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 二十
嫣夜来闻言，脸色霎时一白，脑海中思绪一涌，便就僵在那里。
“你打算瞒本宫到何时！”华宁修将瓷碗往床边的矮柜上一搁，语气中已染有薄怒。
一丝慌乱中眼眸中闪过，嫣夜来此时还怀有侥幸心里，一手揪了揪被褥一角，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抬眸故意露出怯怯的模样：“奴婢知错，不该擅闯殿下书房。”
华宁修闻言，脸色一黯，双眸微微一闭，沉声道：“本宫倒希望你真知错了！”
一旁，清桐抚了抚额，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门外有轻微的叩门声，随后紫荆端着脸盆和毛巾走了进来，恭敬道：“殿下。”
清桐朝门口看了一眼，而后让出道来。紫荆端着水，走到床、前，看着嫣夜来，眸光闪烁不定：“紫。。紫鸳。。姐姐，我来替你擦擦手，你受了伤，现下感觉可好些了么？”
她的语气带了丝颤抖，眼神怪异，嫣夜来疑惑的看着她，忽而意识道什么，猛地凑到她身前，对着脸盆中的水照镜子。
水盆之中，女子五官清绝，容颜微带病色，不正是自己的脸么？！
怎么可能！紫鸳的脸呢？嫣夜来顿时错愕不已，双手在脸上一通乱摸，随后，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却见清水之中倒影的依旧是自己的面容。
清桐被她的动作逗笑，摇摇头，适时拉了愣在一旁的紫荆离开了房间。
嫣夜来这才不自主的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男子，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后，心中生出一丝心虚之感，怔怔的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了。
华宁修静静的看了她一会，抿了抿唇，复又拿起那一碗清粥，舀了一小勺送到她嘴边。
嫣夜来咬了咬唇，垂眸看着这一勺清粥，终于张口喝了下去，华宁修看着她的模样，又舀了一勺送了过去。
如此，房内便静谧的只剩下调羹碰碗的瓷器声。
这样的静默让嫣夜来有些无所适从，她曾想过无数次他认出自己的情形，也准备了许多应对之策，但未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没有任何相见之喜，他神情难测，她默默不语。
喝下最后一口粥，嫣夜来终于忍不住抬起眸来，却见华宁修已将碗搁在了矮柜上，眸色深深的注视着她。
“我。。。”微微吸了口气，到底还是打算提起语气先开口。
“喝完药，我让清桐送你回玉琼山！”华宁修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起身取了桌上已经煎好的药，递到她面前。
嫣夜来微微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即刻反对道：“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药在这里。”华宁修却似听不到她的话，见她不接碗，也不急，只将碗放在矮柜上：“喝完药就出来。”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嫣夜来望着他的背影，鼻头莫名一酸，心中顿时一股委屈涌了上来。
凭什么呢，他凭什么对她这般冷淡，凭什么冷颜相对，分明是他不告而别在先，到头来却又为何是她的错？！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他的顾虑，他的想法，她又何尝不明白。嫣夜来知道现在并不是耍性子的时候，虽然，委屈是真，想念也是真，可是她却只能这样做，才可以留在他身边。
她负气般扭过头去，动作似乎是过大，牵动了伤口，胸口的衣襟缓缓有血浸透出来。“嘶。。。”她扶着伤口，痛的额间溢出冷汗来。
“做什么乱动！”华宁修闻声，大步走了回来，将她按在怀里，低头去看她胸口的伤。语气依旧是冷，但更多的却是疼惜。
方才被他修合的伤口，居然又裂了开来，鲜血直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殷紫芙的法力还没厉害到这样的地步。
