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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痕


  我是沙漠里的一株干皱垂柳 

  你是支撑我活下去的那片绿洲

  年轻时候那份执着总不够成熟 

  总以为失去她自己便无药可救 

  拿时间和幸福去做烈酒

  终换得孤独割喉

  再用不幸添一道伤口

  匆匆回眸

  整个简陋的青春已快速腐朽

  ……

  迫于各种压力与竞争,国庆节只放了一天,于是第二天就又开学了。学校规定早晨九点必须到校。文科重点A班班主任为了防止学生迟到,或者来到学校不能立刻收回一天假期的心而静下来好好学习,于是前一天晚上便提前住进了校值班室。因此,他一大早就站到教室门口专门查迟到的学生,以此机会给他们当头棒喝,记住教训,从而让他们打心底里认识到高三的重要性。本来他以为肯定会有很多人迟到,尤其是那些平时贪玩好动的。心里面既是忧心又一方面暗自忖度着接下来的任务。

  然而,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本来以为,班级里那几个不太认真而又好玩的家伙一准来晚。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截止到九点为止,全班人都早早就到了。只还有一个人还未到,更让他有点惊讶和不相信的那个人是萧夜。

  由于昨晚回来的太晚,而且一身的疲惫加上喝的酒太多,把他爸妈都吓得不轻。萧华(萧夜的爸爸)看到他这副样子,刚开始还急躁的嚷嚷了两句,但是很快便让他妈使了个眼色顶了回去。

  萧夜披着一脸痛苦的表情一声不吭的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没有丝毫放在心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让你给惯的,这么晚才回来,还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呢。学习学习,就学成这样了,目无尊长,一点儿礼貌都不懂,我看是越学傻了……”萧华因为恼怒而氤红了半边脸。

  但是话还没说完,便让萧夜赵雯滢一下子给怼了回去。

  “你是老眼昏花了吗?你没看到儿子那副疲惫的样子,为了给你争光,你看看孩子都累成什么样子了?这好不容易放一天假,找同学散散心缓解缓解压力还算个事吗……”她喘着粗气胸膛上下匍匐的抖动着,一边替萧夜解围一边越说越生气。

  “对了,说到鬼混,你似乎比你儿子出息多了吧?你有多少日子没回家了,天天忙,天天忙,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真忙还是……”她的话明显说了一半就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担心给压住了。

  “你什么意思?”萧华表情突然一边,有些虚惊的问道。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儿子正处在高三的关键时期,我不想跟你多说。更不想因此而耽误了他,你自己好好思忖一下吧。”说完,她带着被努力压抑下去的愤怒转身出了客厅。

  “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萧华仍然一脸正色,然而从声音的激动与虚浮上明显可以察觉出自己在努力的掩饰与伪装。

  “难道……”心跳突然漏掉半拍,一股陌生的恐惧与内疚突然涌上心头。

  客厅浅白的光色柔和的洒下来,在地面落拓出一片片可怕的宁然。中堂那块洁白墙壁上相对老旧的钟声,不时的发出滴滴答答声响,像平淡的幸福,却在一个看不见的时空里一点点漏泄下去……仿佛,不知道再过多久就要露底了……

  一串串脚步轻悄而单薄的向着他的房间这边走过来,听声音分辨得出是妈妈赵雯滢。

  “萧夜啊,你房间里我给你准备好了一壶热开水,一定要记得喝。喝完就早些睡,别玩手机啊。”

  同时,似乎紧跟着还有他爸爸萧华上楼来的声音。但是说完后,顺而一阵似乎是拉拽着萧华胳膊发出的声响。两个人一同急匆匆的又向大厅那边走去,不时的传来噔噔下楼梯的声音。

  萧夜半夜里醒来,窗子外面一片漆黑深,四周悄寂无声,只有远处还忽明忽暗着霓虹略微浮着一层单薄的喧嚣。他看了下手机,凌晨一点半。此时,楼下客厅传来一阵阵纠缠不清的吵嚷。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真忙假忙?难道你跟萧夜的吃喝拉撒是天上掉下来的钱买的?我这样辛苦,你还竟然如此猜测我,不想过了就直说……”萧华大声的呵斥声,把安静的空气震得微微颤晃。

