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 十四
到达紫薇殿时，华宁修刚从里面出来，身后，殷紫芙抱着熟睡的华奕慢慢跟着。
嫣夜来看了看殷紫芙，又望了望华宁修，忽而有些失神，直至华宁修走之身侧才回过神来，慌忙跟了上去。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前面的人蓦地停下了脚步，语气略带寒凉：“这两日至关重要，一定要寸步不离的看着奕儿，若有事，可派人来琼华殿通知我。至于其他，还请天后莫要再擅作主张才好。”
“殿下是在警告本宫吗？”殷紫芙闻言，心中顿生悲愤，快步追了上去，声音前所未有的执拗：“这些年我不惜一切，甚至险些搭上了奕儿的性命，为的就是撑起这个天界，如今殿下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着实不明白是何用意！”
她快步走进，嫣夜来抬眸看了她一眼，才发觉她的神色很不好，眼眶微红，似乎亦是受了不少折磨。
华宁修面色极其明显的一沉，却又很快恢复常态。沉默片刻后，还是开了口：“若你早些听我的劝，也万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地步。”
“是。”殷紫芙闻言，似是触动了什么，声音顷刻染湿：“可这一切都缘于谁，我想殿下该比谁都清楚。”
话音刚落，嫣夜来身子微微僵了僵，手指轻轻的扣住了裙摆。
“往事已逝，已无谓再提。”雪袖稍稍动了动，华宁修声音淡淡，抬手按了按眉头，已不愿再多说。
“对，很对。”殷紫芙点点头，微微笑了起来，全身却抖得厉害：“殿下的话本宫铭记于心，请吧！”就在嫣夜来以为她还要说些什么之际，她却侧身让出一条道来，随后猛地转身走了回去。
若是在先前，嫣夜来定会为今日的对话而心觉怪异，可现在她微微咬着唇，默默的跟走在华宁修身后。
一路上，华宁修走得很慢，方才替华奕疗伤消耗了他太多真气，需要回去好好调息。嫣夜来亦走得很慢，而思绪早已不知去处。
方才在藏书阁看到的话依旧历历在目，嫣夜来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当今天后，殷紫芙竟与华宁修有过婚约！这到底是怎样一种纠葛，而这其中又究竟发生过怎样的事情，以至于会走到如此局面？！
她低着头走着，神思飘渺，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在拐弯处终于撞到一根石柱，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嫣夜来有些懊恼，抬头揉揉额角，却发现华宁修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那里，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凤眸一片漆黑。
*****
两人行至琼华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殿前的一株翠杉下松松垮垮的斜躺着个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见着他们，即刻便跳了起来，嫣夜来连他模样都未看清，他已经拉着华宁修匆匆走进了书房。
“糊涂，真是糊涂！”嫣夜来端着茶水路过书房之时，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靠廊边的窗户敞开着，嫣夜来立在窗的一侧，隐隐看到华宁修立在书案边，一动未动。而窗户的另一侧，那人坐在那里，恰好挡住了头，嫣夜来只看见他半个身子还有一截白白的须子，想来是位老者。
“你明知这是个陷阱！”那人猛地起身，在原地负手暴走两个来回，扭身斥道：“你今日这般尽心尽力，如此消耗自己的灵力，又可曾为在玉琼山那千万士兵想过，若是不慎，赔上的可是万千人的性命！”他说完，顺手拿起已在书房搁了好几日的酒壶，咕咚咚一口气全进了肚，仿佛这样才能解了气。
嫣夜来半掩在窗户后，只觉得这话的语气似曾相识，但听这声音又觉着很陌生。然而，天界敢跟华宁修如此说话的真是没有几个，那么这人。。。莫不是。。。。
脸上倏然飞上神采，嫣夜来再转头看向窗内，却见华宁修已在书案旁坐下，嘴角微微沉着，语气却依然淡淡：“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但若我今日再不出手，奕儿恐怕再也回天无力。”
“好。”闻言，那老者捻一把白须，指尖微抖，已是怒不可遏：“老头子早知你是个一意孤行的人，如今也不再打算劝你，只不过若你再这般下去，到时灵力损耗过大，届时败于完颜云霆，天界、冥界、人界皆由他所控，你可曾想过那丫头的结局！”
语音刚落，华宁修刚提起的笔微微一颤，修长的食指紧握，骨节分明。顿了半响方才抬起头来，声音微哑：“这几日，她可还好？”
褐色的眸子微微一闪，却又很快掩去，那老者侧头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有老头子照顾，她自然很好。只不过你这般下去，她可就要不好了！”
