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 此生天下寂 2
那把锋利的匕首虽然短小，但是做工极其精细，绘制的图案清晰流畅，柄上还镶嵌着翡翠玉石，即使静静地放着，也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苏沉檀神色凝重地看着她，“这把匕首哪来的？榀”
“本来就是我的。”顾试音很自然的说道。
“你确定？”苏沉檀质疑道。
顾试音瘪了瘪嘴，见他这副疑神疑鬼的模样，连忙解释道：“这把匕首是十年前我夫君送过我的，我一直把它放在架子上。可能我哪天一不小心，把它碰到地上……”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间瞳孔一缩，再也没有后文。
她瞥见东墙的架子上，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架子上的刀有刀鞘，而苏沉檀手中的刀没有刀鞘。
“这不可能！”顾试音蓦地从榻上爬起，用尽力气跑到苏沉檀的身边，从他的手中夺过匕首。
一别五年，牵念如前。
熹微之下，匕首上的四个字清晰如初“帝星无双”。
“是他！他回来了！”顾试音大喜过望，就连嘴唇都在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这就是现实鲲。
“他？”苏沉檀皱起了眉头，“顾北辰？”
顾试音的声音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的！这是他的匕首！他肯定是回来了！我和他各自有一柄匕首，一柄是‘帝星无双’，另一柄是‘荣华不二’。如果不是他回来了，这把匕首怎么会突然出现？”
五年之久，这不知是福是祸的出现，偏偏让他高兴不起来。
“你别傻了。”苏沉檀毫不客气地说道，“不是我故意要你失望，此事疑点重重，尚有蹊跷。如果真是顾北辰归来，为什么他早不归晚不归，偏偏在五年之后呢？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会留下一把匕首，却不肯露面？如今西朝和南朝局势严峻，倘若这是西朝安排好的计谋呢？”
“可是，这世间不会有第一个人，能够仿制出第二把‘帝星无双’。”
“这世间，能工巧匠不止当初的北朝有。”他瞥了一眼“帝星无双”，不冷不热地说道，“如今北朝的大片土地都被西朝占领，连长安都是他们的，一把小小的‘帝星无双’又算得了什么？不管怎么说，停溪别馆已经不安全了，你还是和我一起回昊天宫吧。”
“如果说，我不想住进昊天宫呢？”顾试音反问。
她不想躲避，无论是福是祸，她都想一试，就是结局是粉身碎骨。
“音娘，目前，我没有给你选择的资格。”
少年的话语不容置喙，俨然帝位之威。
——＊——＊——＊——
顾试音还是向苏沉檀妥协了，她被迫在三日之内搬到了昊天宫。
她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不是宫女，不是女官，不是嫔妃，住在哪个宫殿都不合适。索性，苏沉檀让人把东宫的锁桐殿腾了出来，供顾试音一个人居住。为了体现她的身份的与众不同，他还特意将此事告知了六宫。
此时的苏沉檀虽然尚未称帝，但凭他一个亲王的身份，足以人世人敬畏。其实，每一位朝堂中人都很清楚，南朝不同往昔，如今的苏氏叔侄俩皆是南帝。甚至，有些事情只要问经苏沉檀就可以实行，苏长夏已经把绝大部分的大权交给了他。
借着苏沉檀的光，顾试音在锁桐殿的生活可谓是衣食无忧。甚至，不时时会有名门淑媛前来拜访。她们一个个夸赞顾试音的才干，一个个感叹荣华无双。
由于住得近了，苏长夏来锁桐殿的次数也多了，隔三差五都会找顾试音下棋。顾试音本不是精通棋艺的人，但在苏长夏的磨砺下，她的棋艺大有长进。
有一天，苏长夏突然间问道：“姐姐有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过吗？”
“怎么说？”当时，顾试音还是笑吟吟的模样。
苏长夏的语气非常之委婉，“姐姐难道打算就此一人终老吗？”
顾试音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要为我牵红线？”
“南朝子弟多才俊，如果姐姐愿意……”
“不愿意。”顾试音直截了当地说道，“小苏，我觉得，你是不会提出这么欠抽的事儿的。是不是苏沉檀的意思？”
“其实我与沉檀……”
“不说了，我懂你的意思。”二话不说，顾试音拍案而起，“苏沉檀这个白眼狼，心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整天弄些有的没的，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姐姐。”
“嗯？”
“其实，这一半也是我的意思。”苏长夏淡淡说道，他那双褐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顾试音原本还挥着拳头，下一刻就冷静了下来。她嘴角动了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弱水终将替沧海，再把相思寄巫山。”苏长夏淡淡道。
无论情深几许，都不过是时间问题。终有一天，年轻时再怎么执着的人，都会老得谁也
不是谁。
“小苏，你错了。”
——＊——＊——＊——
九州的秋天来了，萧瑟的秋风从遥远的洛阳吹来，一直吹到了金陵城。
昭文七年十月，朔明帝苏长夏退位，既明帝苏沉檀继位。这一对年轻的叔侄，最终都回到了自己本有的位置。
苏长夏成了清闲自在的王爷，过着闲鱼野鹤的简单生活。这样一个风华绝代却又病骨缠身的年轻郡王，终于在退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卧床不起。
“姐姐，中秋到了吗？”
“小苏，已经是十月了，中秋早在你退位之前就过了。”
“原来已经过了，我竟然什么印象都没了。”
“小檀已经派人去知晴谷替你请百里先生了，他很快就会把你医好的。”
“我师尊吗？我师尊住在五祁山。”
“我说的是百里九溯先生，不是百里千澜先生。”