  随之而来的是大厅里摔破杯子而生出的清脆的裂响,交织着赵雯滢委屈而无奈的的哭泣,并且顺着楼梯一路蜿蜒直接挤过门缝传到萧夜的耳朵里,刺疼了他的耳神经。

  滚烫的泪水哗哗的从眼眶倾斜下来,滑过脸庞,打湿了还未来得及脱下的外套以及被妈妈晒洗过的干净而充满阳光味道的被襟。大声的吵闹就像瞬间爆发的□□,随之而来的寂落和残破让劫后余生的残破心情更加悲痛凄凉。

  吵闹声随着夜深渐渐熄灭以后,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萧夜妈妈的哭泣声便若隐若现幽隐的飘过来,像秋末枝头上还残留的枯黄的叶子,一阵风过后,伶俐而干索的零落下来。舞着旋儿,表面上轻盈洒脱,实则却夹附着生命消亡的沉重与凄痛。此刻若一把刀子在剜萧夜细嫩的皮肉,心脏也仿佛被挖出来赫然摆在自己的面前,那露骨淋漓的血色,生动的哀嚎……

  这样的场面其实萧夜早就司空见惯,这些年里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仿佛古代流离颠簸的逃生生活一样。

  以前萧夜的家境很差,萧华一直在外面打点生意,拼命赚钱。很长时间,甚至过年都不回来一趟。然而但凡每次回家来,画面都十分温馨。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长的相思一样,问寒问暖,尤其对他们母子疼爱有加,每次都恍惚间像是失散了多年似的。

  他清楚的记得有一次,他紧紧拥抱着他们,遏抑不住的掉下泪来。感激的哭泣与疼爱的元素交融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冬天发酵的暖阳,十分幸福。

  但是后来生意红火起来以后,再也不用为生活发愁的时候,可以回家来但次数却稀疏得比不过从前那样的拮据的见面机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态度也大多都是很冷淡的,仿佛像是在见陌生人一样。

  而最近几年,这种陌生的疏离感似乎愈发的激烈,就像是物理上的升华化学中的反应一样,越来越说不过去了。

  于是,萧夜妈妈总是感觉他出了问题,怀疑他在外面又有了人。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或者与家庭内部之间的关系都出现了大大的裂缝。

  记得有一次,萧夜的一个同学告诉他,他爸爸和他妈妈真恩爱,在浪潮法式豪华餐厅吃大餐,真让人羡慕。萧夜刚开始也以为是真的,心里面暗自为家庭之间的和睦安乐而高兴,然而当最后他耷拉着脸从答案中醒过来的时候,却如同一株被烈焰烘得萎蔫的小草,他已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个家越来越单薄了。

  虽然已经上了高中,但是从年龄和经历上基本上也还是个孩子。这种事除了保守秘密,也就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经过车静子的打击,再加上自己家里出现的这种情况,他脆弱的心灵一路创伤,逐渐随着压抑的心情而变得沉郁起来。

  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对着天空,倚靠着沉静的黑夜暗自流泪。而因为这些东西在心底安静的角落被隐藏搁浅的久了,便更不与外人相道。萧夜对别人从来只字不提,哪怕是甜语吕昂等人。于是,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都是乐观开朗且优秀拔萃的。

  当萧夜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九点了,调好的闹钟似乎根本就没响似的。忽然想到今天要上课,他一下子慌张得像一条闪电,瞬间从床上扑下来。快速的穿好衣服,还来不及把计划好的东西收拾到书包,便已经在慌乱中准备出发,如同警察来袭,而犯罪分子慌乱似无头苍蝇一样着急着逃窜。

  赵雯滢一大早就为他做好了早餐,一直放在微波炉上温着。萧夜只是一脸的慌急,并略微露出残留的疲惫,紧紧的贴在皱起的眉头上,此刻在上下起伏着。

  “妈,你也不叫我,我得赶紧走了,这次上课真的迟到了。”

  “我以为你昨晚太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没……”还没说完,萧夜喝了一大口牛奶便不见了人影,只有整块的面包和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孤零的像极了古装电视剧里,谨慎的委着身体头也不敢抬起来在侍奉娘娘或者君主一样。

  “于是,就没叫你……”她望着他快速消失在院落拐角处的身影,恍然若失的喃喃道,声音低沉而单薄,似乎风一刮就会碎掉。

  其实,萧夜没有看到她妈妈在一夜之间,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多了几条,原本乌黑的头发也渐渐挤出几根花白的发丝。没有人知道她整夜整夜的失眠,快到天亮的时候才微微泛起困倦的涟漪,而这时候却又要起床准备事情了。为了她这几年来唯一的信念和精神支柱,同时也为了这个已经完全出现裂痕,已不完整但却又想着极力缝补的家。

