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故人
苏桓磨搓着少女的手指，似在考虑要不要跟她说这么多，忽而间他轻笑一声，目光清明从容，姜黎却在他眼底看到了星光闪烁，“我要的，不过是济世安民，山河永固，当然。”他看向她，“还有盛世安定。”他的尾音长绵，落到最后一个字，笑着看她，意有所指。
姜黎心中柔软角落被轻轻一撞，渐渐地唇角牵起，眼角笑意浮现。他继续道，“我虽不喜天子，可若他是有道明君，我亦愿辅之佐之，既然天子无道无才，何不德者能者居之？我并不热衷于争夺那个位置，我要的只是盛世民安，山河永固，至于天下到底要不要姓杨……我，并不在意。姑祖母有姑祖母的野心，她如今的权势地位，就算不依仗家族，照样可以君临天下，但她为女子，想要更高一步，舆论压力可想而知，所以才会有近日一连串的传闻……秦国公府在其中做与不做，对她来说是锦上添花，可对秦国公府来说，命运早已相连，这条路上如何能逃开？”
战车已经开启，他们局中之人，就算不争不抢，又怎么能逃得开呢……
“阿黎，古来位高权重者，很少能有家族全身而退，一旦获罪，就是抄家灭族之祸。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我长武苏氏，已经无路可退了。”
往上一步还是粉身碎骨，全在一念之间。
苏桓的选择再明确不过，他会与家族共进退。
他埋首于她的颈间，轻声道，“阿黎啊，前方之路凶险，你能不能，不要离开，不要松开我的手……”
他是怕的，怕告诉了她这么多，她就退却了。
姜黎怔忪，手臂环住他，“我在，我一直都在的。”
姜黎恍然间想起了杨榭长泰带了天子的衣带诏出逃太极宫，牵连出定襄王府谋反一事。如今想来，未必是谋反，而是勤天子，那封衣带诏，大概真是天子所写。而她下意识认定是谋反，其实是心里的天平早已做出了选择。
永嘉郡主让太医署丞携她的信去与赵王通风报信，被她拦了下来。此事是赵王所谋，却也未必没有天子的意思在里面。赵王所谋能是什么呢，九五之尊，却仍旧是大周江山。
只是圣武太后棋高一招，借力打力，把杨氏皇族，一锅端了。
苏桓道，“再有一月不到就是大婚，别想东想西了，思虑过重可不好，好好在家待嫁，嗯？”
姜黎点了头，冲她笑了，“放心。”
苏桓抚了抚她的脸颊，开始找她的刺绣，“我听说大婚当日，你要把绣的荷包给我系上的，绣的怎么样，我看看。”
姜黎拦住他，胡乱道，“还没开始绣呢！你……你别找了！”那歪歪扭扭的，她都不忍直视。
苏桓笑道，“怎么还没开始绣啊，那阿黎妹妹要抓紧了，按照阿黎妹妹的手速，这可来不及。”
姜黎哼他，“我快着呢！我现在绣得可好了，你就瞧好了吧。”
苏桓笑眯眯，“那为兄就拭目以待啦。阿黎，不能假他人之手哦。”
在苏桓面前夸下海口，姜黎一脸愁苦。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啊，她是有多大的自信？倒时少不得又要被他嘲笑一通了。
无法，她只能把针线搬出来，再把请的绣娘叫来，绣娘绣一针她绣一针，这样总行了吧？
绣得眼晕，她打发了绣娘，想去花园里逛逛，正巧看见阿娘与邺国夫人走在一处。桃树林立，歌尽芳菲。姜黎从她们身后走过去，听到她们正在交谈，不由得顿了步子——
沈氏道，“阿黎的婚礼，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镇国长公主顿了顿，轻轻摇了头，“没必要。如今他有妻有子，早已远离长安，不问世事，告诉他了又能如何？”
姜黎在身后听得心惊肉跳。那个他，是谁？
沈氏轻叹一声，转过身去，“当年之事……阿黎！”
镇国长公主闻言忙回头，看到了闺女站在身后，桃花树下，衬得她的面容略微苍白无色。
镇国长公主的喉咙发紧，突然没有了血色，她不知道闺女听到了多少，又不知该如何跟她开口。
姜黎愣愣地看着母亲，干涩问道，“阿娘，那个他，是谁……”
镇国长公主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沈氏在一旁道，“阿黎，你先别紧张，不是什么大的事，只是我们的一个故人，你大概还要叫一声舅舅。”
姜黎狐疑地看向母亲。镇国长公主定了定神，走过去揽住闺女道，“嗯，是早年的故人，已不相交很久了。”
“那为何我的婚礼要告诉他？”
“当年……很交好，如今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
姜黎对母亲的解释并不满意，咬着唇不说话。沈氏给了镇国长公主一个眼神，示意她先离开，让她们母女说说话。
姜黎眼底含了雾水，抬眸看向母亲，把镇国长公主的心都要揉碎了。
“阿娘，你，你说实话，那个他……是不是你的旧情人！”
镇国长公主哭笑不得，原来闺女这么悲伤是因为这个。她佯怒道，“胡说什么呢！当然不是！那故人，你应该是喊舅舅。你阿爹也是识得他的，不信你去问问？”
姜黎红了脸，依在母亲怀里，“阿娘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的！”
镇国长公主安抚道，“你啊你，听风就是雨，嫁去了婆家可怎么办？得改改你这脾气！”
“阿娘……”姜黎揉她闹她，埋在她怀中，心里落了地，自己真是爱胡思乱想啊。
此事姜黎也没放在心上，过了几天就忘了。
大婚越来越近，卫国公府和秦国公府忙得脚不沾地。礼部、太常寺接连过来，商议当日流程及注意事项。太极宫也都派了人过来，当日会有宫中人到场，细节也需确认。虽然琐事不需要姜黎处理，但还是有很多流程要走要悉知，她仍然觉得闲不下来。
荷包终于绣完，虽然不惊艳，但终究还是能看了。
侯莫辰宸这几日也不出去结交游玩了，留在卫国公府帮忙，还要担当姜黎的首席伴娘。
时间流水般过去，过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之后，终于到了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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