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婚约
入了秋，天气便冷了下来。
姜黎和苏桓的婚事已得长辈认可，秦国公府与卫国公府的结亲势在必行，两家合了八字，定在来年开春举行婚礼。姜黎是郡主，圣武太后已命礼部、宗正寺开始筹备嫁妆，亲自言：安定郡主，哀家之嫡亲外孙，天子与哀家特所钟爱，欲少加之，并敕有司资送加倍于一般皇室公主。
婚书已下，姜黎看着烫金红色书笺，脸庞微微发烫。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她心慕他，想与他在一起，可真当一切尘埃落定缔结婚约后，又有些心怯。惴惴的，欣喜的，惶恐的，热切的，想着那一天却又不想那么快就到来，她活了十五年，好像从此刻起，她就走上了不一样的路了。
苏桓有空就来找她，可她一直避而不见。陪伴她走过年幼时光的少年郎君，从兄长，变成好友，再变成情郎，现在又是未婚夫君，将来还会是丈夫，从此陪伴她走过余下的人生。身份变化，她都还没想好怎么与他相处，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呢。
府中姐妹们都来恭喜她，侯莫辰宸近日里开她玩笑已经如鱼得水，段子能说一溜一溜的了。祖母、各房长辈也都来看她，为她添妆。侯莫氏搂着她笑，“我们阿黎长大了，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说了会话之后，又突然想到还有一个比姜黎大上好几个月的小娘子还没定亲，觉得是太放纵她了，得赶紧相看起来，怎么能这么放任她，都十六了，得早点定了亲，她才好放心。
卫国公也来看她，不过是她前往正院书房。清隽的老人虽已老迈，眼神依旧锋锐清明，洞察人心。
长时间的相处，姜黎看见祖父时已不再紧张，行礼后安静地站着。卫国公见孙女平和端庄，目光镇定自若，直言道，“嫁去长武苏氏，将来的路可不好走，权势中心，已达巅峰，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可想好了？”
姜黎多多少少能猜到祖父不想她嫁入苏氏的原因，此时听到祖父亲口说出，依旧有些怔愣。怔忪几秒后，她抬眸，直视祖父沉沉目光，“祖父，阿黎想清楚了。”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都会跟他一起走过。
卫国公叹了口气，闭了目。姜黎行礼后告退，走出书房，外头秋风萧瑟，却万里晴空。
最后来找她的是阿爹阿娘。武威侯抱着快睡着的凤奴，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话。凤奴半醒不醒，听着阿爹阿娘与姐姐说话，不知道阿爹阿娘为何有些难过。他只知道姐姐要嫁给阿桓哥哥，嫁给阿桓哥哥多好啊，他喜欢阿桓哥哥，秦国公府又那么近，到时候阿桓哥哥和姐姐还是可以带着自己玩儿啊。
武威侯有些难过，他一手促成的婚姻，结果却是让闺女离开自己，多舍不得啊舍不得。他养了十五年的闺女，就要做别家的媳妇儿了。
姜黎又是少不得一通安慰，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她高大威武的阿爹能有这么敏感细腻的心思。
镇国长公主亦是很舍不得，她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闺女喜欢啊，闺女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但此时见到丈夫哼哼唧唧的样子，觉得她还是要把控一下情绪。她嫌弃地看了眼丈夫，笑着安慰他，“闺女嫁过去了也是在隔壁，你想见随时都能见，别矫情了。”
“那怎么一样啊。”武威侯不满，“人家的儿媳妇了……”他倒不怕姜黎在苏氏受委屈，沈氏是多年好友，他与秦国公关系也很好，两家又是世交，苏桓又是万般求娶，怎么样都不会让闺女受委屈，可重点是，他舍不得啊……
一开始想方设法让闺女嫁苏桓，真成了，他倒舍不得了，算不算把自己给坑了？
一家人关在门来说了好一会话，又一道在姜黎房中吃了晚膳，夫妻俩才联袂而出。
长安城看似和美平静，朝中却是暗流涌动。莱国公苏旻，平叛有功，晋骠骑大将军，加封太尉，在长安禁军中有了话语权。圣武太后加紧了朝政的部署，该贬官的贬官，该调任的调任，亲周保皇一派的该处死的也毫不手软，很快就把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心。
泰和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圣武太后身穿太后衮衣，接受天子和群臣所上尊号：圣天神皇武德顺元皇太后。
