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顾淮.......江辞烟忽然心里有些难过,她不能去想象一个国家覆灭带来的伤痛是什么,被朝廷追捕,亲人离散的痛苦。她几番设想他的身份,终是没有料到,他是人们口中谈论的三皇子。
周国的三皇子明淮,善绘画,音乐,性子闲散,与长乐公主感情甚好。
三娘的这一句话,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她偷偷看了看他远望微笑的面容,这个温润男人的心是否已被仇恨腐蚀,然而听他对云楚的那番言辞,她却被微微触动。
她很难想象的一个闲适自在的公子有朝一日会被仇恨给纠缠。
阑城,客栈。
小凌和胜七在听竹轩门口守了一夜,远远的看见江辞烟和顾淮并骑一马归来,身后随着寒武、三娘和漠然的苏峻,便飞快的奔了过来。
江辞烟下巴就揽住又惊又哭的小凌安慰:“我还以为你也被抓去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月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凌哇的又是一哭,江辞烟手慢脚乱的安慰,忽听见熟悉的声音。
“月姑娘,还好你没事。”江辞烟抬头就看见胜七的笑脸,她也给了胜七一个安心的笑容。
初夏的阳光正好,洒在听竹轩的门口,斑驳了一条路的青石。
江辞烟抬头,目中有些许欣慰的光芒:“那日与你约好时间,却不料发生了这种事情。让你担忧了,不知你妹妹可好?”
胜七闻言有些支吾,“舍妹其实前不久也失踪了,怕姑娘担心,便没有提及。”
江辞烟一怔,几乎是脱口而问:“是那件案子?”
胜七点头,没有说话。江辞烟感觉心里忽然一重,神情有些恍惚,顾淮见她身形不稳上前揽住她,低声问:“怎么了,阿月?”
正在这时,忽然远处“哒哒”的马蹄声,江辞烟回身去看,一个黑衣暗卫扶着一个小姑娘远远的奔来,那姑娘有些眼熟,是当初在那间屋子里执意维护她的那个人。
“哥哥!”一下马,那小姑娘就扔下那侍卫飞快的跑了过来。
“阿音!”
胜七先惊后喜,一把抱住那姑娘。劫后余生的见面,两人抱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彼此嵌入骨血。贫困时相依相偎的两人,彼此都是世间唯一的亲人。胜七抱着她,这是他妹妹,本以为见不到了,却不料,她妹妹能回到他身边。
江辞烟不忍打扰这份和谐,也想起了一些悲伤的往事。正在沉吟之际忽然听见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哎,那位姐姐!”
江辞烟这才回神,微笑道:“昨日还要谢过姑娘替我说话。”
那位姑娘爽朗的一笑,不在意地扬手道:“是那个女人诬陷你,我只是说了实话罢了!”忽然目光又瞥见面无表情的顾淮,沉吟道,“你是那位救我们的公子吗?”
顾淮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胜七瞧着自家妹子大胆张扬,心知顾淮这些人来历并不简单,自己和妹妹一介贫民,怕是不能高攀。于是拉了拉那位叫阿音的少女袖子,低声道:“阿音!这些大人非富即贵,言辞切勿随意......”
阿音点头会意,方才她无意间打量顾淮,其人气宇非凡便知不是常人,也感激他救了她们这些毫无干系的女子。
于是拉着自家哥哥,两手平措至胸前,屈膝,低头,向顾淮行了个大礼。声音认真又严肃:“阿音和哥哥谢过这位姐姐和公子,阿音不懂礼节,要是行错了礼,还请姐姐公子莫要见怪!”
平民人家的女子很少会士族门阀的礼节,但是眼前的姑娘却是认认真真做的像模像样,这应是她能做到的对于江辞烟和顾淮最大的感激了吧,这姑娘生性率真倒让她喜欢起来了。
她上前一扶,温和笑道:“何至于行如此大礼,我和你哥哥认识,怎受得了如此大礼。”
“真的么?我叫胜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两人眉开眼笑的谈论,顾淮也不好打扰,便踏步向听竹轩内走去。方才那位送胜音回来的侍卫上前来,道:“主子吩咐的事皆以办好,淮阳那边与旧国势力已取得联系,届时公子前去即可。”
顾淮淡淡的“嗯”了声,身后江辞烟谈话的传来,其中夹杂着她些微愉快的语调,他忽然侧身认真的问寒武:“阿月有多久没和别人这样随意的谈话了?”
“回公子,月姑娘似乎从未与人这样说话。”寒武低声答道,他其实一直未曾将心中疑问说与公子听,三个月前,月姑娘受伤前为人冷漠冰冷,眼底存在的永远只有顾淮一人,从不与人多废话半分,那才是能够站在公子身边的人!