嫣夜来听到这里，倏然闪身躲到床后，心中有些欣喜。果然是南极老翁，这几日，她夜夜噩梦缠身，身边的怪事接二连三，若再等不到他，她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两人在书房呆了半个时辰，再出来时，夜空已繁星布满。南极老翁踏着星光走出琼华宫，路经一从灌木之时，忽而顿住了脚步，掩唇干咳两声，低声道：“他没来，快出来吧。”
灌木从中微微松动了下，须臾，嫣夜来从中慢慢站了起来，望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犹豫道：“前辈？”
南极老翁微微一笑，抬袖一挥，变回原来的面貌：“走吧，跟老头子来。”
此处位临天河一角，除却河沿旁的一座凉亭，便只余这涛涛河水与漫天繁星。
真是美极！嫣夜来坐在凉亭的扶栏处，心中感叹。来了这么些日子，一直心存负重，直至今日才有所舒缓。
南极老翁倚着凉亭的柱子，斜斜的坐在那里，眯着褐色的眸子，神色有些凝重。
“前辈，关于殷紫芙暗通妖界的事，你们是否早已知晓？”嫣夜来看了他一眼，走到对面的亭廊边坐下。
南极老翁从腰间拔出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不可置否。“早在玉琼山，假青宁带着幻影神珠出现的时候，我们便已猜到。天界的神物居然会流落到他人之手，这简直不可思议。幻影神珠素来由天帝保存，华奕年幼，自然不可能由他保管，所以便只有当今的天后娘娘了”
“原来如此，所以那一日，我才会在桃花谷见着完颜云霆。”嫣夜来点点头，望着面前滚滚河水忽而又记起什么，顿了会，终于还是道：“其实我猜，她早知道你们已疑心于她，只不过，彼此都不想捅破这层纸罢了。”
既然幻影神珠是天后交给妖界的，那么假青宁一事败露之后，她就应该有所警觉，可她却反其道而行，一而再再而三的请华宁修上天界为华奕治伤，这其中又是怀着怎样一种目的？而华宁修对这一切更是心知肚明，却又为何不揭穿，反而将计就计？
莫不是。。。嫣夜来忽而想到今日在藏书阁中看到的记载，神色有些飘渺起来。
“咦？”南极老翁歪头看了她一眼：“老头子怎么觉着你这丫头今日不太一样？”
嫣夜来咬了咬唇，与他对视一眼，双手微抱着双膝，低声道：“我近日忽然知道一件事情。”她抬头一瞬不瞬的望着那老头，道：“华宁修原来与当今天后有过婚约么？”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却到底还是惊到了南极老翁：“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此事关系重大，由于好事未成，当时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天帝命人封锁消息，这只是天界的一段秘史而已，她是从哪里得知的。
“原来是真的。”嫣夜来将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微微笑道：“我今日在藏书阁中无意发现一本书，上面就写了这段过往。”
脸上微微有些吃惊，南极老翁望着她点点头，赞道：“你这丫头本事不小，藏书阁这样的地方竟也能闯进去。”
“也是只巧合罢了。”嫣夜来又笑。
南极老翁岂能不知她的心事，仰头喝了口酒，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这件事牵扯到一千年前。那时，华炎天帝已统治天界九万余年，再有一万年便要退隐。他膝下有二子，长子华宁枫，次子华宁修。炎帝当时对华宁修偏爱有加，欲将他栽培成下一任天帝。而然，那时天界依旧十分崇尚长幼有序，立幼不立长又恐众人难服。炎帝为此，真是心神煞费。”
“直到有一日，天界忽然出现一株灵花，此花乃天地初成之时，集结万物灵性的一朵花，乃万物之母。据说此花为芙蓉，色晶莹剔透，浅紫霏霏，煞是好看。当然在当时只是个传说，有许多人都未曾见过，就连老头子也不例外。”
南极老翁顿了顿，继续道：“此花既是万物之母，灵力自然非凡，若得此花神，对于日后天界的统治，必然是万分有利的。据说那日他将这株紫芙蓉赐予华宁修，却不料当场遭到拒绝，炎帝为此大发雷霆，斥令华宁修在琼华宫闭门思过，而此事也就此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一段时日，炎帝寿辰，八方来贺，而当时青宁已是天帝义女，就在那日寿宴上，炎帝将青宁许配与冥界之主北冥帝。”南极老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偷偷斜了一眼对面的女子，见她神色并无异样，又干咳一声继续：“你也知道华宁修对青宁的感情，此昭一出后，华宁修更是无心朝政，数月后，炎帝终于怒极，将殷紫芙许配与长子华宁枫，而此事也就此告一段落。”
。。。。。。。。。。。。。。。。
这一夜，嫣夜来照旧噩梦连连，与前几日不同的是，她今日居然梦到了青宁、华宁修还有沐御天，更为奇怪的是，当她从梦中惊醒之时，脑海中竟然还清楚记得梦里的情形。
“你。。。是青儿？”
“恩，我叫青宁，你可以唤我宁儿。”
“你的嗓音。。。。”
“她前几日遇到妖魔突袭，被我救下，嗓子受到点伤，所以今日我带她来你琼华宫住段日子，也好让你帮她治治嗓子。”
。。。。。。。
嫣夜来对于自己会做这样的梦，百思不得其解，莫不是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南极老翁来到天界的第二日，华宁修第一次破例在琼华宫召集了众仙臣议事，作为侍婢，嫣夜来这一日自然是忙到脚不着地。其实，这都不算什么，只是令她头疼的是，南海今日也来了人，沐御天当然就在其中。而当时，她服下幻影神珠，幻作紫鸳的模样，南海老仙臣龙伯是知道的，她不知这件事沐御天是否已然知晓，可她来找华宁修，并亲口婉拒他，留在华宁修身边他确是实实在在知晓的。
