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朗月秋思
直到破晓时,这一场屠杀才在长夜将近是落下帷幕,火光冲天,和着腥臭的尸体燃烧味儿烧了整整一夜。
江辞烟被胜音护着,呆呆的蹲在墙角,高烧烧得她有些神智不清,昨夜的一场屠杀简直像是一场噩梦一般,让她刻骨铭心。那样的顾淮比在阑城时掐着式微脖子的他还要可怕百倍。
她静静抬头看着晨风中立着的白衣青年,眼中渐渐泛起迷蒙来,黑暗宛若洪水猛兽顷刻吞没了她。
她发丝倾散,身子无力,软软的倒了下去。
扶着她的胜音脸色大变,几乎是带着哭腔道:“顾公子!姑娘晕倒了。”
顾淮转身,漠然的眼底浮现出惊恐来,他迈步向这边走来,惊问道:“怎么回事?”
胜音带着哭腔道:“昨夜姑娘高烧不退,一直闹着要回驿站。本来就是虚弱的身体,又以为公子被害,一时心神俱损。昨夜在寒夜中吹了一夜的风,姑娘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顾淮眉头紧皱,昨夜他在暗处便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却怕敌人看出弱点来,伤害了她便一直扔她在一旁,竟忽略了她发了这么高的烧!
顾淮心中一急,看见江辞烟狼狈的一身,止不住的心疼,他几乎是快步的走到她的面前,解开自己的披风,一扬手给她披上。
他细心的替她系好带子,双手温柔的扶上她苍白的面容,肺内忽然一疼,空气仿佛被阻隔了一样,他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染得江辞烟胸前的衣衫血迹斑斑。
胜音被惊吓住了,顾淮却虚弱的对沉睡的江辞烟笑笑,有些抱歉道:“竟然弄脏了你的衣衫......”
寒武正面无表情的走出来,忽见顾淮软软的倒在江辞烟的怀里,大骇:“公子!”
这一声惊呼,瞬间惊醒了所有人,小四连忙去将顾淮扶起,后者的脸色惨白的吓人,浑身冰冷,想必昨夜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清晨时分,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山头爬起,薄雾散去,西边的方向马蹄声阵阵,向着驿站的方向而来。
为首的长史一身官袍,骑着高头骏马,身后排着整装齐发的官兵,看到院外的空地上众人皆是疲惫的模样,身后的驿站早已被大火燃烧殆尽,废墟中只剩下黑炭的枯木,和从灰烬中冒出的袅袅的青烟。
顾淮早已被扶上马车,驾车的寒武冷着一张脸,道:“可是长史韩大人?”
看到这幅局面,长史早已知道局势已经偏向了那边,于是堆起笑容,向寒武一拱手:“正是,昨夜接到消息,说有流寇夜袭,于是马不停蹄的赶来。真是下官的罪过,不知沈大人可安然无虞?”
昨夜接到消息,今晨才赶来,怕不是来收尸吧?
苏峻也一撩帘子进了轿子,进之前冷冷的瞥了一眼长史,面色如冬月的严霜一般森冷,长史无端的打了个冷噤,听见寒武嘲讽的声音:“沈大人好的很,就不劳长史大人费心了。”
长史笑着抹了抹不存在的冷汗,这群人竟然能够从那样周密的计划里死里逃生,可见也非同一般,如果现在撕破脸皮一战,他带的这十几人马也不见得能敌过他们。
于是他颇有些谄媚道:“既然驿站已毁去,下官便重新给沈大人择个好住处,也方便沈大人办事?这流寇夜袭一案下官一定尽力彻查,您看.....”
寒武毫不客气的打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语气颇有不满:“不用了,我家大人不喜人多地方,就不劳烦长史大人。”
寒武顿了顿,又冷冷的笑笑:“昨夜那些刺客临时前已经全部招了,无非就是平堂那些残余势力报复,另外昨晚尹大人已经大人先一步,可是平流寇,尹大人昨晚已经因公殉职。这可是大功啊,还望大人如实向太守禀告。”言罢,一扬长鞭,驾车而去。
跟在另一辆黑色马车之后是于正奇,一言不发的随寒武而去。
沐云飞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儿子沐逸尘和玄冥山庄的众多高手,看也没有看长史一行人一眼,仿佛丝毫没有人将他放在眼里。
飞鹤帮和玄冥山庄?长史虽然面上平淡,然而心中却是大骇,这些人那个不是淮阳的一大势力,他们官府尚不能请动他们,一个从帝京远道而来的小小刺史,何时与这些人如此亲密?
几十人的马蹄扬长而去,徒留下一地的烟尘滚滚和面上隐隐发怒的长史。
长史身边一青衫男子,有些犹豫上前道:“韩大人您看,监察御史大人......”
长史闻言动了怒气,“都这个样子,如何救?我看早就化成了灰烬!”
