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一个叫檀郎的小男孩
“你有没有午夜出去散过步?”
“我一般12点以后就睡觉了,不过也有例外,以前和朋友出去吃饭唱歌什么的,或者连夜写稿子,也有到凌晨的时候,不过大半夜在外面散步并不常有。”
“那你一定没有见过下弦月,想不想出去走走?”
梅冷尘和雪鸿约定每天只画一个小时左右,他说这是为了保证画的质量,长时间的连续工作会让人的状态出现疲软甚至混沌。
“好啊,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反正我也用不着早起,所以就是走到天亮也没关系,更何况还有这么兴趣浓厚的伴侣。”白雪鸿说完脸红了,她的意思是有同伴,前面说得太押韵,语感一上来,顺口误说成伴侣,不过她反应很快,马上说:“一个好的旅伴是可遇不可求的。”
梅冷尘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
“我喜欢夜里出去散步,仰头可望星空,俯首可见大地。看着这世界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树枝抽芽又落叶,月亮圆了又缺。夜是多么丰富和自由。”
“我知道了,这么说你是属夜的。”白雪鸿打趣道。
“我属马,所以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梅冷尘一本正经。
“原来你是小弟弟,我属蛇,看来以后你只能叫我姐姐了。”
“怪不得呢。”
梅冷尘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倒是把白雪鸿说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我知道有个形容词叫美女蛇,以前一直不明白,美女和蛇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现在我明白了。”
“原来坑在这里呢。”两个人同时笑了。
“现在就出去吗?”
“呆一会儿吧,要到12点以后月亮才会爬上来,现在是农历的月末,下弦月后半夜轮值。”
“那我们先喝点咖啡提提神吧。”
“好吧,随你喜欢,我无所谓。”
“那你等着啊,既然时间充裕,那我们慢慢消磨好了。现磨咖啡好不好?朋友专门从巴西带回来的咖啡豆。你如果无聊可以看会儿书。”
“我来和你一起吧,其实喝咖啡并不比制作它的过程更享受。”
“说的也是,既然你也这么有兴致,还是你来研磨吧。”
“看到咖啡豆,我忽然想起我们中国也有一种树会结豆,比咖啡豆美艳多了,不过不能喝也不能吃。”
白雪鸿马上明白了:“你说的是相思豆吧。”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王维这首五言绝句几乎妇孺皆知。
“相传古代的时候有位女子,因为丈夫死在边地,她在树下泪尽而亡,化作树上的红豆。你见过江阴的红豆树吗?”
白雪鸿摇摇头:“没有,好像是考证过一千四百多年了,在江阴的顾山镇,据传是梁朝的昭明太子亲手种的,为了纪念他的一段凄美爱情。”
“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当年昭明太子在顾山的观音禅寺修编文选,偶遇一个叫慧如的尼姑,两个人谈论佛法探讨人生,最后由知音变成了情人。”
白雪鸿叹了一口气:“两个人的身份注定有情人也难成眷属,没有结果的爱情也注定是悲剧,这种爱情之花更注定是无望之花,无望之花结出的当然是绝望之果。慧如对佛法教义见解精辟,却最终勘不破情爱,结果还是被相思折磨死,可见爱情是可以杀人不见血的。人生遇到知音不容易,倾心相爱更不容易,去的已然了结,留下的却要经受更大更深的寂寞,恐怕昭明太子的痛苦也绝对不亚于慧如。他为她种上相思树,一定也是希望慧如地下有知,不要把他忘怀。”
“如果慧如能在忘川河畔多等几年,也许可以等到心上人,昭明太子也是英年早逝的,此生结束,彼世开始,说不定他们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已经再续前缘了。”
“你有过爱情吗?”白雪鸿忽然问道。
梅冷尘笑笑:“会有的吧。”
白雪鸿有点惊讶:“那就是没有喽,你没问题吧,这么大没谈过恋爱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没谈过恋爱不代表我不懂爱情。”
“看你夸夸其谈以为你是爱情专家呢,也是,游泳教练不一定会游泳。”白雪鸿忽然觉得自己很八卦,这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作风,这么**的问题被她轻而易举就扒出来放在明面上当聊天话题。她把咖啡豆放在咖啡机中:“好了,你可以接手了。”
梅冷尘坐下来,细致而缓慢地摇动手柄,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也是行家里手,因为手动咖啡机如果太过用力或者速度过快的话,咖啡的香味会因为摩擦产生的高温而挥发影响口感。
