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似是顾郎归 1
新帝登基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庄严肃穆的昊天宫，一袭帝王装束的苏长夏登上了帝王之位。暗红色的朱雀地毯铺地，由于先帝驾崩以及战乱频繁，苏长夏的登基仪式远远不如往昔的帝王那般奢华。他没有一个隆重的开始，所以注定了三年后寂寞退位。
“恭喜皇叔。”苏沉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背对着众人，只有苏长夏一人看清楚了他的神情。
“终有一天。”苏长夏话说了一半。
他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呢？
终有一天，我会退位，南帝的位置还是属于你鲲。
终有一天，天下太平，战乱消失于九州。
终有一天，千秋万代名，寂寞身后事。你亦有一日，如我一般。
顾试音在席下，微笑地看着这一幕。
很多年前，在长安的大明宫，顾北辰就是这样登上北皇的位置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从此与情情**无缘，再不能像当初那么简单。
“皇后，容相尚未赶来赴宴，是否要派人来催促一下？”
“他可能有什么事情脱不开身，路上耽搁了些，不必了催促了。”
蓦地，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她的指尖滑落，仿佛一滴清泪淌下。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腕上的那串珍珠手链断了。
“皇后。”侍女苍术惊呼一声，“这是当年北皇送给您的……”
侍女辰砂连忙蹲下身子去捡，一颗颗饱满莹润的珍珠经历了数年，已经开始渐渐泛黄。
人老珠黄，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皇后，明日奴婢就让人将手链串起来。”苍术连忙说道。
顾试音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故事似乎结束了。这一生的繁华与荣耀，皆与顾北辰的生死不能分离。没有他，就没有她。
“苍术，别串了，留着放回箱子里吧。以后……以后未必再会戴它了。”顾试音苦涩一笑。
两名侍女皆面面相觑，最后无奈地将珍珠收起。
大宴上，无数的欢颜从她的面前划过，他们真情实意，他们的虚情假意，最后都成了记忆中一抹虚无的白。
一声年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顾皇后，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怒自威的老者容颜。仙鹤紫袍，目光有神，神态中略有几分倨傲。那种贵气与众不同，他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万人之上的气度。
“华丞相，久仰。”顾试音客套道。
“顾皇后，老夫还记得当年，顾皇后在凭风楼上一身貂裘，剑指东方。昔日老夫多有得罪，还请皇后多担待。”华谈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皇后，请。”
“同仇敌忾本就符合两国的利益，华丞相言重了。”顾试音回敬华谈一杯酒。
敬往事一杯酒，当年恩怨事后算。
一宴尚未结束，顾试音就打算起身离去。
“你不能走。”一声沉稳而极富力量的声音响起，熟悉得仿佛是午夜梦回中常常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突然间，满座哗然，一个个惊呼。
“是北皇！是北皇！他竟然还活着！”
“顾北辰他……竟然活着！”
“……”
顾试音转过身，偌大一个昊天宫，那一袭黑色貂裘劲装的男子缓缓走来，无数人瞩目于他。清浅的眉目如画，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种傲然**的气度。
王者归来，来时满座皆是臣。
“你不能走。”顾北辰再一次重复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顾试音被看得忍不住一颤，如此冰凉的目光，仿佛是陌生人一般。
“北辰……”她轻轻唤了一声。
“闭嘴。”顾北辰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的话，“来人，把她拿下。”
在座之人皆面面相觑，不由得惊呼。
曾经的一段佳话，一瞬间成了假话。
“顾北辰，你说什么？！把你的话收回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苏沉檀第一时间冲了上来，将顾试音护在了身后。
“君无戏言。更何况，你学会的东西都是阿音教你的，阿音学会的都是我教的，你怎么和我斗？”顾北辰随即大喝一声，“把她拿下！”
苏长夏一步一步从帝位上走了下了，繁复的黑色冕服曵地，“顾北辰，这里是昊天宫，岂是你说抓就可以抓？”新任南帝的话语不容置喙。
“哦？南帝若是在乎她，我可以把她送给你。”顾北辰冷笑一声，不屑地看着苏长夏。
“顾北辰，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你的皇后！”苏长夏不解地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我的皇后？哼，我北朝的皇后怎么会和南朝人如此亲厚？我北朝的皇后怎么会连权印都没有？”顾北辰那双丹凤眸眯了眯，狭长的眸子仿佛利剑出鞘，“一个细
