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个孤儿
阿涛把车停在度假村的停车场,白雪鸿已经在等着他了。他打开后备箱,把一个大纸箱子抱出来:“鸿姐,这一箱是画笔颜料调色盘之类的工具,里面那个纸箱子里是led调色灯,灯架在后排车坐上。衣服也在车坐上,七七八八还有很多箱子都在前面,车里塞得满满的,连前排副驾驶都放满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的空间,只好我自己来,也没帮手了。”
“没关系的,我和你一块儿,也不赶时间,慢慢搬吧,多拿几趟而已,要不我打电话给虎山大哥让他来帮忙。”
“那也好,这些东西零零碎碎真不少,衣服很重的。鸿姐,你买这么多画画的东西是要学画画吗?”
“不行吗?我以前也是学过的,业余画着玩吧,闲着也是闲着。”
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梅冷尘的存在。
白雪鸿拿出手机拨了虎山的号码,接电话却是虎山的老婆淑芬,她告诉雪鸿虎山把手机落家里了。
“看来只好咱们俩慢慢搬了。”
“那你拿画架吧,我来搬这个箱子。”
两个人刚要走,听见妙觉在后面喊:“白居士————”
小和尚提着一篮子青菜,后面跟着肥嘟嘟的阿黄。
“妙觉师父,你又去菜地了,有没有看到虎山大哥在田里?”
“我去的时候他在,后来我浇菜的时候他就走了,你找他啊。”
“啊,没事,他不在就算了。”
“是不是需要帮忙啊,我已经干完活了,不急着回去,我来帮你吧。给你,你提着菜篮子,我来搬东西。”
“那也好,这是阿涛,你们认识一下。阿涛,这是后山雪隐寺的妙觉小师父。”
多一个人效率就是不一样,而且妙觉很能干,比阿涛这个纤弱气质的发型师力气大多了,可能是每天田间作业体力劳动习惯了吧。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东西全部搬上来了。
白雪鸿给他们打开饮料,然后从阿涛送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大堆小零食,核桃酥,萨其马,各式博饼和面包。
“你们俩先吃着,快十二点了,我做饭你们吃吧,想吃什么?”
“不用了吧鸿姐,吃点零食凑合一下吧,你这里哪哪都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厨房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随便点,鸡腿羊排应有尽有。哦,忘记了,妙觉师父只能吃素。”
小和尚笑着说:“没事儿,你们吃你们的,我一会儿还要回去,师父等着我吃饭呢。对了,我把菠菜和生菜给你留这里一点吧,反正我天天去菜地,青菜多得吃不完。”
“吃完饭再回去吧,给师父打个电话说一声。他有电话吧?”
“有是有,可是我不敢。”
看出来妙觉也想留下来,毕竟还是个大孩子,平时也没个去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他很想留下来凑个热闹。
“师父有那么可怕吗,你就说帮我搬东西呢,你用我手机打吧。”
“白居士,我真的很怕师父,我不敢啊,要不你问问看。”
“好吧,你帮了我半天忙,总要谢谢你的,师父电话号码你记得吗,你拨号吧。”
妙觉把手机接过去,拨通了电话:“师父,是我,妙觉,你等一下啊,那个白居士有话跟你说。”
不等雪峰禅师说话,妙觉赶紧把手机递给雪鸿。
“师父您好,我是白雪鸿,前几天去寺院向您借过书的,记得吗?”
“哦,知道了,白居士有事吗?”
“是这样的,今天我有很多东西从山下运过来,正好妙觉师父遇到我们在往山上搬,他很热心,帮我搬了半天,真是辛苦他了,正好也中午了,我想留他吃个饭,您能批准吗?”
“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应该的,别太给你添麻烦才好。”
“没有没有,还有我同事也在这里,反正也要做饭的,要不师父您也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吧,我会做素斋的。”
“我就不下去了,你们吃吧,怎么样,书读完了吗?”
“没有呢师父,读了一半,很多地方不明白,改天还得向师父请教呢。”
“好的,你不是要做饭吗,忙去吧,有时间再来聊。”
“应该多向师父请教的,只怕打扰到您,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方便。”
“什么时候都方便,如有佛法方面的问题或疑惑,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谢谢师父,那我去做饭了。”
“恩,去吧,让妙觉吃完饭快点回来,他还有很多功课,不能太贪玩。”
雪鸿去厨房里,挑出做素斋的食材,蘑菇,豆腐,木耳,干笋。
妙觉走进厨房。
“白居士,我可以给你打下手,平时师父做饭都是我帮忙的,有时候师父不舒服,我自己都能做饭炒菜。”
”不用了,你去客厅和阿涛聊天吧,很快就好了,客厅有点心,你饿了就先吃着垫垫肚子,你这个年纪是最容易感到饥饿的。”
“我刚才吃过了,真好吃,我真的好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还有巧克力。”
“你喜欢吃等一下走的时候多带回去一些吃。”
妙觉摸了一下圆溜溜的脑袋,“那多不好意思啊,吃了再拿,其实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是想让师父也尝尝。”
“好的啊,等一下我打包你给师父带回去,师父要也喜欢吃的话,我再让山下多送一些就是。”
“不用了不用了,不能贪吃的,师父天天教我不要挑食不要贪嘴。”
白雪鸿看了一眼正在帮她洗菜的妙觉,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类似母爱那般的慈悯。
“妙觉师父,你几岁了?”
