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番外：离家出走①
漫天的鹅毛飘落下来，给街道平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路灯受雪花的影响，只能发出朦胧的光线，照在一个少年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苍白无力。
少年独自坐在石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在这个漆黑的雪夜作用明显不大。寒风呼啸而过，他紧了紧衣襟，身子隐隐颤抖。这场雪太大，也太过猝不及防，他嘴角划过一丝苦笑，真冷啊！
眼前是一家门面不大，装潢普通的小餐馆，在寒冷的雪夜中却显得格外温馨。从他坐在这里开始，餐馆里的客人换了好几批，已是深夜，里面也逐渐变得冷清。
偶尔飘出的饭菜香牵动着他的胃，里面传来阵阵咕噜声。柯诠熙抬手按住胃部的位置，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身上空无分文，即便连吃一碗面都是奢望。
离开了柯家，无处可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一站定在了苏州，或许潜意识里，他就很想到这个城市看看，那个女孩子所在的城市。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更是无处可去。网吧大大的招牌印入眼帘，勾起了他的游戏瘾，柯诠熙想也不想地踏入了网吧。
他在网吧窝了三天，足不出户，老板都有些担心这孩子会不会猝死在他这里，正纠结着要不要劝他回家缓缓，柯诠熙便从他坐了三天的位置起身，交还了网卡，直接离开了网吧。
不是他不想继续逗留，而是因为，没有钱了。
身上带的钱本就不多，一下子全部耗在了网吧里，柯诠熙在街上晃荡了半天，天色渐渐变黑，饥寒交迫，他累的挪不动脚步，只能坐在路边的石椅上休息。
算起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许是饿了太久，头上也传来阵阵晕眩感。意识到了合理规划钱财的必要性，柯诠熙苦笑，难道脱离了柯家的资助，他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了吗？除了向家里求助，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不可能！我是不会屈服的！已经受够了父亲看他时那冰冷的眼神，也不想再接受他对自己未来的一切自己不喜欢的规划。
随着最后一个客人的离开，餐馆彻底冷清下来，只余老板娘在前台收拾东西准备打烊。
柯诠熙压下了眼底的感伤，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艰难地从石椅上站起来，挪步到餐馆门口，打落身上的白雪，他径直走到前台。
老板娘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惨白的少年，笑容温和：“你好，想吃点什么？”
柯诠熙沉默不语，纠结着要怎么开口。
一阵香味萦绕在鼻尖，老板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笑呵呵地说，“已经没得选了，剩下的食材只能做这碗汤，希望你不要介意啊。”
柯诠熙微微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老板娘惊讶的语气打断。
“啊，已经到了十点钟，我们要打烊了。按照规定，不能再收费了。”她看着柯诠熙，声音格外柔和，“可以请你帮我们解决掉这碗汤吗？”
原来，他们早已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柯诠熙眼眶微热，想要扯出一丝笑容，但还是失败了，只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坐在一张洁净的餐桌上，柯诠熙看着面前的汤，迟迟未动。
这是一碗板栗排骨汤，板栗炖得有些开裂，排骨汤炖成乳白色，香气扑鼻。
在那对善良的夫妇的注视下，柯诠熙拿起了汤匙，喝了一小口，眼眶微微涨红。
三天都窝在网吧里，他的食物除了泡面就只有火腿，突然间尝到这碗悉心熬了许久的浓汤，人间绝味莫过于此！
活到现在，吃过的美味佳肴无数，但是在此刻，他却觉得以往尝过的任何美食都及不上这碗板栗排骨汤。
受家教影响，即便处于极饿状态，柯诠熙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面前的汤。汤水逐渐见底，身子也暖和了不少。
泪水接二连三地滴落在碗中，柯诠熙微怔，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流过泪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居然流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搁下汤匙，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谢谢你们。”
“不用谢。”老板娘伸手想要揉揉他的头，柯诠熙却条件反射性地避开。
她尴尬地收回手，坐在他的对面，看着这小孩红肿的眼眶，纠结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只是因为一碗汤你就如此感谢我们，那你父母不求回报为你做了那么多年饭，你有没有好好感谢过他们呢？大晚上跑出来让他们担心是不是很不应该？”
这孩子看上去约莫十二岁，在这个寒冷的雪夜，没有好好呆在家里，反而一个人在对面的石椅上坐了好几个小时，想来应该是与父母起了争执，一时冲动便跑了出来。
柯诠熙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我从没吃过我父母做的饭菜。”
“……”夫妻俩皆是无言，略有些同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这孩子难道是孤儿？
老板王言打破沉默，“要再来一碗汤吗？锅里还有。”
柯诠熙想了想，确实还有点饿，索性点点头。