随着朝中的这一系列变动，杨氏皇族宗亲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圣武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然他们所任皆是不痛不痒的官职，爵位加了又加，看似尊荣无限，却无半点实权，在朝堂的影响力极其微弱。定襄王和赵王起兵的时候，又因高官厚禄而选择不作为，现在好了，有点兵权的嫡系王爷屠戮殆尽，莱国公二十万大军还驻扎在长安城外，剩下他们这些远房宗亲、皇室公主，怎么与圣武太后对抗，怎么保得住大周江山。皇室宗亲们把目光落向了唯一执掌一方军政的晋王，希望他能站出来说话，江都遥远，书信都石沉大海，晋王皆是不回应。晋王嫡子恒山王杨同住在太极宫，娶了云中独孤氏的女子为正妃，却仍然住在宫中，未出府置官署，想要联系他，更是难上加难。
很快，那些有动向的皇亲们就被纠察出来，名为照看，实为幽禁，关在府内，半步不得出，只能求神拜佛，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长安开始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今年的年过得让人战战兢兢，靠近朝政的私下里议论站队，远离朝堂的打探消息，想要趁此机会投机升官。在无数人暗自猜测的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时候，天子在万受瞩目中出现在了两仪殿。圣武太后居左，天子居右，接受百官和附属国使臣朝拜。
兵部尚书出列，先上奏了个好消息，经过一年的时间，启明可汗在大周的扶持下，已经攻破了东突厥大可汗都意的王都。启明可汗收编各部落，正式成为东突厥的大可汗。为表谢意，进献千匹骏马，珠宝牛羊无数。
降服东突厥，又给圣武太后的临朝执政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圣武太后含笑点头，群臣皆言是圣武太后临朝有方，恭喜太后，恭喜天子，福佑大周。
天子不再言语，眼睑低垂，默默地道，“诸位爱卿平身。”
有此好消息，圣武太后直接在大朝会上重赏百官，绢帛丝绸毫不吝啬，与此事相关的官员加官进爵，又不控制名额，就算有趁机捞一把的，睁眼闭眼就过去了。百官左右莫不感激。
初五，圣武太后亲临大慈恩寺礼佛，为国祈福。照理天子也是要去的，然天子却推脱身体不适，一切拜托母后辛苦了。
众臣摇头，哎，天子意志消沉，非国之幸啊……
前往大慈恩寺礼佛，姜黎也是要一同随驾过去的。礼部的意思是安定郡主可动用郡主仪仗，一人一车驾，就不用跟镇国长公主一起挤着了。
车队似游龙般蜿蜒绵长，一路开道仪仗，声势浩大。姜黎身穿繁复的郡主服饰独自一人坐在车驾里，无人说话。她一人闲着闷，撩起车帘去看，黑白分明的眸子才一抬起，就撞进了身边骑在骏马上的郎君眼中。
她惊喜，“二哥。”
“嗯。”少年一身藏蓝色翻领缺跨衫，手中配着剑，淡淡地应了一声，唇边却牵起了笑意。
她刚想问你怎么这么巧在我旁边，美目一转，猜他定是特地过来的，看着郎君的目光多了欢喜和情愫。苏桓是流动的，身处禁军队中，来来往往都要顾及到，他知道姜黎的车驾在哪里，便过来寻她。
少年俯身，低声道，“晚上来找你。”
姜黎刷的红了脸，偷偷去打量有没有被别人听了去，见众人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她嗔怨地看了郎君一眼，郎君快速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冲她眨眨眼，便策马往前去了。
姜黎落了帘子，笑意还凝在唇角。好像……跟二哥相处也不尴尬啊……还以为换了身份，她会不知道怎么跟苏桓说话，但是好像，还是蛮自然的……
仪仗行进并不快，上午出发，直到傍晚才到大慈恩寺。大慈恩寺是高祖皇帝为念母亲而建，到后来就成了皇家寺院。主持带着一众僧人在大慈恩寺外跪迎圣武太后，一番寒暄参拜之后，主持吩咐僧人给各位贵人安排房间，明日一早还要举行祈福大典。
姜黎的房间安排在了西厢，与阿娘一道用过斋饭之后便去沐浴。虽然一整天没怎么动，但还是觉着累。子衿为她点上了安息香，床榻也用熏香熏过了，好让郡主安眠歇息。
子衿等婢女退下之后，姜黎便上.床安歇，熏香若有如无鼻息萦绕，她枕在垫褥上看书，安逸自得，太舒服了，竟把苏桓会来找她这件事给忘了……
姜黎忘了，可苏桓记得啊。等他翻窗进来时，恰好看见了正躺在床上的未婚妻……
少女面庞盈盈如玉，娇柔明艳，眸子因打过哈欠而蒙着一层淡淡水雾，青丝肆意垂下，顺着胸口落在床榻上，襟口微松，隐隐露出一片雪白……
姜黎一手捧书，一手搭在身上，露出雪白丰盈的手臂，锦被包裹下的身躯，露出玲珑的曲线。
恰似含苞待放的牡丹山茶，等待着他去取摘。
苏桓的喉咙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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