“我属蛇的,十七岁了。”
严格意义上说,他还只能算是个大少年,这个年龄应该是在校园里备战高考,有一波学哥学弟,住在学生宿舍,偶尔和同学一起捉弄一下谁。
“你跟师父多久了,家里人同意你当和尚吗?”
“我没家里人了,我是孤儿。我从小父母就离异了。我跟着我爸,三岁那年,他生病去世了,我就跟着我爷爷,六岁那年,爷爷也没了,村里人就把我送到我妈家里,我妈妈又嫁了人,还生了个小弟弟,我没去多久,我妈和继父在工厂的火灾里遇难了,继父家里人不愿意收留我,理由是我的户口没在他们那里,其实我听见他们背地里说我是扫把星。没办法,我总不能死皮赖脸呆在那里,人家也没义务养我。离开那里以后,我四处流浪,白天去小吃店讨要,大饭店是不能接近的,连门都不让进。一般小饭店的老板都很好说话,多少会给我一点吃的,也没怎么挨过饿,我总结出一点经验,那就是只要吃的别要钱,一要钱人家就很反感。晚上我就跟那些流浪的人睡在一起,桥洞子里了,破房子里了反正哪里能睡就睡哪里。“
这么悲催的童年生活,妙觉说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后来有个管乞讨的人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一起干,如果我同意,他们会分给我一个固定的地方,让我在那里讨钱,每天定的有任务,完成了还可以有提成。我没有参加,因为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走的路,至于想干什么,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想一辈子那样乞讨靠别人。就是因为我不同意,那个领头的就故意找茬,我经常被他们揍,我挨揍都挨出经验了,比如说,他们一动手,赶紧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先要护住脑袋别被打傻了。有一天夜里,我无意听到他们商量说准备把我的腿弄断,让我变成残废,这样我就会老实听话加入他们。我吓得不敢在那里待下去了,就溜到火车站,想找机会赶紧离开那个城市。我就是在火车站遇到师父的,他那个时候在五台山,刚出家不久,那次回老家祭拜父母。”
“怎么,师父的父母不在了吗?”
“恩呢,车祸,一起去的。”
白雪鸿内心凄恻,原来这师徒二人身世都这么苦。
“我和师父是上天注定要遇到的,要不怎么会那么巧,总之,我在火车站第一眼看到师父就开始崇拜他了,他长得又帅又威风,跟电影明星一样。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喜欢做武侠梦,那时候在我的印象里,和尚都是很会武功的,有武功好啊,有武功就不怕被欺负,我就拉着师父的衣服,扑通就跪下了,说什么也不撒手,我要跟着他出家做和尚,我要学武功。”
“难道师父真的会武功?”
“哪呀,我以为他跟少林寺的和尚一样呢,那时候哪懂啊,就认定和尚就都是少林寺的,我说师父我要当和尚。”
“师父就这么答应了?”
“没,他问我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就实话实说,然后师父就把我又带回他的老家交给师父的哥哥,接下来费了很大事,给我落实户口,联系了当地的学校,我七岁了,该上学了。你知道吗白居士,我师父家里很有钱的,专门有保姆照顾我,我呢,一下子从小乞丐变成了小少爷。”
“师父家境那么好,怎么会出家呢?”
“不知道啊,反正他就是非要出家,我师父的哥哥也没办法,他们家在江苏有一个很大的工厂,生意做得很大,师父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出家了,搞不清什么原因。出家人各自有各自的缘由,有的是无奈的选择,有的是信仰的追求。反正我师父肯定不是走投无路才出家的,就算是他父母去世了,家里还有他的哥哥在呢,师父的哥哥很有本事,生意做的很好,但师父执意剃度了,我遇到师父的时候,他出家也才一年多,还没有受比丘戒。”
白雪鸿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师父失恋了,按一般大众心理推断,但凡出家的人,总是遭受过什么挫折和打击,看似看破红尘,其实是想不开了。
“那你在师父家里读书不是很好吗,怎么也当起和尚来了呢?”
