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62章
祁璐不好奇雷玥儿身上的诸多秘密，却对诸正此时的愤怒心生疑惑。
她这个小徒弟平时除了贪睡和说话有些刻板，在她眼里其他差不多都是优点。
诸正平时被谷生欺负得憋一肚子火气也不会大吼大叫，当众撒泼，今儿真是一反常态。
“这七月半不是过了吗……怎么一个两个的，好像都中了邪？我们要不要请个道士来家里转转。”祁璐压低声音和素锦商量道。
素锦哪能不知道她这是在说笑，“夫人别闹了，依我看，阿正少爷是真的动了肝火。您这徒弟收得真好。”
祁璐本来还想调侃两句，骤然听见雷玥儿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下意识看过去。
“哭什么啊？我这边拉住来福可不容易，你赶紧把地上的饼捡起来。”
雷玥儿也不说话，只哭得更凶。
“素锦啊，你听说过没，那些孕妇悲伤过度不仅会哭瞎眼睛，也能把孩子给哭掉的。”祁璐老神在在道，“你说，这个女子她要是连肚子里这个孩子都失去了，不就连最后要求我的筹码都没了吗？”
“夫人说的是啊！”素锦眼睛亮亮，“那咱们就任她哭吧！”
雷玥儿明知这主仆二人是一唱一和故意气她，可仔细想想祁璐的那番话……
她的余光里有个身影弯下腰去，将沾了尘土的葱油饼一块块重新拾起。
雷玥儿回过身看着水儿，登时更加恼火，“你这蠢丫头在干什么！谁让你捡的！”她弯下腰去对着水儿的后背就是一顿捶打。
水儿蹲得稳稳的，被打也不求饶，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护着饼，唯恐它再掉一次。
这些诸正再也忍不住了，抡起宽袖，大阔步跑向雷玥儿……
“阿正！”
谷生眼疾手快飞扑上去拉住他，诸正已经蹬出去的脚隔空虚踢向了雷玥儿。
“快拉住、快拉住！”小心待在旁边看戏的帮厨们忙地凑上来。
谷生如今力气大，不多费劲就把诸正拉走了，可是诸正却一副不打到雷玥儿不罢休的样子，刚被推开又再一次蓄力冲上来。
祁璐站起身来，攀住素锦的肩头，神色紧张地低语了几句，接着自己拨开前人要去诸正面前。，
“阿正。”祁璐在诸正面前站定，正色道，“这是为师我的仇怨，你不要生……嗯？”
她忽然发现诸正的满脸通红，双眼也泛红，还血丝密布——这不是一般看客该有的怒气。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祁璐忽然一点好像听不见周围庞杂的任何声音，仿佛世界里就只剩下她和诸正。
被谷生和一名家丁左右开弓拉住了手臂，诸正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可纵然如此，他还是像被人唤醒了体内的凶兽一般，呲着牙，怒目圆睁，好像不把雷玥儿粉碎就无法宣泄心头这股怒火。
气，如何能不气！
当初如果不是他父亲非要纳那个姓江的女子，他母亲的病就不会雪上加霜，说不定在他的细心照顾下，会一点点好起来……
可是母亲去了！
那个冬天，他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每次在她身上痛得睡不着时，给她讲学堂里好笑有趣的故事。母亲常年没有力气，却也总是尽力回握着他的手。
然而，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最终在府中的喧天锣鼓中失掉了最后一股子力气，变得绵软，变得冰冷无力，再也没有回握他的胖手的可能……
如今他已经不似当年那样浑圆，渐渐拔高，抽条。
母亲却再也见不到了。
诸正的嘴唇被他咬破了，他却没有真的哭出来。男儿的眼泪，尽数往心中流。
“这世上总是有恬不知耻的人，我们可以恨他们，但不能因为他们而毁掉自己的大好人生。”祁璐掷地有声地看着诸正说道。
说完后，她忽然抬起右手臂，横眉指向雷玥儿，“就像她今天突然出现！我会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样的人吗？我难道不清楚他六月十六去郡城干什么吗？他是去送葬，是去祭友，不是去玩闹嬉乐！再说，就是放在平时，这样的女人送上门脱光了站在沈笛面前，沈笛会在意吗？不会！”
一句不会，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抽打在雷玥儿脸上。
她万没想到祁璐的满面笑意维持得这么好，竟然会因为一个胖少年的失态而也随之分崩离析。
她、她这是被骂了？！
雷玥儿才要还嘴，祁璐又连珠炮似的说道，“但我不能因为这么个糟心东西的出现就不过日子了吧？放她出去，哪知道她又能咬出什么新花样——”