“你这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伸手去解她胸口的衣带，嫣夜来却飞快的揪住了胸口的衣襟，惨白着一张小脸，仰头看着她，固执道：“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手势微微一滞，华宁修额角一跳，竟是气血上涌。“不要命了么！”他的声音黯哑，低沉之中夹杂着冷怒。
嫣夜来却一脸坚决，任由伤口鲜血直流，疼的冷汗津津，亦不愿让他碰半分：“求你。。。”
修长的五指微微一抖，华宁修气急，瞳孔一缩，一挥袖将房门打开，起身大步走了出去。片刻后紫荆战战兢兢走了进来。
门外，清桐望着廊檐下负手僵立在那里的雪衣男子，欲言又止，顿了片刻后，到底还是上前道：“宫主昨夜消耗灵力太多，还是回房好好歇息。况且小师妹已经醒了，亦大可安心了。”
华宁修揉揉眉心，眸色深邃，却只是不语。
其实他早已便识破了紫鸳的身份。在南极老翁来琼华宫的那一日向他提起嫣夜来，当时那老头虽然几句话草草带过，却终究还是激起了他心中的波澜，那一、夜，他终于绷不住，用了炫光镜去看她。
无极子的幻术虽然极好，他却还是一眼识破。
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直呆在自己身边的紫鸳。其实，并不是他看不透她，而是，他从未想过嫣夜来回来到天界，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他又怎会花心思去注意。
是以，先前，他对紫鸳有怀疑，有探究，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在得知身份的那一刻，他震惊，愤怒，还有。。。欢喜。他竟然欢喜！
脑海中有这样一个意识形成，似乎是说，或许她可以留在这里，以紫鸳的身份，安全的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不过两日，她却负伤累累，倒在自己的书房，让他心中懊悔不已。
“喝完药后，你送她回去，她的伤极为怪异，你送她回玉琼山，无极子定有法子可以医治。”华宁修凝眸望着廊外的景致，嘱咐清桐。
“宫主，小师妹她。。。”清桐一怔，正要开口说什么，长廊的另一端有侍卫疾步走来，神色慌张道：“殿下，紫薇殿出事了。”
****
华宁修匆匆赶到紫薇殿，便见着殷紫芙发髻松散，衣衫不整的坐在大殿的地板之上。而抱在她怀中，唇色发紫，双目紧闭，正是天帝华奕。周围侍卫婢女跪了一地，无一人不垂眸敛息。
“清桐。”华宁修微微僵直了身子，沉眸的望着华奕灰白的小脸，开口竟有些黯哑。
清桐领命，迅速上前，在殷紫芙面前蹲下。却见她双眸空洞无光，神色呆滞，并未发现他们，只一味紧紧的抱着华奕。
神色微微一暗，清桐伸手去探鼻息，而后浑身一震，片刻之后，方才起身道：“宫主，天帝他。。。薨了。”
凤眸中闪过一丝灰败，华宁修沉痛的闭上双眼。
“你胡说什么！”一直旁若无人的殷紫芙却在此时回过神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抱着华奕起身，一把推开身边的清桐，伸手指着一众跪地的婢女，怒斥道：“你们统统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准备膳食，我奕儿饿了。”
她笑着，伸手去抚华奕的额间，才发现他身体早已没有一丝温热，霎时大惊，惊恐的看着众人：“是你们，是你们害死我奕儿，我要让你们陪葬！”她几乎已是癫狂，清桐拧眉望了她一眼，随后看向华宁修。
却见他容颜冰寒，眉目沉沉，冷怒道了极点：“殷紫芙，你害死奕儿，如今这般模样，却又是做给谁看！”
身子一僵，殷紫芙眸中闪过一丝希翼，抱着华奕踉跄的跑到华宁修面前，拉着他的衣袖道：“殿下，我知道你定有法子，求你就救救奕儿！”
谁料，华宁修大力一挥袖将她甩了出去，冷笑翩然，却是怒极：“本宫三番四次提醒你，好好看着奕儿，莫要再轻举妄动，你却总是不听劝！本宫问你，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殷紫芙原本已跌倒在地上，闻言，神色惶惶的朝四周看看，随后从水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怔怔的看了一会，才想起什么，惊恐的将瓷瓶丢了出去，喃喃道：“我不知道。。。。”
瓷瓶咕噜噜滚到脚边，华宁修只低眉看了一眼，便已明白什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愿在多言，兀自拂袖而去。
琼华宫，嫣夜来换好上药，刚要下、床喝药，房间却骤然一阵晃动，随后，便闻得有低闷的咆哮声传来。
紫薇殿，华宁修堪堪迈出门口，身后便传来清桐骇人的声音：“宫主，你看！”
