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襄王 二
她侧眸看的同时,沐御天亦正朝着那方向望着,狭长的凤目寒光星星点点。
男子在对面的膳桌坐了下来,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颊,只留出眼睛与薄唇。他接过婢女递来的酒盏,眸光淡淡划过对面一席,掠过藕色宫装的女子时,眼眸中分明有一道流光异彩燃起,一闪而过。
“这位便是当日拔手相援的贵人,白先生。”沐荣轩炯炯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又看向沐御天那一桌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朕的贤弟,御亲王,亦是蜀国第一位封为亲王的王爷。身边的那一位。。。”他看向嫣夜来,笑意蓦地一滞,语气带了丝疑惑道:“御亲王妃是否身子抱恙,还是。。。”他侧头又望着沐御天一脸的不解。
沐御天闻声,转过头去,见了身边人的模样,满脸的沉郁顿时又转为铁青。嫣夜来睁着双眸,一瞬不瞬的望着对面的雪衣男子,茶盏微微歪着,杯中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白皙的手背上引起一片红肿。而她,却似毫无感觉似的,水润的双瞳死死的凝着对面的男子。
“王妃没事吧。”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瞟了一眼那一片红肿用力一按,嫣夜来吃痛,回过神来却见他正冷着脸,凤眸中迸发着火花,像是要将她焚灭。这个人似乎愈来愈胆大了,竟公然在自己的面前与别的男子眉来眼去,而那个男子还恰是坏了自己好事的人。不止如此,前几日在绝情宫,在玉琼山那两个男人跟她的关系似乎都非浅薄,思及此,他蓦地觉着自己来回奔波将她捉回王府的举动无比的可笑!
手指微微一用力,将她拉入自己的身侧。原本的座位,嫣夜来与他相隔一臂,如此一来,便倒像是坐到他怀中般紧密了。
“哈哈,贤弟与王妃的感情还是那般的好,朕很是欣慰那日做的决定。”沐荣轩举起杯朝雪衣男子道:“贵人请。”
修长的手指捻起杯盏,男子仍是坐在那里,朝他稍稍垂了垂眼睑,算是行礼,而后举杯一饮而尽。得皇帝敬酒,却稳坐如山不行君民之礼,这样大的气魄与架势当今想必还未有一人。虽未说话,然举手抬足间却是贵气天成,华而不浮。
他放下酒盏,眼睑扫过对面,清润的眸子霎时扬起清寒。
“王爷何必这样!”意识到头顶的那道目光,嫣夜来略微挣扎,退出他的怀抱:“方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罢了,请王爷不必多虑!”她抽回自己的手,稍稍揉了揉,再抬眸看向对面,那一边雪衣男子已经收回视线,正看着杯中的水酒,不知所思。
这根本就是同一人。嫣夜来垂下纤柔的弯睫,面上已然恢复了平静。面具遮去了他的仙人之姿,可她就是知道,他就是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嫣夜来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笃定,也未去深究,知觉得四周都是他的摸样,他的气息,心也在这一刻变的有些凌乱。
沐御天望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胸口顿时涌起一股薄怒,削薄的唇紧紧抿着。然则,虽然心中有怒,却也没有再去拉她,只是琥珀色的双瞳望向对面的那个人,微露杀意。这一个人不简单,若为己用当然是如虎添翼,若如不然,他将会是自己一个非常棘手的对手。
“月盈公主怎的还未到席?”沐荣轩捋了捋广袖,将杯盏放下,瞥了一眼身侧的秦公公。
“回圣上,奴才方才已命人去请了,但月盈公主称今日身子不爽,不能出席宴席,让奴才代为告罪。”秦公公弯了弯腰答道。
沐荣轩闻言,执杯的手稍稍一顿,而后道:“既然公主身子不适,多派几个御医好生去瞧瞧,宫主乃我南蜀贵宾,切不可怠慢了。”他侧头吩咐着,又看向下首用膳的几个人,笑道:“这月盈公主擅舞,今日的宴席少了她倒显得稍稍清冷了些。不过朕今日请了贤弟和王妃一道前来,除了参加贺宴以外,另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想要宣布。”他顿了顿,与正抬眸望来的沐御天对视一样,唇角一斜,凤目似有寒光闪过,他看向一面神色淡然的雪衣男子道:“朕要封贵人为襄王,以感谢此次对我南蜀的相助之恩。也希望贵人可以留下来,助朕一臂之力。”
“鄙人在此谢过。”雪衣男子似并没有多大的意外,仍是坐着,只稍稍朝他颔首,声音透过面具转变为厚重的糊音,让人难以辨别他原本的音调。
“襄王勿需多礼,你救南蜀于危难时刻,这是你应得的。”沐荣轩凤目笑意满满,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转头看了看脸色有些骇人的沐御天,唇角一翘,溢出一丝快感。“朕原本还想为白襄王撮合一段姻缘,但恰逢今日月盈公主身子不爽,不然的话,今日定然是双喜临门了。”
话中有话,沐荣轩分明是想趁机拉拢于他!沐御天凛然一笑,却是不语。不管他沐荣轩今后拉拢了谁,皇位他都非取不可,并且势在必得!
