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错觉
谢家主宅的偏院有一大片草地,日照充足,最是适合晒太阳的地方。
这天谢嘉平从外面进来,看到草坪上摆了个摇椅,辛桐穿着白色裙子躺在上面,那雪色的衣裳裳,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阳光十分和煦,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有一种想睡觉的**。辛桐缓缓地闭上眼,没有听到草地有人走近的声音,直到耳边响起了声音。
“桐妹。”
谢嘉平喊了一声,辛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迷离的双眼盯着他好一会,像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一样,过了一会,才啊了一声,“大哥。”
“你伤势未愈,别动。”谢嘉平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
辛桐觉得身子乏的很,索性也就躺着不动,懒洋洋地看着他。
谢嘉平像是极不好意思似的,站了一会,道,“桐妹,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辛桐知道他指的是禤家的事情,心里明白的很,嘴上还是装着糊涂,“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前段日子招惹了禤家的人,才招致他们对父亲痛下杀手,没想到连累了桐妹。”谢嘉平眼神温和,让人觉得十分真诚,“真是抱歉。”
“大哥错了,禤家派人动的手,又不是大哥派了近侍一把短刀来要我的命,我又怎么会怪罪到大哥头上呢。”辛桐苍白虚弱的笑笑,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谢嘉平站在那里,有一种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觉。
辛桐见他尴尬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她不过是谢容庭心爱女人托付下来的遗孤,再怎么受宠,他也是名正言顺的谢太子,身份尊贵,加上这次是她自己去堵的枪口,怎么样也不会有人敢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哪里有跟她道歉的道理。
这样诚恳,像是做给谁看似的。听说谢容庭最近收了他不少地方,看来是真的了。
谢嘉平的确是对辛桐抱有歉意的。储风因为他的缘故要他的命,禤家因为他的缘故,又差点杀了她。
谢嘉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辛桐的灾星。
辛桐抬眼对他轻轻笑着的样子,又让他头开始隐约作痛起来,他总觉得自己以前,是在哪里见过辛桐的,不然她怎么总是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谢嘉平正想开口,却被脚步声打断了。
“少爷,原来您在这里。”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带了一条薄薄的毛毯出现了,“老爷正在书房等你。”
谢嘉平知道父亲是不乐意自己和辛桐说太多话,一下心里又酸涩起来。
老管家正往辛桐身上盖着毛毯,辛桐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片雪光。这并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但他仍是忍不住关心道,“桐妹,虽然说是秋困,也需要适当运动一下,你的脸色太差了。”
辛桐听到这话并没有回答,手中抓着毛毯的动作一滞,瞳色沉了沉。
谢嘉平见她没有回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辛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沉思了起来。
春乏秋困,的确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即使秋困,也不至于影响听力。方才谢嘉平踩着草地接近她,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什么时候,她的听力退化成这样?
辛桐抬起手,在阳光下细细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紫色。
这是重金属中毒的主要表现之一。
这样恨她,怎么不一剂鹤顶红送她上西天?像她这样心性狭隘的人,不一次弄死,就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弄个玉石俱焚的。
“这样仁慈手软……”辛桐微微眯起眼,低头微微笑了起来。
熙十三回来得并不晚,他轻而易举地从窗户翻进辛桐的卧室。
辛桐听到声响,从书本里抬起头来。
“辛小姐。”熙十三走过去,站到她的身边。
“师弟怎么说?”辛桐躺在床上,合上书。
“您的确是中毒了。”熙十三早上按照辛桐的吩咐,给妙仁心带去了她的血液样本。
辛桐呵了一声,“他们喂了我什么好东西?”
“苯甲酸钠。”熙十三按照妙仁心说的复述道,“苯甲酸钠本身并不致命,只是他会与人体内的胃酸发生反应,生成苯甲酸,引发慢性苯中毒,主要表现为头痛、记忆力减退、失眠、乏力长期饮用严重可导致死亡。”
辛桐听完,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这几天你好好盯紧这个房间的人,发现什么就跟我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熙十三应声道。
九月底到了晚上到底是有点凉了,谢容庭便让人把棋盘搬到了客厅里。
谢容庭脱了西装外套,只着一身白衫,光着脚坐在沙发上,捏着一颗云子,跟辛桐在下棋。
谢容庭这样休闲散漫的姿态,在平日是极其难见的。
辛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穿了一件长袖的米色厚厚的棉质连衣裙,还裹了一个小毛毯在身上,像是极怕冷似的。
谢容庭和辛桐在下棋的时候都不喜欢说话。
一时间只听到落子的声音音,窗外秋风萧瑟,室内温暖安逸,一派闲适。
只下了一会,辛桐便无聊地丢了棋子,打起了哈欠。
“你最近怎么这么容易犯困?”谢容庭记得她从前不这样,难道是中枪之后身体素质下降了?
