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望江遗谈 > 24.肇·含章七宝(其九)

24.肇·含章七宝(其九)


  叶县令催得紧,青竹不为所动,慢悠悠和燕九一同用过餐点,又给盗骊喂好粮草,才撇下宿醉未醒的捕手启程去眉州。

  她心里有底,不紧不慢。然燕评事近来长进不少,对镇王所托异常上心,骑快马毫无怨言,一度甚至试图和青竹较高低。

  结果当然是落下三舍。

  后来燕评事追累了,二骑并排缓行,青竹略略解释了镇王所寻七宝的缘起经纬。燕九心思活络,青竹三言两语便让她浮想联翩。

  “那瑠璃便是七宝之一?”

  燕九提起袍袖,偷偷摸摸往里瞅了眼,但马上又欲盖弥彰地背过手四下张望,见附近无人,遂放下心来。

  “青烟”二字在青竹舌尖回旋片刻方慢慢落地,“是祥瑞之气。”

  道家子弟常以紫气东来为吉祥征兆,七宝无一不是世间少见之珍品。笔直冲天而纹丝不动的青烟既非人力可为,必有天命所向——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宝物丢失时冒出来,应是为了指引寻宝之人。

  对此,道士出身的章评事嗤之以鼻:“牵强附会。”

  及至青神县附近,令评事料想的青烟始终再未出现。

  “肯定是被山匪抢去了。”燕九下定语,“得,我还得陪你去青神山走一遭。”

  青竹笑而不回,眯眼远望。

  一座高达数丈的佛像与青神县城遥遥相对。

  燕九后来才从她眼角细细的皱纹上捕捉到一丝未消的笑意。

  咦咦咦——

  这人原来是会真笑的啊。

  相比锦城和前段时间去过的故繁,落于半山腰的青神县因傍着险山峻岭显得寂寂无闻。入城的官道宽窄仅容两车并行,坎坷处甚至需下马小心前行,沿途的峭壁上刻着西天诸佛的雕像。

  眉州自古以来孕育了不少文学大家,前朝又有苏家三子名扬天下,释耒耜从笔砚者不在少数,书香气浓厚。据本州州志记载,苏轼大学士进京赶考那年,同州相邻结伴者一百余人,更有十三名进士及第。仁宗皇帝曾感慨天下文人尽出眉州,着实为州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眉州地方不大,偏于蜀地东南,既远离风云莫测的边关危地,又有沃土千里,本该是安居乐业的桃源之地。但近些年眉州所辖四县中,除了州治眉山县,其他三地不知染了什么邪气,愈发走向占山为王的野路。

  其中,青神百匪便是广为十二州周知的一支。

  往锦城去的行商走卒提起百匪,道尽恐怖之词,说百匪穷凶极恶,动辄烧山践田,为患一方。有说青神山匪头是武将出身,好使两把扣环大刀,以杀人为乐,三碗酒下肚,砍老虎劈狮子不在话下。

  口口相传间总是添油加醋,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策略,燕九拖着令评事去青神县打探消息。然而在县城打听了半日下来,燕九意外发现,本地人心中并无山匪之患。

  非但不是祸患,青神山百义士更像是护佑一方土地的好汉。

  眉州士族众多,州府动辄赏地千亩,多年循复积淀,士族广占田地,农人反而无地可耕。苦于税赋之苦,无路可走的农人纷纷涌入山林,自扯大旗,占山自治。

  本县前任县令本担心养匪为患,曾下决心借兵剿匪,然而几路蜀军离此地较远,鞭长莫及。百匪头领杨袭之得闻消息,连夜潜入县令府内,与县令促膝长谈,竟说服其打消剿匪的计划。

  据传,杨袭之苦口婆心劝说县令青神县税赋有士族及佃农支撑,但流民如野草,春风吹又生,若能整合起来专心林耕,既养活自己又减少对百姓滋扰,一举两得。杨袭之向县令承诺,将严管青神山匪。

  前任县令权衡利弊,同杨袭之约定一年之期,以观成效。

  一年来,果然县城流民大为减少,甚至连几波外地野匪也被杨袭之一举拿下。

  自此,青神县官匪结为私下同盟。

  当地百姓口中的青神百义士不仅安分守己,与城中贸易多有让利,时而为受欺压的百姓出头,惩治为富不仁的乡绅或滋事的地痞,维护治安。

  又说头领杨袭之虔信佛家,以圣人之道律己,实乃千古难得一见之义士。

  缘因正一真人张道陵始于青城山结茅传道,蜀人多信道家,满城笃敬佛门之象,蜀地并不多见。

  “沿途看到的神佛雕像,是百姓们感激杨袭之的心意。”

  燕九简要地讲述了所见所闻,见令评事平静无波的面上荡起小小皱纹。

  “有意思了。”

  话虽如此,青竹眉头紧蹙。

  燕九疑惑道:“何解?”

  “青神百匪占地之事是否属实?”

  “属实。”

  “结党之事是否属实?”

  “属实。”

  “为民者立私法动私刑,是否属实?”

  “属实。”

  一连三个问题让燕九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无论杨袭之与前任县令达成何种共识,青神山的一众流民仍属匪类。

  商君虽受车裂之刑,但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法道千百年来却为历代帝王圣贤推崇,一国之治在于法,而非道义。

  从道者,正邪莫不能辨。

  从义者,忠义难以两全。

  若仅为人情故,国难成国,君难为君。

  “可是……”燕九又有不解,“若是真的剿了青神山,流民又将如何安置?”