  当萧夜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下了第一节课,正好是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班主任出来打水顺便告诉班里同学萧夜来了让他去一趟办公室。萧夜急匆匆的赶到教室,已经寒凉的天气,但是豆大的汗水依旧从他的皮肤里不断的渗出来,就像突然没能抑制住的眼泪。外套的表面沾了湿润的痕迹。其实,不管外面对他有多少赞誉,内心里他永远是一个稳重而谦虚的孩子,时而会因为一些事情便轻易陷入落寞的大网,好久才回缓过来。

  “萧夜,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真的太让我出乎意料了。我以为会是班上那几个经常调皮而不认真的同学迟到,没想到结果竟然……”老师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温和,完全压抑住责备的腔调。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好学生,没有人会乱想,老师更是疼爱的以至于舍不得批评。

  “对不起,老师。我……”萧夜低着头,红晕一下子布满整张脸,尴尬的气氛瞬间被揭开面纱涌上来。

  “没事,下次注意,毕竟高三了,全校可都看着你呢,你可是这所学校的希望哦!”萧夜猛的抬起头来,对上班主任温慈而和蔼的面容,温暖的笑了,完全小孩子般最纯真最廉价的笑,而这样简单的场景仿佛自从沉溺在车静子的世界以后便很久没有过了,感动迅速的从心底翻上来……

  紧接着便迎来了高三的第一次月考。萧夜毫无疑问依旧是全年级第一,老师和校长在校集体会的时候专门对他大加赞赏。然而,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恍如垂垂老者一般,有心无力。

  他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自信心永远如同潮汐袭来的那一刻,勇猛而充沛。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萧夜,上课经常出现恍惚走神,就像一首完整的歌曲总会时不时的漏掉一拍半拍。自习课也不能全神贯注,总是不断出现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画面,越想要努力控制住,画面浮现的感觉却越强烈。就如同一个人在突如其来的大灾难面前脆弱的毫无抵抗力一样,坠入一个不断涌动的漩涡,痛苦挣扎,却越陷越深。不知道会在哪一秒钟,连人影都被稀释得看不见了。

  这次考试,完全已经凭借着原来积攒下来的老本。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在考场做试卷的时候开始出现了走神,慌乱不安的心情,如同在逆水中跋涉,时刻熬煎着风雨霜寒的打击,心里面出现一阵一阵的痛。它们在虚空的脑海里连成一条条虚线,不停的穿梭缠绕,把自己捆绑的要呼吸不过来一样。

  而这些线条仿佛是用自己讨厌的人,家庭裂痕的伤,被车静子冷漠淡然的对待……一系列索缀的元素混杂而成的。编结得很硬很结实。捆束的他经常会幻觉性的烦躁与无可奈何,熬磨使之几欲生无可恋。

  安静的考场,他几乎可以看见自己并且触摸到被这种无法拿捏的情绪烧焦了的疼的疤痕,翻江倒海的乱腾,越想要压制,越不得片刻安宁。整个人缭乱的情绪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点点膨胀并要面临着炸裂。而即便是炸裂了,也会像核□□一样无限分裂无限阔拓。而这种痛苦,只有自己清楚明澈,别人根本无法体味到半丝分毫。

  刚开始自己以为是假期里没有调整好的缘故,但是后来在考试中那几科都出现了这样类似的情况。

  奔溃的感觉一阵阵袭上心头,自己的世界在不动声色中被颠覆了。而这一切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安静而冷雅的优等生,断然不会被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和俗埃所困扰。

  “你们听说了没有,车静子竟然和一个校外的男生好上了哎。据说不是学生,一个社会痞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国庆节那天我看到他们在一块牵手逛街呢,而且还……哎,没想到啊,车静子看起来一个文文静静,乖巧可爱的女生,竟然会看上一个社会的小混混,难怪当初班主任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亏得我们当初都还以为是萧夜呢。可怜了我们的校草王子,这样优秀的一个人竟然被她如此单薄的甩了。”

  “你懂什么,感情这种事嘛,谁也说不清楚,我们的甜语女神还不是照样被冷淡了。再说了,萧夜那么优秀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早操过后,吃完早餐,三五个女生零乱的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好似哪里又大地震了似的。不过要真是地震似乎也并不能让她们如此沸腾,大概青春期的女孩只对这种事敏感与投兴。有些甚至还张开了夸张的“O”字型嘴巴,表示惊讶和迷恐。时不时的叹息和讥讽声交织在一起,然后又猛烈的炸开在十月份有些凉意的空气里。