“哦……我有点不太记得了，不好意思……”
每次都是如此，苏长夏的记忆越来越差，他经常把一些事情混淆在一起，有时候，他会突然间分不清楚自己所处在哪个时间段。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间对顾试音说：“顾皇后，你若是想要回顾北辰身边，我可以派沈将军护送你回去。”
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提起旧事，仿佛说得像真的一样。
顾试音叹了口气，哀伤地看着曾经绝代风华的翩翩少年，“小苏，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哦，看来我真的是越来越糊涂了，”不过二十四岁的他看上去清瘦而憔悴，他突然间凝视而立，“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哦，是号角声。”
“南朝和北朝开战了？”
“现在已经没有北朝了。”
“南朝和西朝？”
“嗯，已经开战很久了。”
他突然间不说话了，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零落的桂花。
终于，顾试音明白了当时苏长夏的沉默。南朝刚刚从战争中恢复过来，又陷入了另一场战争，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
既明元年，腊月。
西朝军队冲破秦岭防线，直逼金陵。
昊天宫的烛火在西风中扑闪，满朝的文武百官等待着继任不到三个月的南帝开口。可是，这个一袭华贵冕服的少年，紧紧地皱着眉头，不说一句话。
“陛下，不如……请昭文王回昊天宫？”老臣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场的诸位都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太过于稚嫩，他很骄傲，绝对不会向别人请求帮助，即使那人是他的叔父。
年轻的帝王还是低头不语。
“陛下……”
“还请陛下决断……”
“陛下三思……”
在群臣的劝说之下，他还是一言不发，仿佛在等待结局的到来，又仿佛有什么坚定的信念存在。直到最后一天的除夕，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至始至终，苏沉檀都没有叩响昭文王府的大门。
至始至终，苏长夏都没有赶赴昊天帝宫镇大局。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一个衰败的王朝的消逝。
第一天，金陵城未破。第二天，安然无恙。第三天，金陵仍在。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直到半个月后，西朝军队突然间撤离金陵。
上元佳节，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迎风而立的旗帜。
七年了，再也没有看见它迎风招展过——北朝七星旗。
传闻中，他的名字已经从史书上划去，可他偏偏又在被遗忘的前夕出现。
天枢，天玑，天璇，玉衡，摇光，天权，开阳。
万难之下，拯救南朝帝国的，竟然是那支消失已久的七星军。
白发如霜的北朝将领程潜风从马上下来，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正月里的风霜让他睁不开眼睛，他艰难地拂去肩上的落雪，望向金陵城楼上的苏氏皇族，淡淡开口道：“奉命行事，不必感谢。”
“慢着。”年轻的少帝不顾在场大臣惊异的目光，硬是从城楼内跑出来。
程潜风轻咳一声，“南帝有何贵干？”
苏沉檀急忙大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北朝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配得上与他比肩的帝王。我唯独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一名我敬如恩师的的女子，一直在找他。顾北辰……在吗？”
“北皇不见外人。”程潜风语气绝然。
苏沉檀一怔，他没想到得到的是这么一句话。他握紧了拳头，讥讽一笑，“连她也算外人吗？”
“她？”程潜风淡淡道。
苏沉檀略微有些咬牙切齿，“顾试音啊。”
程潜风突然间弯嘴一笑，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哦，原来是北后。正巧，七年了，北皇他一直在找她。”
在千军万马之中，身姿挺拔的军队首领披着宽大的披风，宽松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流畅的弧线。西风一吹，刹那间，那风帽被吹下。第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双冷冷的，潋潋的眸子，空寂得如同雪夜坚冰。
一别七年，浴火重生。
北辰。
——*——*——*——
昭文王府。
侍婢将屋前的积雪扫去，迎接今夜的上元灯夜。
西朝大军退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苏长夏的耳中，病骨缠身的他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寂静的月夜中，他望向窗外苍茫的天空，低声笑道：“艾弘（哥哥），如你所愿，终于逼顾北辰出现了。”
烛火将信笺上的字迹一一烧毁，再也寻不到那个西朝龙衣太子留下的字迹。
多么希望，你还活着，即使苏长夏姓苏，夏流笙姓夏。
---题外话---中秋节快乐，阖家欢乐！
这个双结局其实有一些漏洞存在。。。
正式结局还是以第一个为准（后面几篇番外的内容，也是以第一个结局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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