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事露
姜黎心头一跳，看向独孤重，郎君正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暗潮汹涌。
什么人会问这样的问题？姜黎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却不想去证实。她定了定神，淡然道，“是，我亦倾慕于他。”
“好啊，好啊，好一个两厢情愿！”独孤重脸上浮现癫狂之色，原来是真的，恒山王提醒他时他还不甚在意，姜黎还小，知道什么是喜欢？他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姜黎怎么会先想明白？直到长安城传闻甚嚣尘上，他才慌了神，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喜欢她了？从年幼时故意欺负她引起注意，到少年时不经意的在意，默默的关注保护，再到如今猛然发现的喜欢，他有过克制，有过彷徨，因他自认不会真正爱上任何人，可终究还是站在这里问她——是否倾慕旁人。
原来感情，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姜黎，又怎么能与旁人情投意合！
“苏二郎到底哪里好，你喜欢他什么？”独孤重步步紧逼，姜黎不由得后退，抓住案桌角，“这不关表兄的事情，我就是欢喜他！”
独孤重捏起女郎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咬着牙问，“那我呢？你眼里可曾有过我？”
姜黎挣开，“表兄在说什么，恕安定听不懂！”
独孤重冷笑，“听不懂？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我偏要你听，你可曾对我动过心？回答我！”
“没有没有！”姜黎慌忙向后退，她今日应该要百灵待在身边的，否则也不会如此受制于人，忽然身后清风拂过，一股力道稳稳扶住了她，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二哥……”
苏桓向前踏出一步，高大身形挡住女郎，将她护在身后。郎君疏离淡漠，面上不含怒色，然眸光幽深低沉，眼底之下似有锐利锋芒跳跃，一抬眼，便让人胆寒生畏。
独孤重心中一紧，面上却是不显，恍然间觉得有些讽刺，那日国傩之后的宫宴，杜三郎想与姜黎说话，他便是这样，将她护在身后。他唇角冷笑，脱下方才步步紧逼的模样，一如往常一般散漫又不屑，直直迎上苏桓的目光。
“阿黎也是我的表妹，我与阿黎妹妹借一步说话，想必二郎不介意吧？”
“介意。”苏桓淡漠开口。
目光对视，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独孤重的眼落到苏桓身上，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没在看他，像是透过他而看向他身后的女郎。
苏桓顺着姜黎披散的长发轻抚她的头，笑容温和如三月春光，“阿黎，既然独孤公子想再多待会，那咱们出去转转吧。”
姜黎深吸口气，主动去拉郎君大手，看向他，笑意盈盈，“好。”
独孤重突然大笑，笑得他觉得自己眼眶都酸涩了，他不是瞎子，女郎看向苏桓时眼中的情意绵绵，他不是看不出来。那他待在此处还有什么意思？在争取什么，又在勉强什么呢？他宽袖一挥，“不必！我走便是！”
独孤重走得决绝，苏桓此人，表里十分不一，看上去温和正直，实则心狠霸道城府极深，她将来若是被骗，被利用，被欺负，他也……不要再管她了！
苏桓揽过女郎肩膀，眼神轻扫她全身，“有没有怎么样？”
“我……我没事。”
苏桓轻叹一口气，下巴抵在女郎瘦弱的肩头，闭了眼。他没想到，独孤重……竟对姜黎有这样的心思。独孤重与别的追慕姜黎的郎君不同，独孤重与姜黎亦是自幼相识，幼年在太极宫，还有着与姜黎相处的独一无二的时光，然而这段时光里并没有他。
苏桓声音闷闷，带着撒娇耍赖的意味，“你是我的，不能喜欢旁人。”
姜黎一愣，她没喜欢旁人啊……随即明白苏桓在想什么，她不禁莞尔，“傻二哥。”女郎眼神晶晶亮，在他唇边亲了亲，“我只喜欢你。”
苏桓心中满足，勾着她的长发，又忍不住道，“那你以后别理他。我不乐意你跟他说话。”抬眸看见女郎眼中笑意，忽而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矫情了，“算了，当我没说这话吧，你……自己决定就好。”
姜黎勾住他脖子，“二哥醋了？”
苏桓抱住女郎的腰肢，去闻她身上的香味，“是啊。想到他倾慕你，我就要掀桌。”
姜黎被他的表情逗笑，“二哥信我吧？我能处理好。”
看她半晌，苏桓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姜黎灿然一笑，去捏他的脸，两人又笑闹在了一处。
“咳咳……”
咳嗽声传来，两人立马分开，只见武威侯正站在门口。武威侯嘴角一抽，怎么又在勾搭我闺女了……
“阿爹……”
“姑父……”
武威侯清清嗓子，缓缓踱步进来。姜黎和苏桓乖乖地站立在两侧，苏桓更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