作的性命，难道我还不能做主？”
“细作？”顾试音快步走上前去，“你我夫妻十余年，你觉得我是细作？”
“我与你夫妻十余年？哈，简直笑话！”顾北辰冷哼。
“夫君。”一声悦耳动听的女子声音响起。
殿外款款而来的女子身材高挑，一身绛紫色的海棠纹样华服，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狐裘。她戴着黑色的面纱，看不清楚容貌。即使远远地看着，那身形竟然和顾试音一模一样。
顾北辰一愣，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湖水，“阿音，我不是让你不要进来吗？”
“我不放心夫君，所以就进来看看。”她抬起手，抚上顾北辰的脸，动作亲昵得让在场之人都不忍直视。她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胳膊，胳膊上戴着一个奇异的银铃手链，镂空的铃子中似乎有一颗猩红色的珠子在转动。
顾北辰伸出左手，将她的袖子往上掩了掩，遮住了那截白臂。他低下头，轻轻地在那女子的额间烙下一个吻，低声道：“阿音你先回去，这里人多眼杂，脏了你的眼睛。”
“好。”隔着面纱，隐约看见女子嘴角微微扬起，而她的左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
“顾北辰，我才是你的皇后！”顾试音话刚说出口就早已潸然泪下。
顾北辰眸中冷意聚拢，“我凭什么信你？”
“我陪了你十多年，你竟然连我都认不出！我不知道你这回又是什么计谋，你有你的皇图霸业，我不懂你。但这回，我是不可能再配合你，做一颗漂亮的棋子。”顾试音一把从身边的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柄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间，鲜血顺着剑刃淌了下来，“除非我死了。”
“你不能死。”顾北辰说这话的时候，依旧神态自若。
在场一片寂静。
“来人，把她拿下。”顾北辰的声音响起，四周北朝的将士都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命令都不听了？”顾北辰再次道。
北皇的命令就是生命的方向，就是生死。
这时，北朝的将士纷纷拔出腰间的剑，指向了顾试音。
“把她带回北朝，听候发落。”顾北辰的声音如此无情。
“你真的认不出我？”泪眼模糊中，顾试音看见顾北辰那样轻蔑的神情，骄傲得仿佛不可一世，“顾北辰，你会后悔的。”
曾经让人唏嘘不已的一对璧人，摔碎了铜镜，从此再也不能重合。
顾北辰身边的黑纱女子突然间抬起头，略有些不忍地说道：“夫君，为什么要把她押回北朝？”
顾北辰宠溺地摸了摸妻子的长发，“我听说，百里九溯有法子能让人换皮。如果能把她脸上的皮割下来，就能恢复到阿音你原来的容貌了。”
女子眼前一亮，“真的？”
顾北辰温和一笑，“若是百里九溯医不好，就把他的知晴谷一把火烧了。”
“嗯，夫君，我们到时候就可以一起回长安。”
昊天宫外，天际黯淡无光，一场荒凉的雪即将席卷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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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州的地牢昏暗而寒冷，大雪从窗外飞了进来。
顾试音缩在一旁，眼神空洞。
偶然间，她回忆起了往昔。平生三次步入大牢，最值得回忆的就是遇见了夏流笙。可惜，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夏流笙，不顾生死地保护她逃出地牢。
她忽然间苦笑一声，或许是被沈别媛不幸言中，这就是报应吧？她的前半生过得太顺利，以至于遭了无数人咒骂。
她一晃神，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
那曾经眉目如画的男子，她一生挚爱的帝王，不知何时步入了地牢。他那高贵傲然的气质，完全与地牢格格不入。
顾试音抬起眼，声音淡淡，“第一次你把我当成假皇后，我始终相信你我之间的感情。这一次，我已经分不清楚是真是假了。”
“你没有错。”顾北辰居高临下，夜色中，他的神色扑朔迷离。
顾试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冷笑一声，“可你千不该万不该长了一张和我妻子一模一样的脸，这只能怪你自己。”
“你妻子？”顾试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她从草垛上站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瞪着他，“那个头戴面纱的人是你妻子？”
“我并不想杀你，你不要不识抬举。”顾北辰不屑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貌似是洛夜迦的旧相好。当年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让洛夜迦保全你的性命。”
“顾北辰，你好……你好……”她一边说一边后退，直到撞到冰冷的墙面。
“哦，如今看来，你这张脸终于有用处了。”顾北辰微笑着说道，“来人，把她左颊的皮肤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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