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夫人
不多时，小太监领着一妇人到了前厅。
这是南乐雪第一次见到程氏。
只见那妇人一身粗褐布衣，面容枯黄，按理说她应该只比刘氏大了几岁，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大了十几岁，只不过从她面型来看，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她原以为自己跪在刘氏身后，并不起眼，熟料程氏对她的打量似有所觉，在她还未收回目光之前便捉住了她。骤然撞上程氏锐利的眸光，南乐雪心中一跳，只见她微微勾唇，目光便移开，挺胸抬头，仪态大方地走了过来，朝着孙公公屈膝行礼，继而在一旁跪下。整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尽显气度，不愧事在晏府做了二十几年女主人的人。
程氏到了，孙公公才开始宣旨。
“……钦此。”
洋洋洒洒读完，前面一大半都是在夸奖晏崇知功劳大，后面则话锋一转，将这赏赐赐给了程氏，封一品夫人，还其姓氏。也就是说，程氏就是一品夫人了，而且因为她已经被晏崇知休了，所以特意允许她用娘家的姓氏，以后她便是程夫人。
“这些是陛下和月妃娘娘给夫人的赏赐，不知夫人住在何处，咱家也好差人把东西给夫人送去。”孙公公低眉顺眼的态度和刚才与刘氏说话时截然不同。
程氏道：“有劳公公了，只是佛堂小院，怕是装不下这浩荡天恩！”
闻言，孙公公也为难，佛堂后面能是什么好地方？来之前他便把这位程夫人的事情打听清楚了，被休拘禁佛堂之人，原本已无翻身之地，而今靠着女儿获了此等殊荣，自然不会再回那小院子了。
只是现如今晏崇知并不在府上，程氏该怎么安排他也做不了主，一时竟有些为难。
“老爷不在家，我也做不了主，不过月妃娘娘的曦橙院我日日差人打扫，姐姐不如先在那里住下，一切皆等老爷回府再说。”刘氏站起身，走到两人身侧，大方提议道。
孙公公闻言一喜，这件事刘氏能够主动提出来，那是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便带路吧！”程氏对一旁的小丫鬟吩咐。
小丫鬟被她气势所惊，竟就这么听了她的吩咐，也不向刘氏请示，便向曦橙院方向而去。程氏快步跟上，自始至终竟没有看刘氏一眼。
圣旨颁完，剩下的便是晏大人的家务事，孙公公看着脸色晦暗的刘氏，挥挥手带着小太监们离开。
“程夫人？她以为她是谁？刚从佛堂出来就敢给我脸色看！”润薇院内，刘氏一把掀了屋内的红木圆桌，上面的茶具被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母亲！何必如此动怒？”南乐雪直接跟着刘氏回了润薇院，她知道刘氏会生气，只是倒是不知道素来端庄的刘氏会气成这样。
“小姐，你哪里知道，那程氏恶毒，放她出来无异于在我们晏府里放了条毒蛇，想当年咱们夫人在她手中吃了多少苦，小姐你又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她被休了，哪知道这好日子还没过几天，竟然被放出来了，真是老天不开眼！”邱嬷嬷在一旁骂道。
在晏府？
南乐雪眼珠子转了转，拉着刘氏的手喜道：“母亲，程夫人已经不是父亲的妻子了，现在只是暂住，等父亲回来了她必然是要走的。程家人不是说要在京都定居，已经在相看宅子了吗？程夫人既然改回原姓，那她就没有理由一直住在晏府，终归是要搬出去的。母亲何必与她一个不相干的人动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闻言，刘氏一顿，面上怒气稍缓，的确，无论程氏愿不愿意，她都是要离开的，这晏府还是她刘文玲的天下！
且留她几日，看她能兴起什么风浪来！
一旁的邱嬷嬷却有些不赞同：“小姐啊，你心地善良，自然不知那些心思龌龊之人，纵然是面上仁慈友爱，背地里不知道给人下了多少绊子，肚子里的坏水多着呢！”
刘氏抬手，示意她不要再劝，“她的程夫人是怎么得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终归是沾了老爷的光，若还不懂得夹紧尾巴做人，且看她在我们晏府里会有什么好日子！”
南乐雪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程氏的封号是借着晏崇知的名头得的。实则一纸休书，他们夫妻情份恐怕早就尽了。现在晏崇知辛苦办事，这赏赐却落到了毫无干系的程氏头上，纵然晏崇知宠爱晏琉月，恐怕也会对她失望。
只是，以晏琉月的性子，必然是要救她母亲出来的，单看婵音之事她的算计就知道了，可沉稳如晏琉月，真的会这样鲁莽，才当上月妃不久就迫不及待动手了？而且，这么做还得罪了晏崇知，她当真没有想到？还是说，她有了君启赫撑腰，连她素来敬爱的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究竟如何，也只有晏琉月自己知道了。
几日后晏崇知回府，南乐雪听说程氏去大书房见他，两人不欢而散。但无论如何，程家一日没有找好宅子，程氏便要在晏府多住一日。
