪一个!"

  这时,姜世森的长子奔进厅里,姜明诚气喘吁吁,递上一张信笺,边擦汗边告知:"母亲请看,这是刚从镜匣里搜到的,二姐留书出走了!她、她自称要去西苍探望大姐,小梨和小喜,跟着二姐去塞外探亲了。"

  "什么?留书出走?"

  许氏大惊失色,接过信笺一目十行,阅毕,颓然跌坐,眼眶泛红抬手拍桌,忧切哀叹:

  "唉,傻丫头!真是傻丫头!"

  "振昀明明挺不错,她却横挑鼻子竖挑眼,为了逃避亲事,竟然私自离家去塞外探亲?"许氏忧心如焚,坐立不安,扼腕道:"这下糟糕了!怎么办?你父亲若是知情,势必大怒。"

  姜明诚早已屏退下人,擦擦汗,苦笑说:"莫说父亲,谁听了不生气?眼下火烧眉毛了,顾不得更多,当务之急是赶紧派人拦下二姐,把她带回来。"

  "对,对,当务之急是找人!"许氏点头如捣蒜,"昨晚娘亲眼看她睡下,即使连夜离家,料想她们也走不了多远,或许尚未出城。"

  姜明诚十七岁了,瘦高,斯文,浑身书生气。因家中父亲主外,母亲主内,他平日只需用功读书,故遇事干焦急,挠头问:"那,事不宜迟,孩儿立刻设法禀告父亲吧?他才知道该怎么安排人手、怎么搜找。"

  "对,对。"许氏六神无主,连声催促长子,"你姐姐赌气,一时糊涂,只带了两个丫鬟,三个姑娘家,有什么自保之力?求老天爷保佑,一定要让她平安回家。诚儿,去吧,快让你父亲想办法,一刻也耽误不得的,迟了怕生变故。"

  "好!"姜明诚十分担心胞姐,自身无能为力,只得去禀告父亲,请一家之主做主。

  他顶着晌午夏阳,疾步出了二门,却听管家告知:"公子!大人刚才已经回来了。"

  "啊?"姜明诚一愣,"今天怎么这样早?"

  老管家掏出帕子擦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听说,圣、圣上点了大人做钦差,工部与户部,共两名钦差大臣,奉旨去塞外,巡视庸州。"

  钦差?巡视庸州?

  姜明诚眼睛一亮,清脆一击掌,嘀咕说:"太好了!正好顺路,叫二姐回家。"思及此,他忙问:"他人呢?"

  老管家垂下头,"大人一回府就去西偏院了,看望黄姨娘。"

  姜明诚顿时皱眉,张了张嘴,最终催促道:"立即去请!我和母亲立等着和他老人家商量要事。"

  "是。"老管家领命,匆匆赶向西偏院。

  片刻后.正厅

  "啪~"一声,许氏咬牙切齿,重重拍桌,气得捂胸口,恨恨骂:"黄莹莹那贱蹄子,越发不守本分了,仗着有孕,白天黑夜勾引男人去她房里!早知今日,当场我绝不挑她服侍你爹。"

  "轻狂贱蹄子,不配抬举的东西!"

  姜明诚苦着脸,不停劝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无论黄姨娘黑姨娘,无论怀孕几个月,比得上二姐的安危重要吗?"

  "当然比不上!"

  "那您冷静些,别一会儿父亲来了,正事没谈妥,又因为琐碎小事争执不休。"姜明诚夹在父母中间,左右为难,一年比一年头疼。

  许氏眼眶通红,捂着胸口缓了半晌,才勉强冷静。

  不久

  姜世森闻讯赶到,黑着脸迈进厅堂,劈头质问:"你究竟怎么管教女儿的?玉姗一而再再而三地胡闹,你从来只知道纵容,宠出个祸害,闹得家无宁日!"