她没说完的话陡然收住了，众人跟着她一惊一乍的节奏，也不全神贯注去劝架拉人了，都齐刷刷地注视着祁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祁璐拔腿冲进厨房，在万大厨“哎哎哎夫人你拿刀做什么”的喊声里，又见到祁璐打起厨房门口的蓝花布帘出现，而这次，她的右手上正握着一把锃亮的砍骨刀。
“都给我让开！让我杀了这个贱人！”祁璐声音洪亮地吼道。
“啊！——救命啊！杀人啦！——”雷玥儿面如死灰地大叫，同时跌跌撞撞，没命地想要逃离这个小院。
“来人！给我抓住她！”
后院里顿时又乱七八糟，一群人在素锦的带领下，乌央乌央地去追雷玥儿，文蓉和素琴惊慌失措地要来拉祁璐。
祁璐仿若看不见别人，只对诸正勾唇一笑，“好徒弟你放心，让我了结了她，化去我们两人心头共同的怨结！”
“师父不要！”诸正面上的潮红已经退了不少，他拦在祁璐面前，目光坚定地说，“师父的手势用来拿画笔的，不值得被这女人的血弄脏！”
“可是我恨啊！心里的恨怎么化解！”祁璐举高砍骨刀晃两晃，文蓉瞧着只觉得双腿发软，眼一闭心一横拦腰抱住祁璐。
众人共同努力才把祁璐的刀夺走，祁璐挣扎不止，身上的衣裳都乱了样子。
“师父，所以我要出人头地！”诸正咬牙发誓，“只有我出人头地，只有我成为大家，别人才会听我的故事，才会想我所想，感我所感，恨我所恨！逼死我母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比起杀了他们这样痛快的法子，我更愿意看到他们老病时，床边无孝子相陪相守。又或者红烛残年，容颜不复，她会被赶出府邸，又会有新的好皮相的女子取代她的位置……”
祁璐在他说话时，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一身的戏。待诸正说完，祁璐抚抚他的肩头，“是啊，天道好轮回，何曾饶过谁。恶人还自有恶人磨呢，我们给她个教训就算了，不能为她而耽误我们的正道。”
“师父……不生气了吗？”
“是啊，你开解了为师。”祁璐笑笑，“素锦怎么回事啊？连个娇气小孕妇都抓不住吗？”
话音才落，素锦就逼着人来了。
一进院子，雷玥儿的一双眼睛就到处瞟——那是在找祁璐的砍骨刀。
“少夫人别生气了。”说话的是水儿，“姨娘她……不，雷小姐她会老实吃完这些饼子的。”
“我不吃……”雷玥儿反抗得很小声。
祁璐一个闪身从文蓉放松的手臂里溜逃，又一次要捡起那把砍骨刀，“你就是要来气我！我弄死你！”
“啊啊啊！！”雷玥儿又要逃，可这一次被身后的人墙堵得死死的。
素锦个高，加上此时昂首挺胸，低眼睥睨雷玥儿的姿态就更为明显了。
“跑？往哪跑？是你自己要送上门来得罪我们家夫人的，夫人前面也警告过你了，你非要自寻死路？怨得了谁？”
说到这里，素锦伸手将雷玥儿的双手手腕一擒，拔高声音道，“夫人！奴婢给你把人抓稳咯，你赶紧来吧！”
“不！不要！不要啊！”雷玥儿哭喊着跪坐下去，可惜大地不会平白无故开个洞，她根本无处瑟缩。
祁璐那边的一小撮人哇啦哇啦地一边闹着一边靠近，阵仗大得吓人。
雷玥儿看都不敢回头看，终于在恐惧之中大喊出声，“孩子不是沈将军的！不是沈将军的！”
“你骗人！”祁璐以更高的音量压过她的哭喊，怒骂道：“你分明说了是！要不是你怎么会找上门来！这孩子爹怎么能随便认！女子的清白名节怎么能随便践踏！”
清白名节四个字如同锋芒，一瞬扎中了雷玥儿的心。她挣扎的动作一滞，鼻头酸刺。
素锦眼尖看穿，当即接着祁璐的茬也骂了起来，“这种女子一看就没脸没皮，哪会在意名节！巴巴地要往将军身上贴，看将军不给她机会，就不知道上哪窜了个野种出来谎称是将军的！”
“你当我老公接盘侠，你利用我老公，我能轻易放过你吗！我要杀了你！”祁璐又一次唬起。
雷玥儿放声大哭，“是别人！别人的！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啊！”
闹至此，众人皆心如明镜，可祁璐还没打算就这么收场。
“我不管！我不高兴！给我把她捆起来！好生养着！不准饿死了！”
哗啦，银刀落地，声音惊心。
“从明天开始，我要一天给你想一种死法。油焖、红烧、清蒸、酱泡……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弄死你！弄死你！”
祁璐眼大如铜铃，看进雷玥儿眼中，简直就是现世鬼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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