寒武去看言笑晏晏的江辞烟,而这位月姑娘,虽说也如原来一般坚强,然而在那波澜不惊的眼里他却能看见一丝温暖,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晨露染新叶,听竹轩外一阵凉风,拂来清凉。
阑城一事,大约在这个月明风清的夜晚告一段落,从遥远帝京来的桓彦也得到了他来此的目的。午饭时他又领着折颜苏木慢悠悠的踱去了府衙,本来正在遛鸟的吴县官,一见黑衣的桓彦吓得手中的鸟食洒了一地。
桓彦半威胁半冷笑着将一个畏畏缩缩的人扔给了发愣的吴县官,折颜很好心的告诉他,阑城一直很棘手的案子破了,以后城里太平再也不会有失踪的女子了。
吴县官闻言,看着桓彦云淡风轻的与他交谈,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喜得的是案子破了,他头上这颗脑袋也算暂时保住了,悲的是,太子有意要将这功劳让与他,这样一来,他有多了个把柄捏在太子手里。这蛰伏了许多年的唐昱,他一瞧就是不个省油的灯。
吴县官默默的叹了口气,立刻修书一封,快马加急送往郡守府去了,那里住着朝廷来的常侍正在找太子昱的下落。
桓彦冷眼瞧着他写完又送出去,心底微微赞赏。
能在县官这个位置上恪尽职守这么多年,这位吴县官也是不简单啊。知道他心中的打算,案子这件事不能由他桓彦去说,得借助吴县官的手才不显得突兀,他只是稍稍一提点,他便知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此人太过机智,能为之用极好。倘若,他无心靠拢于他.......桓彦心底微微冷笑,那么便除去吧!
江辞烟提着灯笼出门去,刚一踏出院子,便看见一身蓝衣的苏木面无表情的立在那儿,远远的看见江辞烟便只轻轻的一瞥。正奇怪没看见桓彦,却见桓彦手里提着一壶酒慢悠悠的踱步过来。
看见提着灯笼傻站着的女子,身旁大簇大簇的芍药开得正灿,他带上久违的微笑,上前缓道:“月姑娘大白天的提着灯笼这是干嘛呢?”
江辞烟正愣着,听他问话,便笑道:“客栈掌柜门前的灯笼被寒武削掉了半截,我这不是送去么。”
桓彦也不多问,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眼底绽开醉人的笑意,随意道:“难得着大好时光,喝一杯怎么样?折颜那丫头埋下的梨花酿,一个人喝甚是无趣。”桓彦半倚木门,神情随意却是像极力邀请。
江辞烟抱着灯笼的手一颤,笑言道:“好。”话不多说,性子却是干脆爽朗。
桓彦打发了将灯笼交给老板,两人找了个喝酒的好地儿,于楚河以北不远有处闲亭。此亭在恒山之上,揽月之危楼,远远观之,阑城上云雾渺渺,仿佛处之仙境。
三杯薄酒下肚,江辞烟微微有些醉意,但眼神还算清醒。反观桓彦,却是一副悠然的神情,毫无醉意。
“江姑娘你毫无顾忌的随桓某出来喝酒,你不怕我把你给卖了?”桓彦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弧度,“
“你是太子,你看上了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江辞烟伏在石桌上,见手指沾染了酒,便在桌上随意的画着,“桓公子长得这样英俊,倾慕的姑娘自然不少,你约我喝酒,我哪有理由拒接呢!”
江辞烟一沾酒便会迷糊,此时颇有醉意,说出来的话也比平日大胆,倒是什么也不顾忌了。
桓彦一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问道:“你不怪我隐瞒了身份?”
江辞烟端起一杯酒,豪爽的仰头喝干,待酒下肚后才道:“人生相逢何必拘泥这些,你隐瞒身份对我并无什么影响,无论怎样,你都是我认识的桓公子,并无其他。”
桓彦于她便是朋友,他深夜只身前来救她之时,她已将他视作为朋友。既是朋友,还管什么欺不欺骗?
桓彦微微愕然,他料想她知道她身份无非两个结果,一个是敬他畏他,一个是怪他欺瞒她从此后再无联系。原来她心中根本毫不在意,是她原本就是个随性的女子,还是说她从未真正在意过他?
相识一场,终究是漠漠平生中的路人?
“我本名唐昱,随母姓,取字彦,是为桓彦。这一点我没有骗你。”这二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未这样与人澄清过一件事,这是第一次,他想对一个人说这样的话。
江辞烟两夜酡红,笑嘻嘻的望着他,“太子昱么?你是我见着的第一个帝京来的人。”
桓彦替自个斟满了酒,抬眼看着微醉的她。忽然觉得和她说话有些对牛弹琴,不知她是真醉还是刻意忽略他的回答。
“帝京比阑城好么?我见过阑城的繁华了,还没见过京城的。人人都说那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繁盛的地方。”
多半是醉了,否则平日里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桓彦笑了笑,耐心温声道:“帝京有座千鸟阁,位于朱雀街的南方,楼高百尺,可引百鸟。你若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
江辞烟眼神虚浮的望着他,听他继续道:“皇城脚下不远有座山庙,庙内只有一个和尚。平日里香火不断,然而清晨却是宁静的很,坐在山顶的那方石头上,可以看见千里之外的大海。”
江辞烟眼神一动,桓彦不可察觉的捕捉到了,他不经意间顿了顿,“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城郊的云浮,民间玲珑的吃食,乞巧节皇城绚烂的烟火......”
“想去看看帝京的繁华吗?”他看着她,眼底不可捉摸的星光闪动,“随我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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