旁边的阿瞒端了茶上来,听到谢容庭这么问,笑道,“是呢,小姐最近是喜欢睡觉,春乏秋困,这也是正常。”
辛桐不动神色地接过她的云崖雾暖,浅浅啜饮了一口,袅袅茶气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谢容庭抬起她尖俏的下巴,带着审视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巡,“黑眼圈也出来了,睡得不好?明天叫医生给你看一下。”
“先生喜欢怎样就怎样。”辛桐面无表情地打开他的手,眸色带了一层愠怒。
辛桐并不喜欢谢容庭碰她。
谢容庭发现,自从刺杀事件之后,辛桐的性子是越发的长了。从前不会对谢容庭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最近却总是不经意流出来,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谢容庭知道她下意识不愿意面对自己,也不打算逼迫她,来日方长,慢慢来。
“我先走了,明天医生会来看你。”谢容庭收了手臂,捞起一旁的西装外套。
谁知道谢容庭刚站起来,就听到辛桐喊住他。
“先生留下来吃饭吧。”辛桐盯着手里的云子,淡淡地说道。
谢容庭顿了一下,低头,见辛桐捏着云子来回把玩,仿佛上面刻了字似的。她极少主动邀请他来吃饭,谢容庭当然不会驳了她这个面子。
“好。”谢容庭把外套往沙发上放好。
不知怎么的,谢容庭觉得辛桐听到他的回答之后,肩膀颤抖了一下。
辛桐一个人吃饭,向来都是胖婶儿的老公胡师傅做的,他最清楚辛桐的口味,一道红烧排骨,一道炒莲花白,一道凉菜,一锅鸡汤。
越是简单的家常菜,越考功夫。
辛桐吃东西向来只吃一点点,今天不知怎么的,更加没胃口,只有红烧排骨多动了两筷子,其他就不动了。
“喝点汤。”谢容庭见她放下筷子,便亲手打了一碗汤给她——这事让下人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乐于为她做这样的小事。
“谢谢。”辛桐接过汤,拿着汤勺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认真地打量起谢容庭。
谢容庭穿着白衬衫,面容英俊,一管又直又挺的鼻子,眼窝深邃睫毛纤长,看上去有点像混血儿。他常年绷着一张脸,又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辛桐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心跳又剧烈起来,这种感觉很熟悉。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为他挡下那一枪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的心脏像是出了问题一样跳个不停。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派出去的那个杀手,精细地训练了五年,一枪下去,谢容庭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是那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可是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却身不由己地救下了他,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有谁恨不得谢容庭下十八层地狱,那她一定可以排上前五。
“怎么?”谢容庭见她看着自己,抬起头来问她。
辛桐摇摇头。她竭力地表现得很自然。
谢容庭刚想露出一个微笑,眉头却忽然抽搐起来,手颤抖了一下,接着手里的筷子忽然掉了下来,在大理石地板发出叮的脆响。
“先生?”辛桐抬起眼睫,她的声音在颤抖,手心渗出了汗水,一时分不清鼓动的心跳下是什么感情。
谢容庭捂住肚子,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一下,他看着辛桐,口鼻忽然流出血来!头和肚子都得厉害,只觉得刹那间眼里的世界全部变成了重叠的黑色影子。
谢容庭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后摔了下去!
阿瞒就站在谢容庭身后,见谢容庭倒下,她吓得腿脚发软,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谢容庭。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她抬起头,对上辛桐的眼睛。
这女人的眼睛生得最好看,细长柔媚,眼底总是含着一层冰晶。
她明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可被这么一盯住,却让阿瞒从脚底生出一种可怕的感觉。
阿瞒觉得辛桐看着她的眼光,像是她不着一缕,一寸寸地被看光,无所现行。
阿瞒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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