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异类
唐梨换上一身干爽的新衣,把湿衣展开铺在书桌上,又使了个诀把头发弄干,随意束起,然后推门而出,走到东厢房,扣了扣门。
“来了!”伴着胡伽兴奋的声音,门被一把拉开。唐梨的目光在的笑容可掬的胡伽脸上扫了一眼,投向陶书天。他换了件素色布衣,坐在客座,手肘搁在茶案,上身微侧,头靠在虚握的拳头上,正在闭目假寐,一头长发半干地披在肩头,半遮住清隽的脸庞,很有几分诱人的慵懒。见她进来,他睁眼,照旧温柔地一笑。
唐梨对他说道:“师兄,关于是人是妖的问题,我想你猜得对。”
她把他们遇渔翁的惊险经历和陶书天的猜想告诉了胡伽,又说起刚才白玉衡回答她的问题时耐人寻味的反应。
“我问她非我族类,为何无人除之,她道那两只鸟很厉害。可是呢,若非他们手段下作,我眨眼间就能解决掉。我说她‘不是人’,一般人对待这种骂法,最常见的回敬应该是‘你才不是人’或者‘你是狗’,但她没有这样讲,甚至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她心里很明白,我并不是在骂人,而是在阐述事实。”
胡伽哈哈一笑:“原来她不是人啊,我就说怎么跟炮仗成精似的!”
唐梨想着小姑娘生气时的可爱模样,也会心一笑。
“我们来到这里,遇见三个人,”陶书天突然说道,“都不是人。”
唐梨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觉得,这里的‘人’,都不是人?”
“按你们所猜,这里是三千世界中的另一个,这里的人出生时就是人,所以没有妖气,却又能变化成虫鱼鸟兽草木。”胡伽慢慢理清思绪,“正因为如此,作怪的两只鸟在他们看来哪里是妖邪,普通的强盗而已。降妖除魔可博得美名,可剿匪是官府的活儿,当然没人管。”
“没错,我们三个‘人’,在此地反而成了。”唐梨道。
“那,那我现在占着的身体,也不是人?可我不觉有异啊!”胡伽想到此处,不由忐忑。
“这你就得问那姑娘了。她从你那儿知晓了我们的身份,反过来却不肯吐露关于他们的一个字,而且硬要我们都留下来。如果只是为了这具身体,留你一个不就行了?”
“那……她想干什么呢?”胡伽糊涂了。
“我看她有所图谋,不过对我们没有太大的敌意。我留下来,就是看看她如何动作。当然啦——”唐梨打量着胡伽的脸,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姑娘那么在乎这具身体,估计是她的心上人什么的,你要是肯施美人计去套个话……”
“开什么玩笑!”胡伽愠怒道,“傲慢又无礼,谁想见到她!”他伸个懒腰,往门外走去,口中说着:“我去西厢房躺一会儿,哎呦,这具身子没我原来的结实啊,一动就累……”
唐梨心知他是故意避开,很满意他的识时务。她走向陶书天,向他致谢:“劳师兄挂心了。”
说着,她看向他的湿发,左手打个响指,一团拳头大小的橘光浮现在他头顶,拉长,沿发丝滚下,蒸起淡淡的水雾,长发瞬间干透,飘逸地垂落在他身后。
陶书天含笑望着她,问道:“重新包扎了没有?”
唐梨不直接回答,向他摊开左手,手心光滑细腻。
她昨晚放血开启祭坛,才短短几个时辰,如何能一点疤痕不见?
唐梨收回手掌:“我体质特殊,像这样的小伤,两三个时辰就能愈合如初。”
陶书天似乎不信:“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天前,一条巨蟒被她所杀,也给她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唐梨抿嘴笑笑,卷起右边衣袖,只见一段小臂白皙莹润,宛若无瑕的羊脂美玉。
陶书天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多看,问道:“这是天生的?”
“是,”唐梨轻抚原先被蛇牙划过、而今平滑如初的肌肤,“幼时和胡伽一起学武,因为我不怕受伤,比他勤奋得多,惹得他常挨姨父的训。”
思及往事,她不禁莞尔,可见陶书天面色不太好,就像准备训斥不听话学生的教书先生,忙笑道:“没事的,演武场上,哪有人敢真的让我受伤?”
陶书天上前几步,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她,轻叹一声,认真说道:“即使你不怕,但受伤了,总有人担心你。”
唐梨被他说得一怔:有人会担心吗?
姨父是铁血的军人,跟他学武,他自然不会因一些皮肉伤而疼惜;胡伽与她对练喂招,偶然打中她只会欢呼雀跃;小文只习文不习武;父王日理万机……仔细算下来,她找不出谁认为“受伤”是值得担心的。
回望陶书天的眼,她读出一份真诚的关切之意,觉得他方才那句话真是很戳心窝。
她嗯了一声,侧过头望向窗外青翠的芭蕉叶,像是自言自语,梳理了一遍这些天的事:“木宗要我嫁过去,目的是天开眼,通人神之路,而开启的条件之一,是先生教的曲子,你我都会。我们如木宗所愿,凑齐三个条件,来到他们以为的‘仙境’。天眼开时,我和你在一起,胡伽和木言清一起,然而我们落地时也没有分开,可胡伽被单独带到一个湖边,湖底下藏着一具一模一样的躯体,怎么看都像是设计好的。哎,师兄,你说水晶棺里那家伙是谁?”