刘舒娴微笑，端起他面前的碗，“我去给你盛汤。”
室内暖气十足，一阵困意袭来，柯诠熙视野逐渐模糊，三四天没怎么睡过觉，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餐桌上。
王言原本还在收拾其他的餐桌，看到他突然趴在桌上，忙上前查看他的状态。黑眼圈很重，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唇色苍白，两颊却有些红。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又反射性地收回手。很烫，烫到他几乎以为这温度能灼伤他的手掌。
刘舒娴端着新盛的汤出来，看到这一幕，疑惑道，“这孩子睡着了？”
“嗯，好像是发烧了。”看着柯诠熙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王言拿起挂在前台椅子上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刘舒娴将汤随便放在一张餐桌上，“那现在要怎么办？送医院吗？”
王言点了点头，暂时没办法联系到这孩子的父母，只能先带他去医院看看了。
柯诠熙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很小，却意外的很温暖。
身体的疲惫感减弱了不少，柯诠熙自顾自地爬起来，推开房门走出去，打量着自己身处的环境。这是一间很简朴的套间，不算太大，百来平米左右，三室一厅，再加一间小小的厨房。
客厅里空无一人，四处看了看，其中一道房门微微打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他面前止住，房门突然打开，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发现是他，王小蔓微愣，随即欣喜道，“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昏迷了两天呢。”
昏迷了……两天？柯诠熙有点疑惑，声音清冷，“请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发烧了，我爸妈带你去打了点滴，但是不知道怎么联系你的家人，所以就直接带回我家了。”
柯诠熙垂头想了想，失去意识前的画面是在餐馆中，她的父母应该就是那对夫妇了。
“那他们呢？”毕竟他们救了自己，总要好好道个谢。
“他们去工作了，要晚上才能回来。”王小蔓顿了顿，“你饿不饿，我去帮你做碗面吧。”
找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交给他，她便钻进了厨房。
简单地洗漱过后，柯诠熙跟着进了厨房，站在圆桌旁看着那个少女忙碌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王小蔓将做好的面放在桌上，微笑着看他，“吃吧，味道应该不错。”
摆在面前的是一大碗清汤挂面，上面盖了一个煎蛋，还撒了一层葱花，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柯诠熙迟疑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味道确实不错，她倒是没有自吹自擂。
本着食不言的原则，加上自己本来就话不多，柯诠熙沉默地吃着面。
看着面前那个气质独特的男孩子不紧不慢地解决了一大碗面，王小蔓收拾了碗筷，打算去洗碗台清洗。
“那个……”柯诠熙叫住她，低沉着声音道，“谢谢你。”
王小蔓心中一乐，爸妈说这是一个疑似离家出走的熊孩子，没想到还会向人道谢啊，她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是王小蔓，昨晚看过你身份证，我比你大两岁，你可以叫我小蔓姐。”
柯诠熙默，要他叫一个年龄相仿的人姐，这怎么可能，要知道林茜茹都没这待遇。
看着他哑然的样子，王小蔓也不在意，转身去洗碗。
“药在客厅的茶几上，你记得吃。”
惦记着刚刚那道物理题，王小蔓便嘱咐柯诠熙一句，直接回房做题。
在稿纸上写写划划半响，依旧没能理清那道题的思路，正烦躁着，头顶传来了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
“可以先从电压入手，并联的电路分流不分压，然后……”
只是简单几句提点，王小蔓思路就变得清晰，赶忙拿起笔在答题位置将整理好的过程写下。
成功解决了这道难题，王小蔓侧过头看着那个表情平淡的少年，满眼不可思议，他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解出就连自己都捋不清的难题？作为一个学霸，能难住她的题目难度可见一斑。
柯诠熙面不改色，暗自思考着自己成为一个家教的可能性。想要脱离家里生活，他就必须想办法赚取钱财，但是很显然，高中都没毕业的他，不可能得到别人的信任。
记挂着女儿独自和一个陌生男孩呆在家里，王言和刘舒娴将餐馆托付给一个在本店兼职的学生，早早回了家。看到他们俩相安无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夫妇俩大大松了一口气。
“爸，妈，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早？”往常他们都是深夜十点多才回来，现在却是下午五点不到，王小蔓有些疑惑。
他们随意掰了个理由，径直看着柯诠熙，“小兄弟，你烧退了吧？”
柯诠熙闷声道，“退了，谢谢叔叔阿姨的帮忙。”
他们轻轻点头，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有件事，希望你听了不要太难过。”
柯诠熙征征地看着他们，眼中带着些疑惑。
“因为你后背的伤没有及时处理，还在风雪中呆了那么久，伤口感染导致高烧不退。医生说你落下了病根，以后稍微受点寒都有可能致使感冒发烧。”
前晚把他带到医院，医生解开他的衣服，露出了后背的数道伤痕，道道带着血痕，显然鞭挞他的人是发了狠的。他们夫妻俩看得一阵揪心，想不通什么样的父母能下那么狠的手。