  萧夜宛比一片凋零的落叶,一声不响的飘进了教室,几个人才互相使了使眼色,迅速的撤离,有些脸红的安静的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萧夜毫无神色的表情,仿佛秋末干僵了的枯枝一样,但是关于车静子的消息,他几乎是一字不落的被捕捉到耳朵里,并且很快融入了神经和血液里。

  沸腾的疼痛,心仿佛在被狠烈的撕扯,扯成碎片,落了一地怎么也捡拾不起来。

  沉默是最好的疗伤方式,安静而深刻,只是里面包藏了太多无奈和孤独。它们欢呼雀跃,它们俯瞰众生,却从未有过怜悯。不管你是优秀的天才,还是铿锵努力的行者,它们有的只是戏谑和嘲弄。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自己可以伸手触摸到自己的疼痛;时间又过得很快,快到一眨眼温暖已经消失不见。

  时光真是一个矛盾的名词,让人纠结慌张,又让人悲痛困顿,而只有少许人在她的照拂下感受到幸福与温暖。

  十一月,一个很好听的名词,带着季节的欢乐,却融进人情的忧伤,柔柔的散落在地面,氤洒进空气。让欢乐的人触碰到浅浅的忧伤,让忧伤的人渴慕快乐的滋味。但是最后大都毫无例外的被淹没在悲凄的风景里,冷清的只剩下一双失了神的眼睛,悲喜参半得观赏着他人的欢乐,或者自己的伤冷。

  秋末的天空总是很甜润,蓝得很彻底,辽远空阔。一片片飘逸的白云躺在浅蓝深阔的怀抱里,像一片片夹心饼干,薄脆而素静。无声无息,却又无时无刻不牵动你细腻且略带些酸涩的神经。

  午后的阳光被过滤了好几遍,疲惫得睁开双眸发现外面的世界沉寂而透明,只是却把自己的心思编织得细瘦而绵长。思念总是那样了无痕迹的袭上心头,等你发现了,它已经渗进了血液,汩汩的敲打着落寞的心扉,清朗可听。

  萧夜总会在校园里不经意间遇见车静子,她似乎如同这季节一样,憔悴了很多,但每次都会给萧夜一个饱满而矜持的微笑,勾起的年轻皱纹却又像是在挣扎和勉强。每一次望着她悄然远去的背影,瘦削而孱弱,轮廓一点点在夕阳里被稀释渐渐变得模糊。他的心里便像是无数片落寞而尖厉的嘴巴在噬咬。神情黯淡的脸庞,被漏下的细碎而昏弱的光芒刺穿成变相扭曲的痛苦。

  柔绵而橘色的光芒顺着凝重深灰色教学楼的檐脊,若一只只小心翼翼蠕动的蚂蚁一样一点点滑落下去。不多时,便已失去了疲弱的光泽。

  他常常站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旁边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自己可以听见徐缓的呼吸,以及可触摸的伤痛。

  远远的望着她和她男朋友一起在美丽的黄昏下走出校门,伴着甜蜜与欣欢走向幸福。

  那个男生留着一头长发,染了微绚的淡黄色,一股流痞而又艺术的质感。一身黑色着装,黑瘦黑瘦的,清衢而凌俊的五官生动的叙述着社会的味道。个子不是很高,大约仅仅比萧安高几公分左右。

  他望着她的时候,笑得很甜腻,灌满了幸福的味道。诡异而又温和的嘴角,仿佛打赢了一场战争,似在纵情得意,又似在鬼俏的绵索着什么。

  是的,他赢得了她。而萧夜,无论有多么喜欢和热情,连一个隐形的配角大概都算不上。他其实心底里很不服气,那个男生哪里配得上她……

  他的心里绵缗着巨大的委屈,同时为她滴下一串串带血的伤痛。他担心她受伤,担心她被骗,担心她过得不好,担心……然而每一次,事实证明自己都是多余的,若不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上,大概她好几次都要跟他闹掰了吧。

  伤痛,沉甸甸的内容却没有名分的伤痛,究竟要经过多少次误解和波折,才能拓印上快乐的拥抱。也许,关于她的幸福,从来都与自己无关;也许,关于她和他的交集永远只停留在这层单薄的朋友层面。