他真是一个精致细腻的男人,白雪鸿已经是公认的情调控,而眼前这个磨咖啡的年轻画家,似乎比她更小资。他的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得泛着冷光,和古色古香的深咖色手柄搭在一起,有种颓废的贵族气质。他的长发过肩,中分以后就这么披着,一半在耳后,另一边遮住半边脸。
他很专注,也很享受开始散发香味正在粉碎的咖啡粒。半边的黑发衬托出他脸部的侧轮廓,有一种阴郁的病态美。白雪鸿不禁想起魏晋南北朝时期对男人的审美,那个时期的贵族男子就是以弱不禁风的病态美为高规格的标志,而且崇尚一白遮百丑,文人雅客盛行涂脂抹粉。据说曹操的干儿子兼女婿何宴就是白得不像话,魏明帝曹睿不喜欢这个深受祖父喜爱的驸马,于是故意搞他恶作剧,想让他出丑自己图一乐开心。有一天政务不太忙,小曹就把何宴叫到宫里边,三伏天,何宴穿着官服,已经热得直出汗,曹睿还非要请他这个姑父吃麻辣面,结果何宴热得汗噗哒噗哒直往面碗里掉,他只好用袖子不停地擦脸,这正是曹睿恶搞何宴的损招,他以为何宴那么白肯定没少擦粉,这么捉弄他非要让他擦个大花脸,然而结果令曹睿大跌眼镜,人家何宴那是天生一张粉面,越热越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不仅没出丑,从此还在历史上留下傅粉何郎的传说,几乎成了美男子的代言人。
白雪鸿一直认为魏晋遗风的美男子是伪娘系列,男人如果太阴柔,很难让女子倾心,甚至会怀疑他是否直男。眼前的梅冷尘,分明身上严重存在魏晋男子那种做派,比如皮肤太白,长年的昼伏夜出使他的下眼睑出现淡淡的青晕,比如身材消瘦欣长,飘飘欲飞,比如从头到脚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气,比如他画画时优美灵巧的手势,比如他凝视白雪鸿的时候眼神里的羞涩和妩媚,对,这个词一点不冤枉,就是那种感觉,可是为什么他却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反而是招人心疼和怜惜,也完全感觉不到有伪娘的嫌疑,骨子里还是骄傲得像只白鹤,眉头眼梢还能看到一丝潜伏的桀骜不驯。
梅冷尘心无旁骛研磨着咖啡,白雪鸿的思绪却上下翻飞,直到梅冷尘叫她,她散漫不羁的思想才赶紧合围。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梅冷尘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咖啡壶里,盖上滤纸,打开火开始煮咖啡。
“哦呵,没想什么,我昨晚做了个梦,我最近做梦经常会梦到一个小男孩儿,真奇怪。”白雪鸿由刚才的傅粉何郎又想到另外一个人。她自小就是一个想法多过语言的人,满脑子奇奇怪怪的幻想经常让她沉迷其中,而且她喜欢做梦,各种各样的梦,做梦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这样无形中拓展了生命的宽度。
“是吗,说来听听,说不准是丘比特,他手里没有拿个小弓箭什么的?”
“你真会联想,丘比特长着一双翅膀呢好吧,再说人家是希腊的,我梦到那个小男孩是国产的,真的,他有名字,叫檀郎,有可能是个小名,我只记得大家都叫他檀郎。他好像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两个丫头伺候着,穿的都是民国时期的衣服。那个小男孩长得特别漂亮,他的母亲也是个美人,但是没看见有男主人出现。他们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院子里有管家,还有奶妈和一大帮子丫鬟,奶奶很慈祥,爷爷也很宠他,经常会让管家带着他到他们家开的绸缎庄去玩。那个绸缎庄在繁华的街市上,那里有很多美味的小吃卖,爷爷就让管家去买来各式各样的美味,又香又甜加了红豆的糯米粽子,色彩鲜艳的麻仁奶糖,油亮爽口的茴香糖饼,绵软鲜嫩的炸春卷,又焦又脆的馓子,清香可口的萝卜丝猪肉饼,还有糖油粑粑,灯芯糕,眼花缭乱。奇怪的是,有的小吃我见都没见过,可是梦里却清清楚楚记住名字,醒来还记忆犹新。更奇怪的是,吃东西的的人分明是那个小男孩,我却有强烈的感应,仿佛吃到我嘴里一样,香的甜的都能品出滋味。”
“看起来你梦得很开心哦。”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呢,我醒了再睡居然还能接上,就像电视连续剧一样,有意思吧?我梦里跟着那个小男孩四处跑着玩儿,管家和奶妈带着他去野外抓蝴蝶放风筝逗青蛙,总之,这个小少爷真是幸福极了。”
“咖啡好了,现在把你的美梦先放一放,来点现实的吧,我们喝完咖啡就可以出去,差不多要零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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