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求娶

　　卫国公府，宾客尽散。悠悠国公府又归于平静。

　　夜色朦胧，两家长辈皆端坐于正院正堂，偶尔吹进来几缕风，卷起烛火二三，明明灭灭。

　　在少年说完后，镇国长公主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少年直视她的目光，背脊笔直，如青山翠柏，虽温润潺潺，却隐隐透着势在必得的气势。他重复一遍，声音依旧不减，“苏氏二郎，在此求娶姜氏靖善。”

　　镇国长公主断然道，“不行，我不同意。”

　　姜黎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她隐隐觉得母亲是不太想把她嫁到秦国公府，但没有想到会拒绝地如此果断，根本不予考虑。她看向苏桓，少年依旧跪着，身形不动，微微低下头，看不到情绪。她有些着急，她想看到苏桓的表情，她不知道看到了以后该怎么办，她就是想看到苏桓的表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知。

　　许是看出她的情绪，侯莫氏开口道，“荥阳，不必那么快决定，好歹问问阿黎的意思。”转而看向姜黎，目光平和，“阿黎，你可愿意？”

　　姜黎感到突然间整个房间的人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有疑惑，有不许，有征询，有期待……还有一道目光，似穿过皑皑白雪，烈烈焰火，踏歌而来，眸光温润清明，眼底却有星火燎原。

　　看到了他，姜黎突觉安定。她跪到苏桓身边，勇敢地伸出手握紧他，迎上所有人的目光，“阿黎愿意。”

　　手被紧紧反握住，姜黎看向他，对上他如星辰般灿耀的双眸，他忽而一笑，如千树万树梨花盛开，英俊夺目。他只要她这句话，只要她愿意，便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武威侯咳一声，“既然阿黎愿意，我觉得这事儿吧……”还未说话，就看到妻子射过来的眼神，乖乖地闭了嘴。

　　镇国长公主看向苏桓，平静道，“阿桓，姑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抛却此事，姑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是，姑姑不会把阿黎交给你。第一，你说你要求娶，可若我今天不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是不是仗着阿黎愿意，就可以有恃无恐地观望挑拣？我荥阳的女儿，不是可以让人随意挑拣的。阿桓，姑姑怀疑你的诚心。”

　　“我是真心的。我在等阿黎及笄！”他辩驳，握紧姜黎的手，他在等阿黎长大，也是在等自己长大。

　　镇国长公主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二，你非嫡长，无法承袭爵位，功名地位皆需自己去挣，难道要我把阿黎交给你，跟着你一道吃苦吗？”

　　此话一出，一直敛眉低目的秦国公亦不禁抬头，沉沉看向说出这话的镇国长公主。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言自己身份低，配不上女郎，苏桓愕然不已，却又不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姜黎千娇万宠，实封之多比肩公主，自然应该永远高高在上地被捧着，若嫁给毫无爵位的自己，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取，必然要跟着吃些苦头。

　　姜黎看向眼睑低垂的苏桓，心疼得不行，她从未在意这些，她也不希望苏桓去在意。他是那么骄傲飞扬，星光熠熠，此时像是被浇了冷水，剩下微弱的火苗。

　　苏桓抬头，仍是平静道，“姑姑，我知道我现在暂时给不了阿黎这些，但我会永远只对她好，爱她，敬她，护她一生安定。您说的这些功名地位，将来也一定都给她，万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镇国长公主心头一动，却仍是道，“既然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挣爵位，如何陪她爱她？第三……”

　　“够了。”许久不说话的沈氏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苏桓、姜黎，直对上镇国长公主，她挑眉微讽，“我算是听出来了，原来不愿意，可以找出这么牵强的理由……”

　　她的儿子，她来心疼。

　　镇国长公主微微变色，似是没想到沈氏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直接就捅破了那层纸。她静静地看着沈氏，看她后面如何应对。

　　沈氏忽而一笑，“荥阳，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堂内依旧昏昏暗暗，镇国长公主和邺国夫人沈氏去了内室说话，卫国公姜晔叹了口气，“两个小辈先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苏桓起了身，又扶姜黎起来。跪得久了些，姜黎膝盖发麻，差点摔倒，被苏桓一把扶住。

　　武威侯急急踏出的一步尴尬地收了回来，向姜黎招手，“闺女，过来。”

　　姜黎看一眼苏桓，就去阿爹那边。苏桓也站到秦国公那里去。

　　武威侯其实还是蛮喜欢苏桓的，若老父同意这事儿，媳妇儿也没话说啊。他去观老父神色，卫国公白他一眼，闭了目。

　　武威侯：“……”

　　正院内室。

　　两人对面而坐。

　　沈氏嗤笑道，“什么功名爵位，你真能扯啊。你并非不知，若我愿意，秦国公世子之位，必然是阿桓的。”

　　这话沈氏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镇国长公主不置可否，“事实并不是啊。”