  然而,生活总是难以捉摸。人心,总是在脆弱里包容顽强,顽强里镶嵌着执着,而衍生的不甘让自己一次次体无完肤,却又一次次神奇般自行疗伤。当被粗糙治愈的那一刻,碰到你,伤口再被无情的撕裂。可是他终是不后悔的,纵然他疼得神经都被折断,心会滴血却不在人前掉下一滴眼泪。直到你真正而永远的离开,他才会在你远去的背影里无可抑制的放声大哭,垂坠下一颗颗有生以来最沉重的珠滴,里面晶莹的写满爱的絮语……

  深秋的穹野总是天高云淡,蔚蓝与纤白交织缠绵,一片片飘逸而洒脱的流云不时的从头顶滑过,无声无息,却留下了成长深刻的足记。

  天空装饰了萧枯黄叶与尘土的欢乐,夕阳把清廖而寂阔的天际渲染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西洋油墨画,而把大地又映衬得满目萧瑟。秋风带走了枝头上孤零作响的片片皱叶,撇下苍劲的风儿扫净枯枝上的道道残痕。却在空气里无声的洒下漫天淡淡的忧涩。

  时而,这一切又是那样令人欣喜。干净纯白,像小孩子追逐海浪,一路上断续的捡拾起那一片片美丽的贝壳。

  生命悄然进行,带着四季浓缩下来的最真实的触感。金色滚滚的麦浪泛起浓浓的谷香,结出满地欢喜。天空疾走的白云与秋风卷起的落叶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山水画。每一朵白云,每一片落叶,都装载着不同寻常的人生旅程。

  秋,一个素霞装裹的名词,收藏着满腔沉甸甸的成长与通透的成熟。然而,在不经意的挥霍与豪奢间,很快便又消逝得无影无踪。地上的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堆砌了生命的厚重与季节凄美。黄昏微弱的光芒,像一层细细的脂粉弥漫下来。毛茸茸的温暖,却不知何时混杂了怆凉森冷的元素。萧瑟与凄切把时光凝固,悲伤被堆垒得很高。径直的触碰到呼吸,被轻易地吸到肺里,融混进血液,无时无刻不能听见它的狂肆与寒凉。干枯的枝头,散乱而错绕回来了的伸向天空,哀嚎与凄涩交织;卷皱的黄叶,背面映衬出更深的黑灰色,风轻轻一吹就碎了;黄昏下的鸟儿归巢越来越早,在一片昏色中,清点可数,栖息在绵延的长条电线上,安静的融进夜幕。孤独和寂寞渲染的天空下,悲伤的少年总是那样脆弱和无力……眼睁睁的目送着一个季节的远去,和一段悲伤的背影……

  校园里的学生开始加厚了衣服,但是大清早上沾了凉水的脸和手却在风中一会儿就变得青紫。呼出的气体又变回来了软白色,似乎校园的朝晨一下子文静了许多。闹腾声似乎染了病一样,虚脱无力。

  沉重的朦胧被清冷紧紧的锁住,天亮的愈加迟缓……但早晨起床的时间却仍然没有改变,黑笼笼的,像是一个无底深渊,禁受着凉风渗入皮肤,敲掘根骨。

  跑操的时候,天上还亮着几颗稀疏的星子,因为寒冷而奔跑时大肆怒吼的口号声很快败给黑暗中呼啸而至的寒风,声音显得疲惫拖沓,像是还在惺忪中浮漾。萧夜的高三生活就这样不知不觉迎来了冬季。

  已经又经历过了两次月考,萧夜尽管仍然位居第一,但是明显的力不从心,和第二名第三名甚至前五名成绩的差距越来越小,小到快画成了一条平行线。班主任开始略略担心起来,有种站在峰巅颤巍得一阵风刮过来似乎就要坠落的感觉。

  于是,没事的时候,他总是会时不时地在后门的窗户口往里面趴着望两眼,当然主要是看萧夜。进过多次观望发现萧夜好像真的出了问题,不是神情黯淡的看着黑板恍惚,便是把头悄悄地埋起来不听课。这是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他开始找萧夜谈话。但是每次都收效甚微。因为,萧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坦诉。每次,他的内心挣扎厉害了,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热水,怎么都消息不下来。被隐形的痛苦一层层包扎起来,硬生生的给自己划下一道道不可治愈的伤口。从刚开始的家庭纠纷到车静子的婉拒,如今已经进化成了一种自己根本不知道也无可控制的情绪问题。