南乐雪与晏瑧提起此事，已是半月之后。
对此，晏瑧只说了一句话：“随她去吧。”
她原以为他不喜程氏，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是不是在想，这世间若是发生了我预料不到之事，我会有何反应？”
被道破心思，南乐雪也不恼，点了点头，笑道：“若有什么事能令你脸色大变，我倒要找那人好好请教一番。”
“这是那位的手笔。”晏瑧轻笑，倒没有反驳她，只解释给她听。
“那位？”南乐雪指了指皇宫方位。
“月妃得宠，可谓宠冠后宫。但她还没有资格，也没有胆子去讨要这样的赏赐。她心里清楚，君君臣臣，君王的权利再大，也不好明目张胆做出干预臣子内宅之事。”
“所以，君启赫替她做了？”
“错，是借她的名头。”
“什么意思？”
“柴邛倒了，陛下本就对他心生怨恨，而今他与左相如日中天，在向来独决的陛下眼中无异于是眼中钉，所以才一直压着这份赏赐。而今来了圣旨，便是他想了这个主意。”
原来如此。这道圣旨看上去是荣宠，实际上不仅打了晏崇知的脸，还令他与晏琉月生了嫌隙，更不必说有程氏在一日，无论刘氏嘴上说的多么大方，心中必然不会开心，晏府后宅不宁，只怕又是一番波折。这便是给晏崇知添乱了。
君启赫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到君王，怎么可能是任人摆布之人？看来自靖国公府蔓延开的那场火还没有灭，终将要往这尚书新宅烧来。
就是不知晏琉月会站在谁那边了。
“你过来，想必不单单是为了打听消息吧？”
被他看穿，南乐雪慧黠一笑，从袖口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晏瑧。
晏瑧却不接，道：“自己承的情便要自己去还。”
“哦？”南乐雪一挑眉，“那你不想知道刺客之事了？”
“连陛下都死心了，你竟然还在查？”
南乐雪摇了摇头，嘴角勾起，眸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得意道：“这可不是我去查的，是人家送上门来给我的！”
晏瑧知道她与夏雍的交易，原以为是夏雍的条件送来了，却不想竟是有了这个消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就我所知，送来的东西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非也非也。”南乐雪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是鸿雁得来的消息，随便什么人递给我的，我可要被吓死了，哪里还有心情在这里与你说笑？”
闻言，晏瑧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南二小姐可不像是会被区区知道她身份的不明人士给吓到的。
他接过她手中的纸条，还未打开，便听她说话，手里的动作便停下了。
“据说那人从西域而来，却是大周人士，对大周皇室甚为不满，行刺君启赫则是因为家仇。”
“那又如何？”
“并不如何。知道了他们的存在，若是将来有事，没准还能用一用。”
“那人既然有能力行刺君王，哪里会是你想用就用的？”晏瑧不以为然，转念一想南乐雪并不笨，现在来和他说这些必然是有仔细想过的，皱眉道：“你不会是想要与他们联络吧？”
“我是想啊……”看到晏瑧眉头又紧了紧，南乐雪改了口，“可鸿雁也只是知道他们的存在，并不知道他们藏身何处。
那眉头便松开了些，京兆尹的人虽是饭桶，但那些人能在风声如此紧的京都不漏一点马脚，实力不容小觑，是敌是友还未辨明之前，与虎谋皮，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倒不知道我们的晏将军、晏大少爷还有这么紧张的时候？”在南乐雪眼中，晏瑧从来都是一脸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因为他已经把什么都握在手中了。现在看来，他也并不是他寻常表现的那样。世间也还有晏瑧无法掌控之事，倒是让她觉得亲切不少。
“我不过是怕你被发现了牵连到我，坏了我的事！”晏瑧回了一句，他说的轻巧，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想看看她有没有相信，等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他心中一跳，别开了眼，心中暗问自己怎么了，她信或不信又如何？
或许晏瑧还不没有意识到，他会这么想，其实是因为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你……”南乐雪低下头，欲言又止，突然烦恼的样子，眼睛眨啊眨，纤长浓密的睫毛便跟着扇啊扇，最终在他看得心烦意乱之前开了口，说的却是，“你认不认识九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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