武威侯的眼神落到苏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听姜会说你来了，怎么在这儿啊。”
“我……来看看表妹。”
武威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走吧，你姑姑已经在书房了。”
姜黎猛地抬眸，惊疑地看向苏桓，发生什么了？
苏桓示意她不要慌，轻声在她耳边道，“不用担心，是大理寺审理杨榭长泰的案子，我与姑姑、姑父还要商量。”
事涉谋反，虽然已交由大理寺，可还是要背后操控，方才稳妥。姜黎点点头，在他手背上捏了捏。
小儿女这些小动作啊小表情啊他都看在眼里，虽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明明是他的闺女啊……咳嗽一声，示意苏桓可以走了。
***
大理寺审讯向来有一套办法，不用上刑，就能审出来结果。很快，杨榭和长泰就招供了私逃宗正寺，绑架安定郡主的前因后果，大理寺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定襄王府谋反的证据。只是这证据，实在是有点……
紫宸殿，大理寺丞冷汗涔涔，立于左下首。圣武太后的案桌上，摆着大理寺找到的证据——杨榭打算带出京城的衣带诏……
拿到衣带诏的那一天，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任大理寺丞已经多年，不是没有见过天子的字迹，太像了，字迹实在是太像了，让他不得不怀疑，这真的是天子给杨榭的衣带诏。
此事非同小可，他赶紧来向圣武太后禀告。该如何判，判到什么地步，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一切听凭圣武太后定夺便是。
圣武太后轻扣案桌，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问大理寺丞，“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太后放心，下官拿到的时候即刻下令封锁消息，外界皆不得知！”
圣武太后看着他，缓缓点头，“此非吾儿字迹，定襄王府意欲矫诏谋反，爱卿，可明白？”
大理寺丞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泰和十一年七月夏，太极宫颁布诏令，定襄王意图矫诏谋反，证据确凿，逼令其自杀于定襄。庶人杨榭、乡君长泰，与其共谋，赐死于大理寺。
定襄王不从，果真起兵，苏旻于晋州出兵平叛，诛杀定襄王于阵前。
知道杨榭和长泰自尽的那一天，姜黎在院中发了一个下午的呆，蝉鸣阵阵，阳光明媚，她抬起手遮住眼，想去看一看太阳。人死如灯灭，所有爱恨情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定襄王兵败被杀，一时之间，皇室宗亲人心惶惶，生怕后面死的就是自己。
随即，圣武太后大封杨氏宗亲，加封晋王为司空，加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实封三千户，加封赵王为司徒，实封两千八百户……其余郡王、郡主皆各有升官加爵、扩大实封。
杨氏宗亲皆被安抚，然而却安抚不了一个人——天子。
朝会上，杨元嘉当众掷皇帝冕冠于地，大声道，“朕这个皇帝，不做也罢！”
众臣皆跪于太极殿，请求陛下三思。
杨元嘉涨红了脸，悲愤道，“朕这个皇帝，要实权没实权，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做着还有什么意思！定襄王要做，就让他做好了！”
就是这么一句气话，被圣武太后抓住，她霍然起身，“陛下！身为大周天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何能将大周江山随意让人！”
群臣面面相觑，是啊，这个天子，真是忒不靠谱，天子之位岂能儿戏？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还是要让给谋反的定襄王！
杨元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朕……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没有要让人，只是朕觉得定襄王无辜……”
群臣看向他们陛下的眼光更失望了……
圣武太后出面道，“陛下怕是累了，还不快先扶陛下去休息！”
甘露殿大监忙上前，摆出请的姿势。杨元嘉亦是不知如何面对群臣，匆匆下朝而去。
看着天子逃走，太极殿质疑之声渐起，越来越响，还是由圣武太后安抚平息，继续临朝听政，处理各项上奏。
天子本来就不靠谱，如今又闹了这一出，就在众臣对他们陛下万分失望的时候，太极宫又爆出了有关于他们皇帝陛下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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