  这些陌生的情绪把自己本来清晰的脑海分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不同的陌生领地,上面不知何时种植的情绪,但却一起开出了难耐、疼痛、走神、孤独、寂寞……一棵棵拙茁壮而高大的情绪树,且一年四季茂生着,似乎永远不会凋零。然而这一片森郁偌大的林木里,却没有一棵生长着快乐简单或单纯。有时候,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个很快乐的空间,宽敞明亮且舒爽,但是这些东西无缘无故且又猝不及防的把自己隔离开来。

  熟练的接受着煎熬和催虐。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一种从头到尾的无奈和无助。就像是一种毒素在体内潜伏了很久,终于有一刻间爆发,迅速蔓延全身,从此缠绕上去,挣脱不开。而这种毒素恰似萧夜前世的仇人,今世来索债了一样。

  把自己摧残锻化成无形无状,渗入自己的身体和思想,无时无刻噬咬着他,像在接受着炼狱般的刑烤。有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就像是僵化了一样,是生活中的还未长大的杨榆,而一条旺盛的缠藤从脚跟下生长起来,并且速度超过了他几倍。紧死得窒绕在他的每一寸肌肤,狠狠地从不同方向勒出一条条连绵却完整的凹痕,长久长久令他已经忘记了疼痛,变得麻木而僵拘。仿佛自己再也长不高,长不大。

  单调的遍体鳞伤,却让他从此疮痍满目,自信心在一瞬间没了光焰。直到缠藤生命枯尽的那一刻,他才奄奄一息的从窒息中醒过来,但是生命的烛光却已经变得怯弱,经不起一丝浅浅的凉风和一颗雨珠的摔打。

  回首一生的道路,他如同在别人看不见或不屑理睬的角落里收结和束尾的。有好几次,他也想去找老师们谈谈,毕竟他们是过来人,好多事情你以为他们不懂的,或许他们却极其明澈洞悉。然而,每次心情沉重,神色恍惚的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却又犹豫着退了回来。

  难的不是见老师,而是根本无从诉说,仿若一团被扯乱了的丝线,根本纠缠不清。他的难点在于,不知从何抽引。可时间不会等待任何人,它无声无痕,不会与你交头碰臂,不会与你摩擦口角。你若是想看它,那便是清晨清寒的朦胧,中午热暄的温光,昏夕微凉的靡丽而单弱橘黄色线条,傍晚后夜幕降临前黯淡的一座座弛落而却蕴聚了种类繁目的情感和记忆的村落;一页页翻过去的黄旧的日历本;一本本逐渐落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一张张堆簇丛聚的各种精编汇编的起了褶皱的卷子……

  时光堆垒起来构织了岁月的模样,岁月在四季中流连辗转,有时也会疲惫,但是却从未露对你出憔悴的面容,不知道是坚强还是它学会了隐藏。

  萧夜忧郁的神情似乎随着日子的远逝,更加阴重了些。强迫症和精神洁癖互相缠生,他有了一些轻生的念头。之后悄悄地从网上了解到,根据自己的这些症状,仿佛是染上了轻微的抑郁。

  暗地里自己试过了好几个方法,然而基本上连效果的身影都看不到。这真的让他有些痛不欲生,就像一种他很讨厌的人黏附在脑海的每一根神经里,越是想挣扎着忘记,却越无法清脱。这种隐形的精神折磨甚至可以渺小到每一秒钟,大概除了睡着了,才算暂时性忘记。

  此时此刻他是多想自己患上失忆。对自己来说,混乱的脑海现在是一个鬼魅的深洞,里面有个渊深的漩涡,只要醒着的时候,自己就会毫不犹疑的跳进去,然后一直跟着旋转,被吸入到最底层,再浮上来,循环往复,痛苦有始无终。

  深夜的时候常常抱着脑袋跪在床上,十分痛苦的幻想着把自己的脑颅切开,让那些自己恨得穿龈嚼齿讨厌到极点的恶心的记忆全部蹦出来,然后被敞亮且滚烫的光线一瞬间消杀……他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像是如圆周率般不重复而难以忍受的伤痛凌迟着……

  只是外人看起来自己可能因为学习压力很大而看上去有些疲悴,却不知他每一天甚至每一秒隐忍着自己不喜欢十分讨厌的画面和元素,而这种情况已经凌虐他好几个月了。之所以没有到崩溃的那一刻,默默无闻的忍受着,潜意识里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家庭、妈妈以及那个从不属于自己的她吧。妈妈是他最牵挂的人,而自己也是她的全部,就像身体里的两个器官,哪一个离开,都无法存活下去。

