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上生星君自下凡来走过许多村落，从未见过这般人山人海又井然有序的盛况，百姓们一路至河东排到河西城墙，中间空出道儿，八位壮汉抬着足有一人高的高台轿辇从中走过，上头赫然盘坐着陈源。
陈源危坐在上，不苟言笑。他头戴高翎，身着玄色深衣，宽袖长摆，衣纹繁杂又不失严穆。
上生星君头回见凡间祭祀礼，甚觉有趣，又恐到处乱走有些冒犯，索性隐了身形，跃上屋顶，一路跟着轿辇。
陈源行至城墙，轿辇停住，而后众人搀扶下轿，缓缓上了城楼高处。
上生星君心想着陈源定是祭祀礼服穿得繁琐，以致走动不便。
陈源站定，面向供桌，行礼参拜。礼毕后又拿出一道文书，敬念祭词，紧接着又是一批人员参拜念词，如此几番便算告一段落，最后请出修为高深的道士通天做法。
这道士除了杜子仁还有谁？
想来也是，宁河县至今已有三人遇害，唯与杜子仁交好的任居林从鬼手逃脱，这不正是成全了杜子仁半仙的名声。
杜子仁手里晃着铃，又舞了一番，转头时杜子仁若有若无地朝上生星君处瞥了一眼，上生星君自知已被察觉，便对着杜子仁微微点头，以表敬重。
杜子仁并不承情，甚至向他作了个白眼。
祭祀事毕，上生星君觑个机会向杜子仁询问云景状况，杜子仁却冷言道：“在下还以为星君只一心扑在那妖女身上，竟还管景公子的死活么？”
上生星君静默不语，任杜子仁冷言讽刺并不回嘴，俨然一副知错反省的姿态。
杜子仁絮叨一通又问傲因究竟躲在何处，上生星君坦言说不知，杜子仁冷哼一声只当他又是护着傲因，故意隐瞒不说罢了。
“星君不愿如实相告，在下自然还有别的办法！星君回去告诉傲因，教她小心些别让在下寻到她的下落，否则她可就没上次那般走运了！”
又过了几日，上生星君这才知晓杜子仁说的别的办法是何意了。
上生星君受休白所托带着两个双生子上街买吃食，却迎面撞上杜子仁与郁垒二人勾肩搭背欲往桃夭坊听琴。
郁垒像是不知上生星君与杜子仁有过嫌隙，热忱地拉住他一同前往，上生星君还未来得及答话，杜子仁又阴声怪气插话问道：“我竟不知星君竟这般喜好跟妖魔处在一起，连小妖都不放过？”
郁垒听杜子仁这般说便有些不高兴，道：“妖魔怎么了？又不是所有的妖都与蚩尤一般野心勃勃，我瞧着这两小妖就很不错！有朝一日定能飞升，位列仙班！”位列不位列仙班他不知道，不过他算是看出来杜子仁存心挑事。
杜子仁毕竟有事相求与郁垒，也不再反驳于他，只笑了两声赶忙拉着郁垒去喝酒。
瞧杜子仁的模样，想必是打算从郁垒口中问出傲因下落，上生星君心中深感不安，便关照黑鸢红桦自己回刘府去，而后随郁垒一同去了桃夭坊。
“郁垒君怎么会来此处？”上生星君边问着，边向郁垒斟了杯酒。
“这不是上面听闻此处出了两只噬魂……难缠的家伙么？所以就派我来做杜兄的帮手。”
郁垒见身边有女子在旁，便改了口，喝下酒又摸了把身边女子的手，女子轻笑像是微风拂面令郁垒十分欢喜。
“对了，我来这里听琴的事你们可不要同神荼泄一个字，否则我十几年都要不得安生了！”郁垒怀抱软玉，还不忘嘱咐他二人。
杜子仁连连应着，又向郁垒斟了酒。“此番是在下为郁垒君洗尘，何曾来听琴过？”
杜子仁眼力非常，听得郁垒万分满意，便放心地与女子调笑起来。
“倒是阁下你，先前不是很不喜欢这里的姑娘么？怎的还跟来了？莫不是怕在下先一步得知傲因下落么？”杜子仁阴声问着，顺带暗示郁垒自己此番邀他前来的目的。
上生星君漠然应道:“郁垒君盛情相邀，小仙……在下怎敢不来？”
郁垒在一旁听着，像是听出了门道，“合着你二人是因傲因结了怨？”
郁垒尽力忍笑，对上生星君道：“我跟神荼早就提醒过你了不是？他还说你比我聪明，能想得明白……”说到此处郁垒摇头叹气劝道：“你还是依着杜兄罢，你嘛……还是修行太浅！”
郁垒总算是帮杜子仁说了句公道话，这教他心中难得的有些快意，欣喜地向郁垒敬了杯酒。
上生星君垂眸，低声道：“就算要除掉傲因也依着杜兄么？”
郁垒闻言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杜子仁。杜子仁当是郁垒尚且念着昔日同伴旧情，刚要开口提醒几人身份，郁垒却拍了拍杜子仁肩头，语气充满赞赏，道：“杜兄！你竟有如此眼界！郁垒着实佩服！”
杜子仁教他一巴掌拍得摸不着头脑，颤笑道：“哪里……”
“你可知当年银灵子想了多少主意要除去傲因？哪一次教他得了手！我这次倒要好好见识见识杜兄的本事了！”
此趟跟来真是跟对了，上生星君不敢想象，这两人若是合伙对付傲因，傲因的下场又会是如何惨烈。
杜子仁听郁垒这般说，果然邀他联手，郁垒却又连连摇头拒绝。