　　沈氏笑，“那我倒不知道了，原来镇国长公主殿下还有如此势利的一面。”

　　镇国长公主应道，“为了女儿安稳幸福，本宫什么面都有。”

　　沈氏不想跟她兜圈子了，直接问道，“究竟为何？”

　　镇国长公主看向她，半晌，吐出几个字，如一声平雷炸开在沈氏的头顶，让她面色突然发白。

　　——“三代未出的表兄妹，如何成婚？”

　　沈氏恍然间记起了一些封尘许久的前尘往事，来了这个世界太久，她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来自何处。

　　在另一个时空里，她和坐在跟前的镇国长公主是闺蜜，武威侯也不是武威侯，而是杨令仪的男朋友姜勉。有一天，三人莫名其妙魂穿到了这个时空，生活方式完全不同，很意外地身份又与之无比匹配。像是穿越回了古代，却不记得历史上有过这个朝代。

　　“古人不知道，你我也不知道吗？含章，他们不能在一起。”

　　沈氏看向镇国长公主，喃喃张口，“世界不同，未必不行，你我皆不知这个时空基因究竟是如何繁衍的。长安世家互为姻亲，盘根错节，表兄妹成婚的不在少数，也没听说后代有残疾怪胎的啊……”

　　“世家内部如何处理，怎会大张旗鼓说出来？含章，我真的冒不起这个险，我不想阿黎为孩子伤神。我相信，你也一样。”

　　静默。依旧是静默。

　　沈氏缓缓开口，“行，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荥阳，我与你相识早已不止这三四十年，我自认了解你不比姜勉少，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你没有告诉我……”

　　沈氏自内室而出就强行带走了苏桓，再也不提求娶一事。谁也不知道两人在里面聊了什么，只觉得事情反转之快出人意料。

　　“阿桓，快上车。”沈氏在车驾里催促道。

　　凉风凄迷，皎皎如月。少女呆立在府门口，怔愣着看着离去的少年。她原以为顺遂的事情，却急转直下变得遥不可及。怎么会呢，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怎么会遭到如此反对呢。

　　苏桓回身，不顾母亲的催促，旁人的眼光，快步往回走拥住少女。

　　那样紧。

　　“阿黎，信不信我？”

　　姜黎落下泪来，泣道，“我信。我信二哥。”

　　“好。你就站在原地，别走开，等我来娶你。”

　　“好。”

　　“别走开。”

　　“好。”

　　苏桓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下，时短情长，万般留恋不舍，少女颈间清香，温柔蚀骨。苏桓深吸一口气，决然放手，转身离开。

　　秦国公府的车驾咕噜咕噜驶出，左转之后便看不到了。姜黎站在原地，襦裙飘飘，长发飞扬，背影孤单又单薄，似一阵风吹来，就能羽化登仙。

　　侯莫氏叹了口气，对儿媳妇道，“你这又是做什么？阿桓哪里不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好好的及笄礼，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又是何苦呢！”

　　镇国长公主敛了敛衣袂，轻声道，“母亲，我是为了阿黎好。”

　　侯莫氏摇摇头，不置可否，“如何是为她好？照你这样子得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嫁人了才行。”叹口气，去唤姜黎回房休息。

　　姜黎红了眼眶，却没再落泪，由侯莫氏搂着回了房。

　　一路上到姜黎的居所，侯莫氏安慰了她好一通。“不哭了啊。我就看阿桓那孩子挺不错的，你阿娘呢，就是太舍不得你了，心疼你这么早要定下来，对阿桓肯定横挑鼻子竖挑眼啊，搁谁她都不同意的，等她想明白了，会同意的，啊，乖，今儿个早点睡，别乱想些有的没的。”

　　姜黎点点头，让祖母早些去休息。她知道祖母是怕她难过，哄着她的。初时的震惊难过已经过去，她振作起来很快，马上开始仔细思索这件事情，寻求解决之法。她不傻，阿娘的反对有多决然她不是看不出来，最后连表舅母都站在阿娘这一边，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有她所不知道的却横亘在她与苏桓之间的原因。

　　姜黎不想祖母太过操心，反过来哄着她快回去歇息，送走祖母后，姜黎静静地坐在窗台边，任夜风吹，子衿过来劝好几次都不动，她觉得只有冷风吹在脸上，才能够清醒一点。

　　武威侯在闺女居所外徘徊良久，思索着要不要进去。

　　方才，他与妻子从老父回松涛院，卫国公眼神清明锐利，看着他们，淡淡道——

　　“我也不同意，将阿黎嫁到秦国公府去。”

　　“我们姜家，已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世家关系，既然退下来了，就别淌这趟浑水，别看秦国公府现在权势滔天，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日若天子掌权，必不能容。”

　　卫国公看着烛光微微，叹了口气。这一次的皇权争夺，姜氏一族不愿再牵涉其中，他怕不能再陪着她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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