  至于车静子,他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濒临自卑的边缘了,或者说已经在上面游走了无数个来回,此时此刻根本再没有勇气和信心。已经配不上了,哪怕是原来自己眼中的那个男朋友痞里痞气无所事事都要比他强上许多……在他眼中,她纤洁雪雅,乖巧可爱,美丽单纯,宛若天上仙子,现在的自己对她只有仰望的目光……他担心她是因为害怕她受伤,过得不好,担心自己一个人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尘世间,该有多单薄,受了委屈无人可诉……而自己活着至少可以守着她,哪怕是不幸福,自己也还可以给她熨热一些不起眼的温暖,也许自己的存在就剩下这些价值与意义……

  距离高三上半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期末考试)还剩下不到二十天的时候,港冬市迎来了一场大雪。那是北方冬季的特产。

  萧夜又一次失眠了,半夜三点多钟,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朦胧中裹着细密且紧峭的寒风,隔着一层厚厚的窗户也能听得清切。天空不是那种漆黑的黯淡,而是一种灰昧的敷衍。没有一颗星星,月光更是消逝的不剩边际,深沉而郁涩。

  果然,萧夜靠在窗户边上,大约不到一刻钟,天空开始断断续续的挥洒一星半点的白色的花瓣儿。不多时,由陆陆续续变成了麻麻密密,紧凑有致,它们一片接一片从天空展开触角,打着旋儿在半空婆娑凌舞。再过一会儿,由一片片变成了一簇簇,仰望上去,它们先是纷纷扬扬,潇洒而酣畅,紧接着便搓绵扯絮般簌簌零落下来。

  地面很快泛白了,它们饶有兴致的在地面一块块铺开来。均匀而迅速,像一个娴熟的纺织工一样。夜幕中的雪,洁白无瑕,轻灵而朗韵。它们仿若一个个娇美的精灵,轻盈的飘曳尘落大地,描摹出一幅幅纯朗清雅的山水雪国的画幅。霎时间,大地坠入一声沉寂,安静得不着痕迹。给人的脑海留下了无尽的独白空间。

  萧夜倚靠在窗口,呆呆的望着沉静的灰暗与滚动的洁白交织的夜空。眼神苦涩而干寂,出了神。忽而稍大幅度的把手和头探出窗外,寥落的雪花打在脸上,凄寒与鲜凉瞬间穿透皮肤,快速的朝温热的血液卷滚而去。

  于是,马上又把侧出去的身体收拢回来。刚刚闪过的一丝光亮,瞬间又在眼眸的视神经上黯淡下来。安静对他来说是一种伤痛,因为心里面全是刮出的淡淡伤痕。有些已经苍老了,但是却仍然顽强的生长着,有的还年轻,在他的心里面狂劲的活跃着筋骨……

  宿舍里断断续续的波漾着室友们短促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有些刺耳,像一个个信号一样在督促着他回忆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激漾起的画面,在脑海里瞬间碎裂成一块块透明却带着尖刺而锋利的玻璃碴,鲜血很快的流出来。弄皱了眉头,扭曲了脸庞,似乎他拉长了视线与角度,在黑暗中可以看见自己痛苦的样子,伸出手却尴尬的断在空气中,无法给自己一个哪怕是很短暂很短暂的温和的拥抱……

  不知道到底恍惚了多久,隔了层帘子的窗户外面突然渐渐泛起了微微的略带亮丝的光芒,一点一点氤洒进还被浅黑涂饰的屋子。宿舍里面的闹钟开始陆续的响起来,有人慵懒的打了几声哈欠,打开手机屏幕一看时间还早便翻了个身又蒙头睡去,哪怕是十分钟也好啊,高三的生活实在是太累了。而有些人,已经把耳机塞入耳朵里,静静地听起了轻音乐,大概准备几分钟后起床,紧张的气氛让他不敢再睡去。