华宁修闻声望去，却见琼华宫上方，黑气冲天，浓雾滚滚，脸色霎时大变，迅若流光般朝那边飞去。
琼华宫后院冰湖的湖面，此时已有了裂痕，冰面下有异物不断的拍击、咆哮，欲要冲破封印。
华宁修匆匆赶到那里，却见嫣夜来缩成一团倒在湖岸上，痛不欲生的模样。
“嫣儿！”他顿时脸色大变，大步走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嫣夜来唇色惨白，冷汗直流，像是从水中捞起来一般，全身痛的发抖。“痛。。”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艰难的出声。
“痛？哪里痛？！”华宁修只觉得从未现在这般慌乱过，忙的去检查她的全身，除却昨日胸口的伤，再看不出别的异样。
“这里痛？！”他抚上她的胸口，低声疾唤。
汗水流渗进眼中，嫣夜来只觉得难受到极点，伸手去握华宁修的手，动了动唇，似乎极力想要说些什么，却到底生不出那一丝气力，只是挤出两个字：“好。。。痛。”
她将一只手摊了开来，掌心内紫光闪闪，似乎有一朵很小的紫薇花正在逐渐变大，缓缓浮上掌面，欲要冲出掌心。
华宁修只看了一眼，便已知晓是何状况，抬掌凝聚体力，想要将那朵紫芙蓉吸出来。
然而，那朵紫芙蓉却极有灵性，似乎感应到什么，但凡他一出掌，它便飞快的缩进体内，不肯冒出半个头来。
“别怕。”薄唇贴着她的耳边低语，华宁修转到她身后，抬掌便要为她疗伤。
嫣夜来却不肯依他，伸手去扯他的雪袖。封印就要解除，他不去湖内施法，执意要替自己疗伤，他是疯了么！
“宫主。”清桐这时也赶到，见了湖内的情形，亦是大惊失色。
“清桐。”华宁修此时却镇静如斯，一面盘腿替嫣夜来输入真气，一面沉声嘱咐：“这封印怕是要、破了，但也无妨，你速去准备，通知众仙战事提前。”他顿了顿，又道：“再有，派人去南海请神白龙速来！”
清桐立在一旁领命，虽然十分担心此处的状况，然而又知战事拖延不得，便也唯有先领命而去。
他前脚一走，冰湖面便四分五裂，华宁修眯了眯凤眸，腾出一只手来，朝湖内施法。而这时，湖面上空蓦地黑雾滚滚，完颜云霆腾云而来，负手立于半空中大笑：“华宁修，你也有今日！十年风水轮流转，可本尊却足足等了一千年，才等到你今日的下场！”
“完颜云霆。”华宁修此时无暇顾及他，只是勾唇冷笑：“你这几日在天界藏头缩尾，今日倒肯出来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完颜云霆一时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要逞强！”他一挥袖，随即便有一道黑雾袭来，华宁修一面替嫣夜来疗伤，另一面又要封印冰湖，再无第三只手来应对，身形顿时一晃，唇角溢出一丝血来。
而此刻，身前的女子却在此刻昏了过去。“嫣儿！”他大惊，伸手去抱，却见完颜云霆又一掌袭来，他回过神来，堪堪接他一掌，但也抱着嫣夜来被震出几米远。
“本尊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日！”完颜云霆负手立在半空中，狞笑不断：“华宁修，你失了血灵，却还妄想与本尊对手，简直可笑！”他顿了顿，忽而看向两人身后的位置，谄笑道：“不过这里也有芙儿的功劳，来，芙儿，华宁修修的血灵是否被你收了去，快给本尊！”
华宁修身后不远出的甲板上，殷紫芙缓步走来，依旧是发髻散乱，神志却清醒许多，眸中亦是多了几分狠色。
“你把这个女子杀了，本宫便把血灵还给你。”她站到华宁修身边，看着他，如是说道。
“她体内的紫芙蓉是你放的吧。”唇角漾起一丝嘲意，岂料华宁修却看也不看她，只是深深的凝视这怀中的女子：“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却依旧这般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么？或许吧。
她这一生，只执迷与他，可却是这般的不能得偿所愿。
殷紫芙轻笑起来：“奕儿死了，本宫什么都没有了，本宫只要你，只要她死，这样简单的事，你也不愿答应本宫么！”她在他们面前俯下身来，言语竟带了恳求。她伸手，掌心忽而生出一块红色的暖玉。
“血灵！”完颜云霆站在空中，眼睛蓦地一亮：“芙儿，你放肆，快把血灵给本尊！”他拂袖，飞身便要过来抢，岂料原本正抱着女子的华宁修倏尔起身，与他迎面，对上倾力一掌。
那一掌来的太突然，饶是他早有准备，还是被震了一下，倒退好几步。而华宁修原本便有伤，这一掌又倾尽全力，此时，一手撑在地上，闷出一大口血来。
殷紫芙站在一旁，被这一幕所震慑到，回过神来，怒道：“完颜云霆，你再敢动手，本宫就毁了血灵！”她伸手，将血灵扬起，一副随时要毁之的模样。