  青竹答得干脆利落:“不知。”

  时在去往青神山深处的路上。

  鸡鸣时出发,到林前已是天光大开的辰时。虽是清晨,盖顶的厚重阴云却使天色近若黄昏,偶有银练闪电穿梭云间,阵阵闷雷一时近在耳边,一时远在天外。

  纸鹤不知是受了潮还是受了惊,有几次青竹偷偷拿出来,都见它耷拉着脑袋,一丝生气也无。

  镇王回锦城,应与望江楼有关。

  青竹这评事做久了,抽丝剥茧的功夫愈加娴熟,从细微的迹象入手,寻找隐藏在背后的真相。亦演练出日趋精准的直觉,脑海中浮出的猜测,总是与事实相差无几。

  有关重檐此人的纷纭传说越多,她在自己眼中的形象反而愈加清晰。

  好逸恶劳,嗜酒如命,多数光景烂醉如泥。她放出一罗箱妖怪,恐怕也是一时兴起的作为。

  但凡事总有代价,譬如律书上所写——

  夺人命者以命偿之。

  偷盗者以财物还之。

  淫人者以器具赔之。

  死刑。

  杖责。

  去势。

  如果燕九口中似无根浮萍的说法为真,重檐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她一个不良于行的残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寒暑,望江阁不升篝火便冻得人事不省的金贵身躯,还能付出什么代价。

  推人及己,青竹倏地想到早年,即便是遵从师命□□,但自己手上所沾染的鲜血,所夺去的人命,不管是在格勒翰国还是在宋国,如此罪恶都应受凌迟之刑——青竹心中一凛,所骑盗骊像是感受到她内心所想,竟停下来昂头长嘶。

  燕九吓了一大跳,连忙勒转马头,急声问:“怎么了?”

  “燕评事,如果有人曾经杀了很多人,该如何处置?”

  燕九看她神情过于肃穆,又可能被来时路上慈眉善目的佛祖菩萨感化了,一时间脱口而出的竟是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青竹愁云惨淡地点点头,周身所笼罩的森冷气息散去些许。

  但随即,另一股警觉之势忽地升腾。

  青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不远。

  她看得清楚,几乎是在瞬间,原先静止的草丛中冒出烟气,不过一眨眼便升上天际。

  “来了。”

  此处已进青神山,与昨日寻得瑠璃的十里坡有百里之遥,并不属于成都府郊外。

  看样子,倒像是为了迎接二评事。

  恐有山匪留下的陷阱,青竹策马去草丛周遭巡查了番,但燕九捺不住急切,先行下马掘土。

  松软泥土之下又是一只木匣。

  匣中银雕飞燕立于同样银制的石块上,雕工着实精湛,毫羽尽琢,栩栩如生,两颗流转反光的琥珀嵌入眼部,机警锐利,仿佛一个动静便会惊它远去。

  燕九取出早先寻获的月黄宝珠,两者并在一起,燕子略小于宝珠。但观用作飞燕底座的银石,又有圆形凹陷。燕九左右把玩间,飞燕底座竟严丝合缝地罩于宝珠之上。

  此二物本为一体。

  燕九悚然,真让令评事说中了。

  青竹略一思忖,不再惮于燕九在场,拿出辟目四下探望了一番,镜中淡淡雾气指向西南方。

  她转向西南没走出百步,又一缕青烟出现。

  寻迹而去,二评事收获了用琥珀刻成的尺高寿星。寿星手里本应有的寿桃不见其踪,燕九将瑠璃置于寿星掌心,果然契合。

  “是七宝。”燕九喜忧参半,“王爷孝心实在天地可鉴,感天动地。”

  才怪。

  青竹亦觉不妙。

  青烟生出的地方都埋藏着宝物——七宝中琥珀、银二物皆在青神山出现,赵仲历那日在望江阁所述便有了可取之处,山匪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可如此明显的指引,极似被人布下天罗地网,以七宝为饵,一步一步引导人进入陷阱。

  风骤起肆虐,沉闷压抑的林间像是突然窜进了千军万马,四面雷声如战鼓,“咚咚”敲在心头,久久不息。

  青竹思索片刻,将琥珀寿星放回箱中,随后把这两日寻获的箱子结结实实固定在燕九所乘的马背上,低声问道:“燕评事还带着雷霆丹吧?”

  燕九忙掏出两颗给她,但青竹摆手不接,反而从腰间取出令牌塞给她,道:“这里有镇王令牌,你可去嘉定府调军队过来。路上,你可着隐秘之处妥善安置三宝,务必不能让它们落入其他人手里。”

  “你要一个人闯匪窝?”青竹话里话外透着绝然,燕九跟旁人再怎么吹嘘令评事当日在故繁码头万夫莫敌,但青神山毕竟是山匪老巢的险境,她不由心生忧虑。

  青竹抬眼看她:“嘉定府离青神山半天一来回,军队来之前我须得观察地势,燕评事快去快回罢!”

  蓝绿双眸被阴翳笼罩,似三九天结冰的湖面,平静却冒着寒气。

  燕九打了个寒颤,还想说什么,只见青竹往她骑下马儿身上一弹指,马儿竟不听燕九使唤地拔足狂奔。

  雷霆丹保护身携宝物的燕九绰绰有余,镇王令牌至多遣使一百禁军或五百厢兵。山匪凶悍,又在青神山经营多年,区区兵马奈何不了他们。

  无论镇王打的什么算盘,受人之托终须尽人之事。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45876/766182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