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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白葭最是受不了生离死别,她看着敖沥泽消失的虚空处发愣,心中滞闷。至死不肯低头的敖沥泽像是对待一朵世间至为娇柔的花似的保护龙澄心,宁愿自己独自背下所有悲痛,也不愿让她背负自己的死亡,一生活在自己阴影下记住自己。

  “澄心,若是你心中实在难受,想哭出来发泄其实也无妨。”

  南淮池捡起那面凌笼八角镜,背对着和龙澄心忽然道。他说这话的语气就仿佛自己那滞重难以排遣的伤感能够随着龙澄心的眼泪散发一般。

  “不,我不会再哭了。”龙澄心用手背狠命的抹了一把脸,睁开的那对璀璨的金眸中闪过莹亮沉静的光泽,她红着鼻头,慢慢摇头,“我是龙族的公主,会信守承诺。说不哭就不会再哭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拥有那般清亮目光的龙澄心似乎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雨一下子停了下来。

  南淮池顿了一下,没有转头,而是下意识的眺望天际,一双璀璨的金眸中倒映出一轮略微西移的曜日,映照得他眼睛中仿佛有隐绰的双瞳暗影。

  白葭拨了拨自己被打湿的粘结在一起的几缕刘海去瞧叶阑声。只见他两指轻轻捏起一擦,头顶方寸外罩着的那个无形保护伞便如同泡沫一般粉碎——当时她正仰头看天际,细密的雨丝纷纷落入眼睛,她在雨丝中眨了两下眼睛,忽的周围空气流动滞缓了下来,细看才发现眼前方寸之外,无数细小的雨珠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玻璃所隔,不断在其上噼里啪啦的纷乱跳跃晕开。

  叶阑声似乎没有察觉白葭的目光,思索着什么。

  南淮池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凌笼八角镜,握着龙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白葭姑娘,要不是你愿借这凌笼八角镜,等到九九八十一天后沥泽意识消弭,我们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见不到他,这便是永生遗憾。”

  南淮池语气诚恳委婉,说话掐着字似的文绉绉的。他把凌笼八角镜还给白葭时,却一并把那把象牙白的短刃匕首递上。

  “这把龙骨匕首是上古龙族始祖龙牙锻造,能斩风断水,此番就当为澄心方才的事给你的赔礼,也算我们对此事聊表谢意,还请姑娘能收下。”

  白葭接过凌笼八角镜,一转眼却见那把没有匕刃只有象牙白的刃柄的龙骨匕首被递到自己眼前。她怔了一下,联想到之前叶阑声和沈兮夷的反应,明白这龙骨非同寻常,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连连摆手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反正刚才也只是被她说了几句,我妈从小数落我,内心够坚强不摧的了,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意心领了,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叶阑声见那龙骨被递给白葭,眉头一蹙,猛地抬起半敛的眼皮看向南淮池。

  “白葭姑娘,你天眼已开,又得凌笼八角镜在身,必然遇不寻常事诸多。这龙骨若在你手,也算是物尽其用,不辱没了它。”南淮池似乎没看到白葭为难的表情,依旧谦和有礼的娓娓说道。

  白葭嘴唇微动,刚想张口拒绝,龙澄心却忽然插话进来。

  “给你你就收,哪里那么多废话。我们龙族的东西向来送出去就不收回,你要是不要就扔了。”龙澄心见白葭推辞,脸一扬,甩落了垂挂下巴的一滴眼泪,有些不耐烦的摆起架子做佯怒状。

  白葭对龙澄心这样忽然蹿声进来,那种像是施舍的言语态度让她感到相当不舒服,她拧起两根眉毛,“你这是诚心道歉的态度么?刚刚我可是两次差一点被水鬼抓伤,成为它们的猴子同类呢。”

  “你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说只是被我说了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这会一下子就翻脸了?你这个女人真是善变虚伪。”龙澄心瞪着白葭,呛声道。

  “我善变虚伪?但怎么也好过你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女人!”白葭挑衅的冷哼一声。

  “我是龙族,怎么能和你们朝生暮死的人类相提并论!你知道么,我一眨眼的功夫,你就成真正的老太婆了。”龙澄心瞪了白葭一眼。

  两人涨红着脸互不相让,呲牙怒目相对。

  叶阑声看着两个像小兽一样对视的女孩,默不作声的抿起唇。

  听着两人从针锋相对到单纯的人身攻击。南淮池不免担心龙澄心火气上来扑上去和白葭打一架,刚想伸手去拉她,只听得两人几乎同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出人意料的转着变化让南淮池一怔,叶阑声也微微有些奇怪的看过来。

  “白葭,你身上即使没有了沥泽哥哥的气息,也有一种令我向往的味道。”龙澄心笑了起来,圆嘟嘟的脸颊上深陷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她扑闪了一下浅色的长睫毛,金色的眼瞳里折射出一种伤感的情绪,“你还是拿着吧。沥泽哥哥不在了,今后我也不会再来现世,这龙骨就当做我们因为乌龙结识的礼物,你留着做个念想。况且,白葭你的体质现在已不同于常人,你也可以用它来保护自己。”  

  白葭不得不承认龙澄心说的没错,她迟疑了一下,对龙澄心点头,“好吧,那我收下了。”

  她伸手接过南淮池手中的龙骨匕首,只觉得它入手冰凉温润,而且很轻,几乎只有一个刃柄的重量。

  南淮池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叶阑声时,见他看着自己,便朝他谦和的含笑微微颔首。

  叶阑声漆黑的眼珠转过一抹沉色,目光意味深长的回视南淮池。

  龙骨是一把为诸天忌惮的匕首,若是此番龙族私藏,必然不是好事,甚至会引发龙族事端再起,而若是赠给现世之人白葭,则相对省去了不少隐患。

  “保管好了,一百年之后,这可是要还给我的。”龙澄心凑近白葭,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提醒道,“龙骨只是给了你白葭一个人,我可不想以后被别人拿了去,即便是你的那些子孙后辈也不行。”

