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米岚从床下拉出一个行李箱，上面落满了灰尘，住这儿也有大半年了，对她来说算是难得的长住了。箱子里只有几件当季换洗的衣服，其他的日常用品都是搬到哪就在哪里买，这么多年，米岚早已成了搬家打包的一把好手，只要成平一声令下，她便能五分钟之内拖着箱子麻利走人。

　　床头摆着一张合照，那是她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父亲搂着母亲，母亲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她，笑容甜蜜。米岚将相框拆开，把照片放在箱底压平，锁上。

　　她的父亲成平是名卧底缉毒警，他工作的队伍是国内最早也是最精良的一批禁毒队，这支队伍至今，已抓获涉毒嫌疑犯32万余名。米岚小时候，对这样的数据完全没有概念，对父亲的工作极其不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警察，别人可以拥有光荣和骄傲，而父亲只能隐姓埋名带着家人漂泊不定。从前她尤其怨恨父亲，怨他给不了家人一个安稳的生活，这么多年，居无定所，一家人漂泊如浮萍。

　　而所有的埋怨，在五年前统统戛然而止，母亲那场事故，是她一辈子醒不来的噩梦。

　　父亲从事缉毒卧底工作二十多年，遇到最为棘手的案件便是举国轰动的“金三角毒王案”，与毒王林海仇的这场猫鼠游戏，花费了警方整整六年的侦破时间，此案共缴获毒品五吨，制毒化学品26.5吨，他往国内贩的毒品占市场份额的70%，数目之大，前所未有。他在金三角称霸一方屹立多年而不倒。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端掉这个毒王巨头谈何容易。林海仇拥有百亿以上的资产，在境外培养了一支300人配备先进美制武器的“武装部”，他的私人武装部都是境外退伍军队，人命对于这些魔鬼而言不过是草芥。

　　为了一锅端掉这毒网，父亲和缉毒队队长黎阳，还有另外两名缉毒警察，在林海仇的地盘上卧底了整整四年，然而林海仇心思缜密极其多疑，这四年他们所截获的，都是一些小线路，抓获的大多是无关紧要的马仔，而真正的制毒工厂分布的位置林海仇始终没有透露。

　　警方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精力，却仍打不开侦破的口，就在缉毒警苦寻未果的时候，上级突然下令收网，逮捕林海仇回国。情报称，有第三人向警方提供了林海仇所有制毒工厂分布的位置和重要渠道。

　　父亲和黎队震惊意外之余，立即撤退收网。一切顺利，林海仇的毒窟被全盘缴获，然而在警方秘密押送他回国审理的途中，林海仇的儿子林威带领着私人武装部，在边境精心策划了一场劫持。这场人数和武器的火拼，禁毒队伍牺牲惨烈，极其悲壮。林海仇的儿子被父亲当场击毙，林海仇的右臂被黎队连续开枪击断。

　　这场血战，父亲腰间中了两枪子弹，死里逃生。禁毒队的幸存者寥寥几人，林海仇在□□的遮掩下趁乱逃脱，彻底销声匿迹。

　　之后的几年，父亲和黎队无时不刻在寻找林海仇的蛛丝马迹，却所获甚微，这个昔日称霸一方的毒枭巨头，仿佛石沉了大海，无声无息。而当年幸存的这些缉毒警，因暴露了身份，担心毒贩的打击报复，便开始了拖家带口隐姓埋名的漂泊生活。

　　英雄的牺牲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平静，五年前，米岚五岁，记忆中的那天也是闷热的雨天，妈妈正准备陪她午睡，这时却听到了刺耳的撬门声，米岚以为是小偷，妈妈却惊恐万分，厨房的米缸后面有扇封死的窗户，她把米岚抱上去，让她紧贴着窗户站好：“阿岚，你藏好，别出声。”说完，便拉起了厚重的遮阳帘。

　　妈妈刚跑回客厅，那人便进来了。那是一把消音枪，只听枪壳上膛，而后便是人倒地的一声闷响。那人绕着屋子找了两圈，确认没人后，到厨房里拿了菜刀，对着瘫倒在地上的人一顿发泄似地疯狂砍剁，米岚躲在帘子后面瑟瑟发抖，死死咬住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帘外是刀起刀落的声音，空气中溢满了粘稠的血腥味，米岚的神经临近崩溃，眼泪决堤。

　　那人停手后，甩门离去。米岚紧紧地攥住帘子，她不敢出去，她不敢看，她不敢喊，她将自己深深地掩在窗帘里。渐渐，她听见刺耳的警笛声，她听见屋子里人声嘈杂，空气中挥之不散的血腥味令她恐惧，她眼前一黑，从窗台上直直摔在了地上。

　　昏迷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望向妈妈那里，妈妈侧躺着，身上都是深扎的刀口，地板上割砍的血肉飞溅，她似乎还有意识，颤抖着向米岚的方向伸手，却迟疑了一下，艰难地转过身，弯身藏起血肉模糊的脸，她的背上也浸透血迹，伤口却没有那么骇人，而血泊里的人，也再无了生息。

　　那一年里，相继有两个缉毒警家庭遭到凶残报复。其中一个女警，她改名换姓在遥远偏僻的乡村生活数年，却被毒贩当街残忍击杀，尸身至今都未找全。

　　母亲的死，让成平消沉了两年，米岚的精神也受到重创，被医生诊断为应激性双重人格，主人格沉默少语，冷漠古怪，小小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老成的灵魂，与她年龄不符的言行举止，看待事物的精神世界，令她的心理医师也为之愕然，当主人格感到恐惧害怕时，瞬间变得极其脆弱，副人格就会在此刻分裂出来，两年里，成平停下了所有的工作，开始频繁地搬家，带着米岚在各个城市周转看心理医生，或许是这两年被保护得太好，米岚的副人格并未苏醒。

　　接连发生的报复残杀，令缉毒队的每个人都万分警惕，这意味着林海仇仍然活着，而且大有东山再起的势头。可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林海仇的任何消息，金三角的毒网也没有大的动作，谁也不知道，宁静的表面下，会不会有一天再度掀起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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