“告诉你吧,我这就叫不改初心,你可别笑我,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师父家那么有钱都去当和尚,肯定是学功夫,不行,我也得当和尚。于是我开始计划逃跑,每天积攒零用钱,攒够了以后我留了一张字条,我说我去五台山找师父了。”
真是人小鬼大,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江苏到山西,没有**没有监护人,是怎么千山万水找过去的。这路上万一遇到人贩子或者那些可恶的乞讨组织者,白雪鸿不敢往下想。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我先是跟着大人溜进候车室,在那里找到去太原的火车,然后紧跟着一个大叔,我长得比较瘦小,用不着买票,就这么混进去的。你可别忘了,我好歹有过快一年的江湖闯荡经历呢,这些都不是问题。到了太原,我跟着一帮去台怀镇的旅客上了长途车,然后就到了五台山,一个一个寺院挨着问,最后终于找到了师父在的那个寺院。”
“你胆子可真大啊。”
“这都不算啥,好赖我兜里揣着钱呢。总之,我见到师父以后,说啥也不回去了,我说要是不让我当和尚,我宁肯还是要饭去。还有就是,我要跟着师父,我不和他分开,这一辈子都不。”
“师父也拿你没办法了吧,你可真不让人省心。”
“不管咋说,师父让我跟着他了,师祖给我剃度以后,我就跟着师父住在寺院,除了每天跟着师兄们念经做功课,我还要学习文化课,师父自己编的教材,语数外历史地理一门不拉,我读到现在还都没毕业。”
“那怎么不在五台山了。”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候我还小,我跟着师父在五台山待了两年,师父就带着我到这里来了,刚来的时候那个破啊,和五台山的寺院没法比,师父也不嫌破,就和我睡在大殿旁边的木板上。刚来的时候,还被这里的居士好一个怀疑,后来师父的哥哥来看他,就花钱把房子修好,又建了几间房子做寮房,寺院这才是现在的模样。”
“那你学武功的愿望不是泡汤了吗?”
“嘿嘿,那时候不是小吗,比较幼稚,哪有电视上那么神奇的功夫啊,不过师父教我练太极,我们每天都会练拳,但这不叫武功,师父说打拳也是修行,要我说就是锻炼身体。”
“那这么说,你们也来了七八年了。”
“可不嘛,来的时候我九岁吧。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的居士对我们不信任,看到一个年轻和尚带着孩子,好像也真不像那么回事,连真的假的都还不一定呢,不过时间一长,通过了解,都接受我们了,师父还有很多粉丝呢,他读的医学院,学过中医,师父本事大着呢,经常帮村民们医病,不是我吹牛,师父的医术比那些专家啥的都管用。现在大家都特别尊敬师父,说他是真正的修行人,菩萨心肠,救苦救难。你也知道,我种菜那块地就是一位居士无偿让我们寺院种的。”
“师父好像年纪也不算太大啊。捡到你的时候恐怕自己也还是个大男孩呢。”
“他属猪的,三十五了,不过我师父看起来年轻。对了白居士,师父说过一阵子要送我去五台山受戒呢,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你去过五台山吗?那里夏天特别凉快,晚上星星很多很亮,好像一伸手都能摸得着。你要有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啊,就当去旅游了嘛。五台山很多寺院,也很多传说,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佛教名山,去拜拜文殊菩萨吧。”
“我去过五台山,不过来去匆匆,去的时候又是春节下雪,就去了一次黛螺顶,五台一个都没登。”
“那多遗憾啊,这次一起去吧。我回去跟师父说说,咱们搭个伴,火车票买一起吧。”
“我倒是有时间去,不过你们去办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如果可以的话,开车去好了,一路走一路看看风景。”
“那最好不过了,我师父虽然不常开车,但他的车技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回去就跟师父说,白居士,真的,我可愿意跟你说话了,啥都愿意跟你说,如果不是我剃度了,我真想叫你姐姐。”
白雪鸿忽然内心一种温柔的悸动,她怜爱地看着妙觉,这个机灵的男孩子,怎么那么招人喜欢,那样苦哈哈的过往,那么不见将来的出家生活,一切在他似乎都是完全不必担忧的,他心里的世界是美好的,他的当下是快乐的,他眼里的人是可亲的。
“走吧,菜好了,我们可以吃饭了。”
“好的,开饭喽。”
阿涛还在玩手机,听到招呼,赶紧到厨房里帮忙盛饭菜。
西红柿豆腐汤,炒笋干,炝拌菠菜,西芹百合,腐竹木耳,虎皮辣椒,盐水花生。
素斋也美味,三个人以茶代酒,午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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