  "不、不是的——"许氏喘了喘,被丈夫一责备,心突突乱蹦,才刚勉强压下去的怒火"腾"地燃烧,脸色铁青,反唇相讥:"孩子不听话,全是母亲的错吗?你作为父亲,发现不妥时,为什么不严加管教?"

  姜世森亦怒火中烧,目光如炬,厉声答:"孩子小时候,哪一个我不是严加管教?但女儿渐渐长大,父亲毕竟有诸多不便,难道不是应该由母亲教导吗?你不仅无能,还嘴硬,难怪教育不好孩子。"

  "我、我……"许氏右手攥紧椅子扶手,骨节泛白,左手指尖哆嗦。

  厅里仅一家三口,姜明诚焦头烂额,左劝右劝,却劝不住,情急之下奉上信笺,苦劝道:"求您们别吵了。这是二姐离家前留下的信,请父亲过目,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找回来。"

  "哼!"姜世森落座,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勃然大怒,使劲把信拍在桌上,盯着继妻,冷冷说:

  "瞧,瞧瞧被你娇惯长大的‘乖’女儿,不知天高地厚,不顾亲人担忧,就因为不满意亲事,她便任性胡闹,偷偷留书离家出走,丝毫没把长辈放在眼里!这种女儿,养来究竟有何用?"

  姜明诚听得吓一跳,忙央求:"父亲息怒,二姐确实任性了点儿,但她说去西苍探望大姐,想必只是气话,天南海北,相距几千里路,估计她一出都城就后悔了。现在,依您看,该如何把人找回来?"

  "找什么找?不必找了,就当没那个女儿!"

  姜世森怒不可遏,气头上咬牙说:"承蒙圣上信任,任命我为钦差,,不日便启程,前往庸州,巡视战后边城的重建情况,公务繁忙,无暇管教不孝女,索性由她闹去。有本事,她一辈子别回家!"

  "什、什么?"

  "玉姗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许氏忧心如焚,流泪站起,哽咽说:"姗儿糊涂,都怪做娘的管教无方,你有气朝我发,消完气,赶快想办法找孩子,到时,我一定重重惩罚她,打断她的腿!"

  "姗儿再不好,也是姓‘姜’,她在外头丢人现眼,丢的可是姜府的脸。"许氏深知丈夫爱惜颜面,"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要打要骂,得先把她找回来。"

  姜世森仰脸,闭了闭眼睛,一声长叹,最终疲惫道:"唉!唉!家门不幸,养出个不孝女,丢光了我的脸。"

  许氏抽泣拭泪,不敢吭声,生怕激怒丈夫。姜明诚小心翼翼地提醒:"事不宜迟,趁二姐尚未走远,咱们是不是应该安排人手出去搜找?"

  姜世森烦恼不堪,相当没好气,喝令:"先把管家叫来!为免家丑外扬,须得悄悄搜找。"

  "是。"姜明诚急忙去办。

  谁知,姜府派出的人手暗中连续搜找数日,却未能"抓回"姜玉姗,回府禀告:

  "启禀大人,据查,二姑娘趁月初外出进香时,事先雇了一队镖师,离家当天清早,城门一开她便出城了,北上西苍。小的们追查至三百里外,陆续打听到对方住店的消息,但始终追赶不上。"

  "当啷"脆响,姜世森狠狠摔了茶杯,怒道:"料想是她特地雇了镖师护送,熟悉路,脚程快。"

  许氏却稍稍放下心,松了口气,"幸亏姗儿机灵,既敢于表明身份,又懂得雇镖师护送!如今咱们已经查清镖局,只要顺着线索继续追踪,迟早会找到女儿——"

  姜世森对次女失望透顶,不耐烦地打断:"明早我必须得启程,赶着于期限内巡视庸州,身为钦差,不敢辜负圣上的信任。玉姗的事儿,你同明诚商量着办吧。"