殿中一时无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蓦地,桌面上响起杯盏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藕色裙装的女子慌乱的动作,似意识到众人的目光,她起身忙不迭的朝上首的人福了福身子,垂眸道:“妾身有罪,想必是饮酒多了,有些头昏才失手打翻了杯盏,望皇上、王爷恕罪!”
沐御天望了她一眼,长眉紧拧。
“无妨,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拘束与君臣之礼。既然王妃醉了,先去暖阁小憩一番即可。”沐荣轩爽朗一笑,毫无怪罪之意。
嫣夜来又朝他弯了弯腰,谢了恩,方才转身欲要离开位置,手边却蓦地一重,她转眸望着身侧脸色不豫的人,抿了抿唇道:“王爷是否要与妾身一道去小憩一会?”
沐御天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冷凝了俊脸,手指拂过她的指尖道:“本王不去了,你好生休息,待宴席结束本王自会去接你。”
“恩。”嫣夜来点了点头,扶着婢女的手离开坐席,绕过他的身后的时候,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对面的雪衣男子,他朝这边看来,只稍稍看了她一眼,眸色极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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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一树白梨花下。
婢女望了一眼立在树下神思有些飘渺的女子,欲言又止。不是说酒醉不适,怎么出了庆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王妃。。。”她上前一步迟疑的唤道。
“哦。”嫣夜来回过神来,看了看她道:“就在这站一会,吹吹风,酒醉也醒的快些。烦你替我跟王爷去知会一声,说我在御花园处等他,也省得等会他白走一趟暖阁。”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梨树枝干,粉白色的梨花瓣如细雨般沥沥而下,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眉间。
“是。”婢女领命,恭敬的退下后,又朝水榭走去。
嫣夜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变得有些涣散。良久,从袖中掏出一串精致的物件,放在手中细看。“晶石璎珞。”她低眉喃喃道。
时间又过了许久,身后才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嫣夜来紧紧的攥着手中的璎珞,猛地转身看向他。
那人似不意她会如此,顿住了脚步,只稍稍怔了怔,而后又恢复了从容之态。墨玉般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却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
“襄王?还是师傅?”嫣夜来站在原地,抬眸望着他脸上的白羽面具,单刀直入。她有意叫婢女去水榭通报,为的就是可以单独见他。她有好多问题,有好多不确定,都需要他给出一个解释。
男子抿了抿唇,仍没有打算说什么,眸光扫过她的脸,落在她的眉间,却的生出一丝柔意。他单手负背,缓步上前,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然后蓦地抬手伸向了她。
他离她很近,只要她动作稍快些,就可以掀掉他的面具,看清他真容。不过她并不打算这么做。当他的手接近她额间的时候,她却没有要躲的意思,只是自然的闭上了眼。
而后眉间一轻,他摘掉了落在上面的一瓣梨花,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宠溺。
再睁眼时,男子已经掸落了沾在她肩上的碎花,动作流畅又自然。
“你不打算说什么,还是你原本就没什么想说的?”她固执的盯着他清润的眸子,生怕错过一丝可寻的迹象。这里是皇宫,他一向厌恶势力纷争,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又出现在这里,并且接受了皇帝的赐封。沐荣轩昏庸残暴,百姓民不聊生,她不懂她一向奉作神明的师傅,此刻怎么会站在这里,而且还要助纣为虐。
“早些回去,不要呆在这里。”他说话,声音糊重,却跳过了她的问题,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难道你不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嫣夜来攥紧了手中的物件,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浑身却开始颤抖起来。那一夜他说的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中,她要的,不过是他当面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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