陶书天回答:“我的前世在梦里,你的前世在画里,师弟的……或许在水里。”
唐梨听了扑哧一乐,点头赞同:“和我想的一样。都说事不过三,咱们三人的‘前世’相继跑出来作怪,由不得人不多想!不过与我何干?我可没那本事屠尽木宗满门,虽然我很想。”最后一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她忽然肃容,对陶书天郑重道:“我隐隐有种感觉,你的病根,能在这里找到。我定会竭尽全力助你。”
陶书天扬眉,问道:“何以见得?”
“主要是先生对我要嫁去木宗的态度,很是微妙。数月前,我告诉先生想去木宗一探究竟,先生只道随意。连胡伽那小子都懂木宗乃龙潭虎穴,不好对付,先生却没有给我任何建议。现在想想,他既识得《归一》之曲,并且传给你我二人,他是何等睿智之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难道是早知开祭坛之法,并且早就在谋划让我们来此地?”
陶书天双眼微眯了眯,垂目若有所思。
***
唐梨回到主屋,进了卧房,没有躺下休息,而是在透出陈旧味道的家具间流连。
可是,看到最后,她失望极了: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应摆设干净整洁得如同客栈的上房,换言之,甭管住过什么人,都不会留下一丝与之相关的踪迹。
唐梨叹口气,不脱鞋爬上床,盘腿坐下,开始调理内息。
从大婚那日叛逃开始,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之后发生的种种。她总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兜下,如同木宗祭坛的人鱼烛网,将她困死在其中。若说每一件匪夷所思之事是一个网结,可笑她现在连这张网的全貌都看不清,遑论找到破网之法。
也不知入定了多久,就被大大方方降临在院墙外的几十道深厚气息打扰,她惊讶地睁眼,心想:这么快?
不久,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白玉衡清脆的声音响起,居然十分的严肃:“各位,木君想要见你们。”
唐梨悄悄走到主屋的大门后头,透过门缝朝外望去。白玉衡当先,与一位精神矍铄、长须至脐,穿一身宽松飘逸的浅绿衣衫的老人并行,他们身后,跟着两人一组共八名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而院落外未露面的是这三倍不止。
老人行至小院中梧桐树下站住,开口说话,其声若松间风啸,高亢而辽远:“左供奉松茂,奉木君之令,前来邀请三位。”
唐梨脑中忽地“嗡”了一声,瞬间化作一团混沌,许多残缺的碎片好像从四方络绎而至,但始终隔着一层雾,令她头昏脑涨。
此情此景——
荒弃已久,毫无人气的小院落……
枝繁叶茂一如往昔的梧桐树……
前有客气相邀,后有不动声色的埋伏……
甚至说话的这个人……
——什么时候见过的?
唐梨倚靠门板勉强站稳,不急着出去,继续听门外动静。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陶书天。
他打了个呼哨,便有风起,摇落几片美人团扇大的梧桐叶。
黑白二风翼落在他身畔,紧挨着主人。许是感受到了来者不是善茬,它们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转圈、喷鼻息。陶书天一手抚摸一个,冷冷地瞟那当头的老人松茂一眼,道:“邀三人,竟劳四十多人护送,不胜荣幸。”
松茂却仿佛没听到他带刺的话,一双老眼陡然睁大,直直盯紧陶书天,颤声问:“你是……”
话未完,衣角被白玉衡扯了一下,他倒吸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陶书天不管他作何反应,也不抬头,一心安抚两匹风翼,续道:“走,可以。你指路,我们自己走。”
“是吗?师兄,我这次要骑隐芦!”胡伽愉快地说着,用力拉开门,门框砸在墙上砰砰有声。
看到这处被木君视若珍宝的古居被如此粗暴地□□,松茂眼角直抽,无可奈何道:“好。”
他的任务只是把三人完好无损地给木君请回来,听白玉衡这小丫头说他们本事不小,才多带了几个人手,没想到误会大了。
他又看向最后一扇紧闭的主屋门,道:“还有一位朋友,不出来相见吗?”
“师兄,胡伽,风翼你们骑吧,我御剑。”门后响起唐梨的声音,与平日不甚相同,仿佛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漠然和威严。
小院中忽然狂风四起,和着卷起的泥沙草茎,直令众人双目迷离。“哐当”一声,主屋正门被大风推开,唐梨的身影正站在门边,而她的脚下,白玉柄竖直悬空,一端开出数十重瓣、雍容盛放的,水做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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