  “知道,你其实就是借给我,让我替你保管它一百年。”

  白葭应承着微微笑了。性格有些小别扭的龙澄心其实就是隐晦的期望自己能够一生无灾无难,长命百岁,子孙承欢膝下。可她并不知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龙族一瞬对于人类却是竭尽全力的漫长一生。

  “知道就好。”龙澄心看着白葭会意的笑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是没说话,只是别扭的一撇嘴。

  “澄心,如今沥泽已然消逝,我们也该回去了。”南淮池轻轻拍了拍龙澄心的肩膀。

  龙澄心顿了一下,眼神黯然的点了点头。

  “你们破出锁龙井来到现世,跨越地心与现世的界限,违背诸天禁制,还这般随意来去,一旦被归墟知晓,龙族难道不知这其中后果么?”

  叶阑声提醒道,他的声音除了冷然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像没有自己观点,只是在听取意见一般。

  南淮池转向叶阑声,微微垂头深深作揖,声音沉静,不卑不亢,“多谢提醒。我知至高诸天于数千年前化身于这虚空天地,但却无不时刻注视着其中的万物,我们此番确实不应违背族上的承诺,冲破诸天的锁链,私自来到现世。只是此次事发突然,还请提灯者替我告知阴主,愿请责罚。”

  叶阑声听了并不作答,漆黑的眼瞳中悄然划过一抹深色。

  太昭现世的震动惊天动地,龙族定然早已有所感应,南淮池势必知道此时太昭即为这世间大劫,龙族在这个节骨眼上虽违背禁制但又主动示好低头请惩,态度诚恳,归墟最后必然不作大追究。

  南淮池等了一会,见叶阑声不发一言,意识到他的默认,便不再就着话题继续下去,他向着叶阑声双手内外交叠半颔首致谢。

  白葭在两人朝自己先后半颔首时,条件反射的学着样子生疏的回礼,刚抬起头时,眼前被一阵平地而起的大风刮得迷了眼。她在飓风中用手遮在眼皮上,眯起眼睛,只见一青一白两条巨龙在身前拔地而起,直冲九天碧霄。她把眼睛紧眯成一条细长的缝,目光紧随着龙身探入乌云刚刚游走过的天穹。

  那一刻,云层再度聚拢。白色的云气中,白色和青色的龙尾若隐若现,紧接着碧霄中像是猛然降落青白的两道闪电,一前一后径直射向远处某地。

  四周狂风陡然停歇,浮云又开始飘散,那龙影竟像是幻觉一般。很小的时候她就在外公给她讲的床头故事里认识到了龙的神秘,强大和桀骜不驯。白葭低头,有些不真实的去看手里的那把龙骨,但那冰凉而冷硬的触感真切实在的抵在她的手心。

  叶阑声从天际收回视线,却发现四下里不见了沈兮夷,连同那个暴雨飓风中救下的小女孩也不见踪影,转眸见白葭盯着龙骨发呆,骤然想起了片刻前她竟浑然不知死的挡在自己背后的那惊魂一幕,不禁冷下一张脸,“你刚才冲出来做什么?”

  白葭冷不丁被他一问,愣了几秒才明白他问得什么,“那时我看见你有危险,下意识就……”

  这个回答却让叶阑声发出一声冷嗤,他瞥着白葭,皱眉,“简直不自量力,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一个人类来救?”

  白葭张着嘴,怔愣的看着他冰冷的表情,心里一阵发冷。自己好歹是血肉之躯,舍身救他却换来冷声讽刺,天知道那一刻她其实多么害怕。

  那积聚到现在的恐惧被叶阑声的态度一下激发了,她动了怒,几乎半吼着大声道,“我是没有你那么厉害,但并不表示不如你的我就只能袖手旁观。”  

  “我们还没相熟到要劳你费心相救的地步。”叶阑声冷冷道。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上次隧道救过我,这次当是还你的,这样总行了吧。” 白葭咬牙道。

  “奉劝你不要多作无谓之事。”叶阑声的眼神如同料峭寒冰看得白葭遍体生寒,他深沉着脸,狠狠抿了下嘴唇,“我不觉得你听不懂人话。再说一次,我不在意你的生死,只是在见到李良歧前,白葭,你还不能死。”  

  “你!”白葭胸中气极,恨恨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不经意看到板着张死人脸的叶阑声露出那般脆弱和虚弱的眼神和样子,白葭是动过恻隐之心的,只是现在完全被他的冷漠弄得透心凉。

  叶阑声看着白葭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下。刚才有一瞬间他似乎在模糊的画面里看到了一张和白葭轮廓依稀相似的脸。

  他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指缝间眼神零乱。

  ——那些零碎的画面究竟是什么?师兄,你去西泽得来篡心草难道真的用在我身上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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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葭被气得不轻,郁闷的臭着一张脸疾步走了一路,她习惯的摸上脖颈间的八角小镜,入手的冰凉使得她稍微平静不少,她抬起系着红缎妨音的右手,伸手便要去解。

  刚抽散腕间那一枚系起的蝴蝶结,大地璀璨的金光普照而下,四下猛然金亮起来,白葭不由仰头。

  就在这场连绵数月的雨骤然停歇后,那被阻隔在云后多时的太阳终于彻底露出全貌。

  看着天空中那一道金灿的日光瞬间变得光芒万丈,白葭放弃了扔掉妨音的想法,在被刺得睁不开眼的同时她忽如醍醐灌顶,心中陡然清明起来,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浮出淤泥的石头——

  也许,自她和李良歧那次相遇的那天开始,自己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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