“罢了！”完颜云霆却丝毫不惧，看了看殷紫芙道：“左右你是不会将血灵交给本尊，那么今日，本尊便先收拾了华宁修，再来收拾你不迟！”话音刚落，他便倾力来袭。
华宁修显然已无力再与他对抗，千钧一发之际，殷紫芙毫无犹豫飞身前去撑挡，却不料有一个身影更快，在所有人都为反应过来之际，挡了那一掌。
一道青光从女子身体中乍现出来，随后一个硕大的莲盘飞了出来，完颜云霆见识过这莲盘的厉害，欲要收手却已来不及，被那莲盘震出一口血来，而他那倾力一掌，也终使得莲盘崩裂，尽数
粉碎。而方才那个跳起来的女子，更是伤痕累累，若枯叶般跌落到地上。
“嫣儿！”一声疾吼响彻整个天界，之后，又有女子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千叶！”
殷紫芙跌坐在地上，望着不远处的女子，神色恍惚，口中不停喃喃：“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千叶，千叶她死了，你不可能是她！”
嫣夜来此时虽然收了重伤，神志却是清醒的，扭头朝雪衣男子看看，他半撑在地上，眸光灼灼的望着她，姿态虽无半分狼狈，但却只能这样看着她，动不了半分，伤重可见一斑。她咬了咬牙，缓缓爬了过去。
湖内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了出来。
“哈哈！封印解除了，万魔出世了！“完颜云霆捂着胸口，望着湖中缓缓升起的黑雾，痛快的大笑起来。
那滚滚的浓雾渐渐散开来，终于化作无数鬼怪，乌压压的朝甲板袭来。
“完颜云霆，你害死本宫奕儿，如今又伤害千叶，本宫要你以命相偿！”甲板一角的殷紫芙倏然化作一道紫光，猛地朝站在半空中的人袭去，完颜云霆自然不能如她所愿，随即召了妖魔替他挡在了前面。
她周身的紫光似乎厉害非常，妖魔们进攻许久后，都不敢再靠近，活生生被吓退几米。而她亦是受了伤，从半空跌到甲板上。
“千叶。。。你是千叶。”她从甲板上艰难的爬起，看着嫣夜来，目光殷切，隐隐透着泪光。
嫣夜来虚弱的缩在华宁修的怀中，见她缓缓朝自己爬来，顿时有些惊恐不定。华宁修此时亦是受了重伤，撑着一口气，看着殷紫芙，眸光难测。
“我知道是你，你生我气了，不肯原谅我，是吗。”殷紫芙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也不顾嘴角鲜血直流，一步一步朝她爬去。
近了，很近了。
她微笑，朝嫣夜来伸手，将那颗鲜红的血灵打进她体内：“我把这个还给你，这是我欠你们的，我还给你。。。”
一股热流注入体内，嫣夜来只觉得浑身的伤痛减缓了不少，抬起眸来，却见殷紫芙仍旧殷殷的望着她。
“你放心，你不会死，他也不会，我有法子送你们离开。”她凑近她的身边。轻轻地说道，随后，又眸色深深的望了望华宁修，方才提起一口气，将体内的内丹逼了出来，在身旁开辟了一条虚幻的通道。
内丹一出，全身已没了气力，她趴在嫣夜来面前，却还是勉力伸出手去碰嫣夜来的指尖，终于碰上了，她满足的笑了笑。
嫣夜来有一瞬间的触动，不知是为何，心中蓦地撕心裂肺的疼起来。
“竟然是往生道！他们要走，快，去堵住入口！”完颜云霆见状大骇，率了一众妖魔就要袭来。
“快走！”殷紫芙最后看了华宁修一眼，抬袖一挥，将两人推入往生道中。
往生道如同一个漩涡，嫣夜来被华宁修抱着，卷进那个漩涡，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她已被众妖围住，难有生还的可能，嫣夜来望着她的样子，眼角莫名的留下一滴泪来。
殷紫芙望着两人消失在往生洞口，微微笑了起来，笑的沁出了眼泪。
千叶，我知道我错了。
我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那一件，便是害死了你。
我知道你很善良，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可是，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也再无颜面见你。
奕儿死了，我已生无可恋。
我开辟了往生道，把华宁修还给你，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打打杀杀的戏码，实在不会写，憋了好久。好在感情戏就要来了，亲们要等我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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