以他的性子，她真怕今日会纸包不住火。
琼华宫召开密议大会，宫内宫外全部有重兵把守。密议到一半的时候，上头传召上茶点，嫣夜来并着紫荆将准备好的差点一一送进殿内。临行前，嫣夜来在房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生怕又任何不适之处，招来沐御天的怀疑。
密议在琼华宫的侧殿，华宁修一身雪衣居于首位，各仙臣依照品阶依次而坐。嫣夜来与紫荆一进去，远远的便见着了沐御天。
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装束，褪去了银白色的盔甲，红衣飘飘，品阶仅此于华宁修。而南极老翁为掩耳目，则化作了品阶最低的一个仙臣，坐在了最后临近门口的位置。
嫣夜来与紫荆依次上茶，各色茶点倒都是一样，不按品阶来分，唯独华宁修的那一份，嫣夜来在茶杯中只添了几片茶叶，他近日诸事烦心，几乎都无心睡眠，再饮浓茶，与身体无益，是以她特地少放了些茶叶。
茶杯在身侧放下，华宁修倒没什么异样，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茶水中的茶叶，并未多言。
嫣夜来转身，走到沐御天身侧，他正端坐在那里，神色肃然，一改往日的慵懒不羁，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变化之大，惹得嫣夜来在为他倒茶时，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各仙各司其职，应战时守好自己的关口，这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南海，对于水战，神龙一族应是当仁不让。”华宁修在首座上淡淡开口，往左侧下首的沐御天看了一眼，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斜斜的歪在那里，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正盯着倒水的婢女看。
“对于方才的部署，不知神白龙有何见解。”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华宁修顿了顿，缓缓开口。
底下一片安静，沐御天稳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女子细致的动作，似根本未有听见。
嫣夜来倒水的手势微微顿了顿，底下有好心仙友提醒道：“神白龙？见解！”
沐御天这才回过神来，依旧看着面前低头的女子，唇角微勾，突然道：“见解倒是没有，建议倒是有几条。”
薄唇微微一抿，华宁修看着他道：“但说无妨。”
“既然如此，本神就说了。”唇角染起一丝邪魅的笑意，沐御天见着女子倒完水正要离去，骤然抓住她的手，道：“战事虽然吃紧，但是琼华宫亦不会穷成这个样子罢，连个婢女都瘦弱成这个样子，本神看了都心有不忍啊！”
嫣夜来手指一颤，忍住想瞪他一眼的冲动。她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而这个人亦不会这么轻易可以打发，可她没料到的是，他居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她！
“神白龙果真有心。”华宁修闻言，眼梢微抬，语气虽然淡淡，却已将目光投到女子身上。
“哪里。”沐御天又是一笑，下一瞬眸光却转为幽暗，狠狠的盯着眼前的女子：“本神只是记起我南海的一个婢子，前几日在天界走失，本神怎么寻都寻不到。”他顿了顿，忽而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痛的嫣夜来差点叫出声来：“在南海时吃喝尚算不错，日子也悠闲的很。如今见着琼华宫的宫婢身形消廋至此，本神忽然觉得，那个婢子恐是凶多吉少了。”
“是么？原来如此。”华宁修闻言，依旧是笑，然而凤眸却微微起了变幻，他将眸光转向末座的南极老翁，他正悠然自得的吃着差点，似根本未有任何异样。
底下有仙臣窃窃私语，堂堂南海之主，居然会为卑微婢女，扰断密会，看来不堪大任，南海前景甚忧啊。
仙臣们开始交头接耳，唏嘘声弥漫这个侧殿。
沐御天却毫不在意，一双桃花眼染满怒意，盯着嫣夜来看。
“放手。”嫣夜来终于坚持不住，小声对她道：“有什么事，我们待会谈，不可以么？！”
沐御天却恍若未闻，仍抓着她的手不放。待到嫣夜来终于忍不住要再次发出声时，他却蓦地松开了手，看着众人笑笑：“当然了，方才只是本神的一个玩笑，任何无关痛痒之人，都不值得本神费心，大家继续议事吧。”
他端起清茶，饮了一口，又继续一本正经的端坐起来，仿佛方才的事根本为发生过。
嫣夜来得了自由，忙的端起空盘，慌忙的走出侧殿。
片刻后，坐在末端的一位不知名的仙臣也偷偷离开了侧殿。而这一切，全部都落在了华宁修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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