  萧夜有些疲倦的向窗外望了望,虽然有些朦胧,但是可见度已经很清朗了。洁白的雪花还在往下飘,但是明显势头小了很多,是零星儿的。有点儿疲倦了似的,飞旋的速度很慢很轻……但是视线里却全部覆满了白雪,厚厚的一层。铺天盖地,漫山遍野。他想象着小时候爸妈带他的那趟冬日旅行,也同样是一场安静优雅的大雪。那时透过车里的玻璃窗子,看到萧山远寺、疏林枯莽甚至溪涧峡谷大概都已经披上了耀眼的银装;此刻远处宁静的村落,凋零的花叶萎寂的枝干,高矮不一的教学楼,都被冰雪素裹点缀……清雅纤静,美丽魅惑。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把枯寂的腊冬,雕刻成了一幅幅生动鲜逸而清澄的远离尘浼世俗的风景画……

  整座校园像是被粉饰了白色的染料,皑皑茫茫。洁净而清雅的雪儿堆满了街道,清澈祥和。掉干净了叶子的银杏树,干涩褶皱的枯枝已被重新包装暖裹,冬忍骄傲的生命绿也已经完全被遮挡起来。教学楼、办公楼、餐厅……像是一张张洁琤无瑕而花白的纸张精心折叠起来的。殷红的墙壁、橘子黄的楼边、水泥灰的台阶……都无一例外的被抹上了晶心的白,像童话王国里那样,有的安静的横躺着,有的窈窕的垂悬着,有的慵懒的蜷卧着,有的潇洒的挺立着……每一片雪花里都包藏着无尽的童话与浪漫。

  清晨的早操铃声自然是被无声的取消了,所以每个寝室的同学似乎都起得相对晚了一些。直到快上早自习的时候,那些被裹藏起来的寂谧才被外面的嬉闹扰嚷声划破。他们从窗口向外面望去,冰雪交融银装素裹的世界毫无遮掩露骨的呈现在眼前。不知道是哪一个宿舍的哪一个人儿,欢呼雀跃的尖叫了一声,整座楼栋便开始颤抖起来,轰隆轰隆如打雷似的,全都夹杂着各种惊喜的怪叫骚动起来。这大概是给高三生活的同学们安放的一个泄压的小插曲,他们潮水般黑压压的从同一个挤簇的寝室口涌出来,如同洪涝灾害的高压期,绝了堤一样,势不可挡。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簌落了一夜的雪仍然还有些不尽兴,稀稀疏疏且断断续续的往下飘着,像是未完成的一首歌在沉缓的敲打着尾声的旋律。

  时而凋零各色衣服的肩头,时而捱挤进女生黑直纤长的发丝,时而融化在一个个开心微笑着的脸庞……女生们会欢快而又略带矜持的挑着一把胭脂伞,三五成群的伸出冻得发红的十指,堆堆雪人采采枯叶或者一时兴来指着远处的教堂,白色塔尖上正疏落的栖息着几只乖巧的灰白纹理的和平鸽子,它们正慵懒的观望着这片陌生而熟悉的世界,不时的互相轻挠对方的羽毛,似乎很享受这个喧嚣寂灭,安静纵横的人间天堂……

  也有一些天生喜欢安静而浪漫的女孩子一个人披了厚皮衣棉绒,不打一把伞,不叫一个伴,让这轻盈的雪瓣儿悄无声息的凋落在自己伸展开来的手掌心。安静的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融化成清澈的水滴,顺着夹指的罅缝静婉的零落地面,或者扬起微笑的脸庞闭上双眸温柔的仰望着天空,任坠堕而下的雪花轻轻的黏贴在皮肤上,就像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一样,带着温雅的气息,细细的嗅着它的味道,品味它微微散舒出独有的干净和浪漫,文艺且温馨……

  男孩子们就更不用说了,像是沉潜了一个世纪的流氓哨再一次大放雷音,脱衣服仍外套,号呼不停。小时候的打雪仗重新上演,只是更加逼真有力度,如同战争片里的游击。追逐打闹,有些调皮的男孩子甚至直接追到教室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放一个圆白团子在谁的羽绒外帽或者脖颈里面,然后待在一边,等他们惊呼的时候,他阴计得逞了似的,捂着嘴夸张的笑痛了肚子,一边跑一边笑,好不热闹……整个校园,就仿佛在上枯燥的晚自习期间忽然停了电,教室里一片漆黑与各种杂乱熙嚷声混织在一起一样。操场上的鞋印子越印越深,很快穿透厚厚的雪层,成了一条条从无到有的路径,是男孩子们狂野的战场,是微笑与开心的发源地。校园里,快乐与喧嚣这次终于毫无间隙的融合,压力与惆怅很快被短暂性的冷落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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