  "这、这——"许氏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丈夫一摔袍袖,大踏步走了。

  翌日清早,姜世森官袍笔挺,被随从簇拥着,登车出远门。

  又几日,消息称在都城六百里外的客栈拦下了二姑娘,她却拒绝回家。许氏心急火燎,决定亲自劝回爱女,姜明诚无法,不得不护送母亲。

  然而,母子俩扑了个空——姜玉姗得知夏家尚未退亲,气冲冲,千方百计地逃脱,继续北上。

  许氏母子硬着头皮,一路追赶。

  于是,除了姜玉姝的小弟之外,父亲、继母、大弟、妹妹先后北上。

  七月上旬,赫钦久未下雨,烈日炎炎,暑气逼人。

  午后,庭院树上蝉鸣阵阵,房里十分闷热。

  "好闷热,估计要下雨了,希望下一次大雨!"姜玉姝从庸州返回西苍之后,只路过时在家歇息三天,便赶去府城办差,日前才刚回家。她坐在榻沿,左手拿着团扇,弯腰,屏息端详:

  榻上,五个月大的婴儿平躺,白白胖胖,身穿红色小褂,裤及脚踝,仅胸腹部盖着一角薄绸被,小胖手攥成小拳头,双臂举起并屈起,搁在自己耳边,正睡得香。

  天气闷热,他睡出一头汗。

  "唉,看烨儿热的!"姜玉姝叹了口气,忙掏出帕子,轻轻为孩子擦汗,苦恼耳语说:"我怕他着凉,又不敢打扇子。"

  "最近天太热了,大家都只能忍忍。"潘嬷嬷和奶妈邱氏埋头做针线,小声说:"幸好快入秋了,忍忍吧。"

  姜玉姝无可奈何地颔首,目不转睛,无数次了,她仍是想笑,悄悄离开床榻,感慨道:"烨儿的手脚总算修长了些!想当初,他刚出生时,手举起来,几乎摸不到自己头顶,哈哈哈。"

  笑声刚落,榻上忽然响起"吧嗒~"动静!

  潘嬷嬷和奶妈立刻放下针线,老嬷嬷乐道:"看吧,小公子睡梦里听见夫人笑他了,醒了!"

  "啊?"姜玉姝闻声转身,定睛一望:

  婴儿睡醒了。

  他打个哈欠,先是挥动胳膊,小胖拳头无意识地捶席子,然后蹬了蹬腿,脚后跟跺席子。紧接着,一咕噜敏捷翻身,俩胳膊肘稳稳撑住身体,抬头,往外看,睫毛浓密纤长,奶声奶气咿咿呀呀,意思是要抱。

  姜玉姝迅速返回,扔下团扇抱起孩子,又亲又蹭,愉快问:"醒啦?哟,后背有点儿汗湿,得换衣服。"

  "快换了,小心着凉。"

  三人围着孩子打转,换衣服、擦汗、喂米糊等等,谈天说地。婴儿不哭不闹,无论喝奶或吃什么,一口气到饱,手一推或别开脸,即是吃饱的意思。

  "乖孩子,烨儿真乖。"姜玉姝凑近,母子蹭蹭脸,而后抱去榻上,柔声说:"抱着太热,你在凉席上待着。"她找出绣工精美、式样各异的几个布老虎,塞给孩子,"来,玩吧!我们一起玩,你喜欢哪个?你先挑。"

  婴儿眨眨眼睛,眼睛黑白分明,水亮有神,揪起一个布老虎把玩。须臾,他被母亲逗得咯咯笑,时而翻身,时而下意识尝试爬动,十分灵活,惹人怜爱。

  与此同时·赫钦县城外

  "姑娘,镖师说,此地距离赫钦县城不足十里了!"

  两个丫鬟惶恐不安,小喜禀告:"不出意外的话,天黑之前,肯定能进城。"

  小梨接腔:"但不知郭家住在哪儿?"

  赶路近两个月,姜玉姗瘦了一圈,面色憔悴,眼睛却有神,昂首答:"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从家书中得知,郭家已经在县里买了宅子,稍后进城,打听打听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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