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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影漏疏月


  回道郊外暂住的府邸,已经是子夜时分,天上星辰点点,寒风微拂。

  顾淮抱着江辞烟下马车,寒武早已在门口等候,顾淮低声吩咐:“去将苏大夫叫来,另外留两三人即可,其余人都散了,不要吵着月姑娘。”

  “是。”寒武瞥了一眼沉沉睡在顾淮怀里的江辞烟,心下嘀咕,这小妮子又出什么事了,竟让公子大半夜去请。苏大夫?

  寒武利落的去请了苏大夫,江辞烟的房内又是彻夜的灯火不熄。由于这次伤口裂得有些大,加之有些感冒,苏大夫摸着胡子思忖了片刻也没辙,最后只得得出一个结论:“月姑娘这伤还须再养伤几天,这几天就注意点,别再牵动了伤口。”

  顾淮一直再旁守着,江辞烟听到苏大夫说话,知道因为自己的伤又将导致行程延期。迷迷糊糊对顾淮道:“公子,请按原定时间启程。”

  顾淮看她神色疲惫,轻声道:“时间不急,你安心将伤养好,我们再去阑城。”

  江辞烟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其实阿月是想阑城的水晶饺子了呢......”话还未说完,江辞烟又睡了过去,先前喝了一碗药,药效想必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顾淮吩咐屋内的人散去,自己在房里独自守着她。寒武轻声提醒:“公子这几日都没睡好,换寒武来守着月姑娘,公子去休息吧。”

  顾淮挥手示意不碍事,淡然道:“夜里怕她去挠伤口,我在一旁要放心些。”

  他默然片刻,又道:“阑城一事恐要拖后,你先安排些人手去那边打探打探,有了消息就尽快回禀。”

  寒武点头领命,恭敬的退下了。

  睡着浅的江辞烟忽然听见院内传来阵阵清雅哀戚的笛声,那笛声绵绵断断的,像自冰山上久未消融得到冰雪看,闻之乍让人觉得如坠冰窖般的寒冷。可若细听,又能感受来自吹笛人心中丝丝散不去悲伤。闻之也觉得无端多了些愁绪。

  江辞烟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脚步声浅浅的走了出去。

  明月破云而出,皎洁如玉色的光辉斑斑的洒在庭院里,院里白梅一株一株的盛开,清风吹过扬起点点星光。隔着这些梅花,江辞烟看见一个只着单衣的清瘦身影。亭亭的立在那里,堪堪的吹着一曲清调。

  是顾淮,白衣黑发,背对着她。立在雪里和院内白梅遥相辉映,较之白雪和那清雅的梅,更显得那削瘦的身影更为孤寂单薄,和那一抹化不开的清冷。

  一曲清调从他的修长苍白的之间浮出,绕着这寒夜的满园冷寂的梅花,江辞烟忽然觉得心里没由来的沉重。

  那曲子她认得,是当年平阳湖畔听过谢晋吹过,而如今去再一次听见顾淮吹起。无端觉得哀戚。

  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

  寸阴无停晷,尺波岂徒旋。

  年往迅劲矢,时来亮急弦。

  远期鲜克及,盈数固希全。

  容华夙夜零,体泽坐自捐。

  她在那里伫立良久,隔着交汇的枝桠,目光静静的注视着他。直到顾淮怔怔的望着高空的明月许久,久得她以为时光在这一刻都已经静止。她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和着着高空一轮孤月,觉得夜风也开始渐渐变的凄寒。她就那样远远的站着,直到寒风灌满了他的衣袖,才看见他转身收笛离去。留下一庭寂寂的白梅和白梅树下怅然的江辞烟。

  不知何时身边站了一个人,剑眉星目,披着大衣。江辞烟转头一看是寒武,她听见他略带伤感的语调:“以前的公子很少吹这首曲子的,大概是听着让人难过罢。”

  江辞烟不言语,顿了顿,寒武才继续道:“我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也只听过他吹过一次。”

  她终于侧头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凝。哑着嗓子道:“许是公子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罢!”

  寒武也同意的点点头,看着衣着单薄的江辞烟,笑言:“主子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不该妄猜测,只要为主子分忧即可。”又担心道,“月姑娘,寒冬夜深,早些回屋吧。”

  言罢,便转身离去了。江辞烟有些发愣的看着寒武的背影远远离去,直到融入茫茫的夜色,才转身准备回屋。今晚的夜色很重,不知怎么白日里去过谢府之后,回来总觉得沉甸甸的难受。

  忽觉得肩上一重,她转头看去,发现顾淮正站在她的身后,正要为她披上外衣。她微愣,眼眸里忽然一闪而逝的光芒。

  顾淮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双手按在江辞烟的肩上,虚虚的没有压实。

  “回屋发现你不在,被单已经凉了许久。”江辞烟看着他,他轻柔的声音宛若春风润物般传入她的耳朵,“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醒来听见笛声,一路寻过来就一直在这里了。”她抬头望着他,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这样望着着实有些不舒服。

  他轻笑,替她拢紧了披风,“怎么这么晚还出来呢,不过是晚上来了雅致,想来着院里吹上一曲。怎么?吵醒你了?”他的声音一丝丝的散在她的耳畔,她轻摇头,哑了许久的嗓子极缓慢道:“大约是被子的笛声给吸引了,待回神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她说的是实话,那笛声正触动了她心底的那弦,和了她心底的心声。

  “若是想听,以后吹给你听便是,实在不该这么晚顶着寒风跑了出来。”她看见他的眼眸里盈满的是她的眼,她的脸,可是她恍然觉得他看见的那个犹自发怔的女子不是她。

  “嗯。”她轻轻浅浅的应着,忽然想起谢晋那夜也是这样吹着笛,她担忧的替他拿了厚衣服给他送去,他却弃之如敝履,连看她一眼都不屑。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直到现在才明白,他原来只是不爱她,她还巴巴的贴上去,换不回一点的爱怜,得到的只是更深的憎恶。

  顾淮揽着她,轻声道:“我送你回屋吧。”她低了头,嗯了一声。

  走在长廊上,忽听见顾淮道:“阿月真是沉默了许多,想起以前总觉得你太过刻板,那时嫌你说话闹腾,现在想想突然觉得很想念。”这句话听来,真是有些无奈。

  她道:“总是会有些不一样了,毕竟沉月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

  顾淮笑道:“这样的阿月也很好。比以前多了些生气。”

  她一怔,忽然一笑,笑容中有浓浓的哀戚。

  顾淮揽过她的肩,声音低沉如风低吟:“阿月,你还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吗?”

  她心底一震,恍惚的抬头看他。顾淮这样问她,她无疑是回答不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存过要留在他身边的心思。想着的也是简单的活下去,至于在谁的身边也是无所谓。可是,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她静默无言的模样,看在顾淮的眼里。他笑了笑,柔声道:“罢了,这样问你,是我不好。你身子尚未痊愈,还是早些休息吧!”

  “倘若.....可以,我愿意留在公子身边。”但不是现在,她抬眼看他。眼里有些微的笑意,顾淮这样的人,难怪沉月会一心一意的跟着他,如果她可以以沉月的身份呆着他身边似乎也不错。

  顾淮笑了笑,笑容明暗了一室灯火,江辞烟看着他眸中闪动的星火,也无声的笑了。

  长风无宁,长夜歇止。这一夜终于是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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