十几人人看着狼藉的驿站皆是默然,寂静之中有长风拂过,将那些将要熄灭的火星又重新燃起,也拂去一地焦臭味。
大夏景元帝十二年冬月初七,冬至。南平国举兵侵扰边境,大军北下,铁骑远踏中原,侵占夏国颍川、汝南、弋阳、陈郡等地,渭水以北皆沦丧在南平的铁骑之下,大夏朝廷派遣大军北下抵抗,却因皇帝疑心七皇子怕兵权过重威胁帝位,迟迟不肯将军权交还七皇子。遂将沈家军给镇北大将军李峰率领。
冬月二十,镇北大将军李峰在泗水河畔被南平军队击得节节败退,二十万沈家好男儿,只余伤残三万。
边关消息传到晋城那日,七皇子唐恪抽出佩剑砍断了御赐的金腰带,而太和殿外的风也愈发大了。
冬月初七这一夜淮阳也是个不平静的夜,城郊驿站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那些掩埋的秘密燃为灰烬,随着灰烬一起消散在晚秋的最后一夜里。
冬月初九,淮阳第一场冬雨提前到来,太守府内一路张灯结彩,丫鬟下人来来去去,府中一片忙碌,高悬的灯笼鲜艳的红色也为这萧瑟增添一抹颜色。
却在这样喜庆的夜里,有人将冰冷的刀锋贴在了太守的脖颈之上,小四面无表情的将头压下,语气冷的如同这冬月的寒风。
“我想太守知道我是谁?”小四弯起唇角,刀锋向前一倾,划破了太守的肌肤,鲜红的血缓缓流了下来,“我家主子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着将手中一副长卷“唰”的铺展在太守的眼前,太守一见那长卷的内容顿时脸色大变,那分明是淮阳兵部布防图和海域图,他作为淮阳太守都没有,这个人又是从何得知?
这兵部布防图真是当时在阑城时桓彦从阑城太守手里得到了,在他离开阑城之后,已经暗地里交予了顾淮。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哪儿来的,你只需要这是真是假!”小四阴冷的笑笑,将刀剑往前一送,太守吃痛,“你必须如实告诉我,倘若有一丁点错误,我能无声无息潜进来,就能无甚无息夺你性命。”
小四的语调泛冷,太守后背濡湿,动也不敢动,只管接着昏黄的烛火瞧着长卷,眼里有着明显的犹豫。
小四等不及了,手中的刀就要压下,“快说!我手中的刀向来听不得废话!”
“是......是真的!”太守一急,结巴起来。生活在淮阳温柔乡里的太守,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吓得魂不守舍了,“我早年见过这幅图,不会错的。”
“很好,我家主子要我转告大人,既然监察御史已死,那么尹大人手中军权还望给沈铎大人调遣,如有不从......”小四顿了顿,手一扬,刀锋灭了烛火,月光照进映着他的笑容愈发森冷,“大人已经知晓了尹大人的下场,希望大人珍重.....”
说完这句,小四已不见了踪影,窗外宾客往来,热闹非凡,然而太守额上的冷汗却滴滴滑落。
今年的冬至来的格外迟,北方已是寒风簌簌的时节,初冬后的第一场雨落下后,苔痕仍旧青绿了一片,天气开始转凉起来。
江辞烟高烧已退,南方的秋季也已经有了薄寒,她穿着软烟罗散花长裙,外面披了件薄衫。尚苍白的脸上脂粉不施,她怔怔的望着檐角的风铃发呆,据那夜火烧驿站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三天前她一觉醒来已经是深夜,胜音衣不解带的守在她的身边,头伏在床头,她不忍打扰她,于是自己起身喝水时不小心碰着了她。
谁知那丫头一醒先是一愣,再是泪眼婆娑的扑在她怀里,想必她昏迷的这两天着实吓着了她。江辞烟心怀愧疚,安抚了受惊的她,却是一句话也未说。
她昨夜醒来便没有看见顾淮,下人来去也丝毫不提主子,江辞烟吃过早点,便让胜音拿了件薄衫,缓着步子去花园散了会步。
晨露还未散去,朦朦胧胧的浮在半空之中,青石的小路看的不甚清晰,江辞烟在前方走着,胜音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不小心碰到了前方端着案板的丫鬟,江辞烟被撞得踉跄。
胜音见状大怒,上前一步道:“你走路小心些,姑娘大病初愈被你一碰碰伤了怎么办?”
那丫鬟吓坏了,连忙跪下,连连道歉:“对不起姑娘,是婢子不小心,惊扰了姑娘。”
江辞烟将她扶起,这才注意到小丫鬟手里端着是药碗,便惊讶道:“你这是给何人送药?”
小丫鬟感激答道:“是给公子送的,这个时辰该是喝药了,姑娘,婢子这就退下。”
江辞烟一怔,舒展了笑容,轻声道:“给我吧。”
鹅黄衣衫的小姑娘一怔,似乎想起什么了什么,咬着下唇将手中药碗江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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