这又是为何？
杜子仁疑惑不已，只听郁垒缓缓道：“看在神荼的面子，我是不会对傲因动手的。”
上生星君与杜子仁都十分好奇，郁垒却教他二人几番发誓，今晚的话决不能对旁人说起，见他二人发下誓来又赶走了房内所有琴女，这才放心说道：“神荼与傲因曾有过一段风流情史！”
上生星君与杜子仁听得是同样的话，想得却是不同的事。
杜子仁担心郁垒因此连傲因的下落都不肯说，上生星君心中猛然一沉，直言问道：“为何是神荼君？先前怎没看出他二人有何不妥？”
郁垒听他问及此事，往事便也浮现眼前。
傲因最初进九黎实属无奈之举，她在九黎待了几百年便觉无趣，闹着要离开。蚩尤此人，专横跋扈，哪里容得旁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更何况以傲因当时的修为，并不能与九黎对抗，傲因此举更是惹怒了蚩尤，竟生生将傲因折磨了几年，却也不能教她断了离开的念头。
神荼见她这般倔强，便心生怜悯，好言细语宽慰傲因，一来二去两人便生出了情愫，傲因如此才乖乖留下。
上生星君喝下杯酒接着冷脸问道：“既是如此又为何分开了？”
郁垒此时已整壶酒下了肚，往事一回想便停不住，上生星君一句问郁垒便又接着滔滔道：“他二人尚未好上几年，神荼却教一只烧锅炉的小妖撬了墙角。”
那只兔子精刚有五六百年的修为，化成的人形倒也清秀耐看，可依郁垒来看并不及得上神荼，奈何那小妖竟比神荼还要嘴甜，傲因对此十分受用，两人时时偎在一处。神荼见状却也从不恼火，只随他们去。
可谁曾想到，傲因在九黎中愈发受蚩尤倚重，那兔子精便愈发恃宠而骄，在九黎中作威作福，更甚是在暗中召集了一万精锐妖魔，欲反蚩尤。
此次内乱教蚩尤怒不可遏，欲将兔子精剥皮拆骨，非要教他魂飞魄散不可。
傲因此时却说愿在一年之内为九黎做出万种利器，这方保下兔子精一命。
“那兔子精后又如何了？”上生星君亦是灌下了一壶酒，脸上稍稍显出了红晕。
傲因与这兔子精倒是在一起许久，原以为傲因是对这兔子精动了真心，直到九黎迎来了一位仙君。
“后卿。”上生星君直觉便想到了他。
“不错，后卿当真是好的没处挑，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他会被蚩尤策反了去。”郁垒说着便又与上生星君碰了一杯。
“傲因后来是不是弃了兔子精，转而投向后卿了？”杜子仁听他说了一堆没用的，只觉疲惫。
“那兔子精后来是当真的惨，傲因舍他而去，他可谓是孤立无援，先前又在九黎中得罪过许多人，最后竟教一堆未开化的小兽们生吞活吃了。”
“那她与后卿如何了？”上生星君问道。
“倒也没如何，后卿虽说面善心和，到底是天庭仙君，心底里还是清高得很，哪里能瞧得上傲因这种妖魔。可也多亏了他，灵虚幻境才得以做成。”
可算是说到了正题，杜子仁忙趁机问道：“说起那幻境，除了困神可有教人脱身之用？”
上回妖狼前来掺和，见傲因那般模样他大概能猜出个一二，可始终想不通傲因如何逃脱，又躲到了何处。
郁垒喝得晕迷，脑子已不会转弯，直觉摇头道不知。傲因做的东西向来稀奇古怪，他可不知其中端倪。
“不过我知道，傲因自那以后，总会在夏日里躲起来！”
夏日？现如今不正是夏日？！
杜子仁急急问道：“躲在何处？”
郁垒眼看就要昏迷，杜子仁狠狠摇晃着他，大声问道：“躲在何处！”
郁垒不知，只觉困倦不已，杜子仁一番打扰，教他心中烦闷，看到桌上的酒便随意一指，道：“水里。”
杜子仁闻言便不管不顾，飞快地冲出门去，生怕上生星君抢了先，坏他好事。
上生星君不紧不慢，扶起郁垒打算带他回府休息，下楼时却再次不小心撞到上楼来的甘棠。
“对不住，姑娘你没事罢？”
甘棠的心儿已是跳个不停，若说头一次只是偶然，这第二次定是上天注定了罢！
甘棠殷切地帮上生星君抚住郁垒，还要派人将两位送到府上，上生星君推脱不得，便只好答应。
可怎的她自己也跟来了？
甘棠一路跟随，来到刘府，知晓上生星君住处心中不禁窃喜，说几句客套话便自觉回了桃夭坊。
这位公子看似文弱，定是自视甚高，万不可教他小瞧了，将自己看成是庸脂俗粉。
上生星君进门，却远远闻到一股腥臭，他将郁垒放置妥帖，便去到三进院查看，院中花草像是被某种小兽啃了半残，四处竟还能看到粪便，上生星君嫌恶地捂上了鼻，再往角落里看去，那里赫然趴着两只正酣睡的母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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