柯诠熙看上去很平静，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王小蔓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这孩子要遭遇这种事呢？她心里发苦，却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没事的，以后多注意保暖，不会影响你正常生活的。”
“嗯，我没关系。”柯诠熙淡淡地说，反正也没人在意不是么？
刘舒娴上前一步道，“你家里的联系方式是什么，叫你父母过来接你吧，消失了那么久，他们一定很担心。”
虽然有过这小孩是孤儿的猜测，但是默默百度了一波他身上衣服的牌子，件件价格不菲，这绝对不可能是孤儿能有的行头！想来也是，富贵人家据说都有专门的厨师，没有亲自下厨给孩子做过饭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柯诠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他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说，“他们不会担心我的，而且……我不想回那个家。”
怎么可能会有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孩子？！果然是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屋内其他三人面露古怪之色。
“叔叔阿姨，可以请你们多收留我一阵子吗？”柯诠熙声音极其冷静，“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帮忙，我可以帮王小蔓补习功课。”
现在是寒假，还剩几个月就要中考，王小蔓志在考取市里的一所省重点高中，所以学习异常刻苦。只是她成绩本来就很好，还需要人补习吗？他们不由有些疑惑，再说了，这小孩年纪也不大，甚至比小蔓还小一些，能胜任帮人补习的职务吗？
“爸，柯诠熙英文说的特别棒，”王小蔓也开口替他说话，“我口语最糟了，就让他教教我吧。”
这孩子给人的感觉不像是那种任性妄为的熊孩子，联想到他后背那些鞭痕，或许他不愿意回家真的有难言之隐也说不定，而且看着他大冬天无处可去也怪可怜的，索性就帮帮他吧。反正家里那间客房是留给偶尔过来的亲戚们住的，平日里也没人住，可以暂时让柯诠熙住着。
王言思索了半响，一锤定音，“行，那你就安心住下吧。”
虽说是打着帮王小蔓补习英文的名义，柯诠熙却没办法窝在王家白吃白喝。补习时间为每天晚上两小时，所以白天的时间，他都会在王家的餐馆打下手。
只是柯诠熙向来不苟言笑，即便是招呼客人都难以露出一丝笑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吓跑了不少顾客，刘舒娴对此很无奈，只能安排他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油烟味十足，十分呛人，一直呆在这里比在外面招待顾客要难受多了，柯诠熙系着围裙，戴着口罩，在王言和另一个厨师的招呼下跑来跑去，看上去没有半点不耐。
磨练了将近一个月，柯诠熙虽然还不能面带微笑地招呼顾客，但最起码不再冷着脸了，因为他的气质出众，吸引了不少女学生三天两头结伴前来，原本生意很不错的小餐馆更为火热。
鉴于明天小蔓就要开学了，王言他们特意提早回来，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夫妻俩不断地为王小蔓夹菜，嘱咐她在学校别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她不住地点头称是，氛围格外温馨。
柯诠熙眼里隐隐有些羡慕，这不过是世上最普通的画面，但在柯家的餐桌上却很难见到这种场景，哦，好像也不对，就夹菜而言，妈妈倒是经常给他们兄妹俩夹菜，爸爸偶尔也会笑着给妹妹夹菜，询问她学校的状况，而面对自己，却往往只是板着脸。
正发呆呢，面前的饭碗却多了一个鸡腿，柯诠熙有些呆愣，目光呆呆地看着满脸慈爱的刘舒娴。
刘舒娴温柔地笑笑，“小熙，你也多吃点，最近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王言哈哈一笑，为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就是说啊，男孩子那么瘦哪来的力气。”
“谢谢王言叔叔，谢谢舒娴阿姨。”柯诠熙眼睛有些酸，低声道谢，拿起筷子埋头吃着面前的饭菜。
“客气什么，倒是叔叔要谢谢你，不但帮小蔓提高了口语，还让餐馆里的生意更为火爆。”王言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笑着打趣道，“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是为了看小熙而特地过来照顾我们的生意。”
“哈哈，真的吗？”王小蔓也笑嘻嘻地看着柯诠熙。
“那是当然，我们小熙多帅啊。”刘舒娴骄傲地揉了揉他的头，这一次柯诠熙倒是没有躲。
柯诠熙咽下口中的食物，道，“小蔓如果有空去帮忙，生意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就知道胡说。”王小蔓耳根微红，美目白了他一眼。
柯诠熙一脸淡然，“实话实说而已，傲娇的女孩子一点都不可爱。”
我去，你说谁傲娇呢！王小蔓紧了紧拳头，不住告诫自己要息怒。
夫妻俩呵呵一笑，不由附和着柯诠熙也打趣了小蔓几句。他们很喜欢这孩子，从第一次见面时他那身穿着可以推断出他的家境不错，却没有半点富二代的执垮作风，而且在餐馆忙里忙外一个月，吃尽了从前没体验过的苦头，却没有过半句怨言。
“爸，妈，我怎么觉得小熙才是你们的孩子，我一定是捡来的！”王小蔓无语地看着帮衬柯诠熙嘲笑自己的父母，只觉自己不是亲生的。
王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由感慨道，“小熙要是我儿子，我估计做梦都会笑醒。”这么聪明的儿子，想想就特别美。
“这还不简单，你们收他做干儿子不就结了嘛。”王小蔓正欲夹菜，随口接了一句。
餐桌上顿时一阵沉默。
“有道理啊！”刘舒娴惊喜道，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他们早就将柯诠熙看作一家人了，她侧过头看着他，“小熙，你怎么看？”
柯诠熙微怔，看着那对夫妇期待的目光，翘了翘嘴角，“如果叔叔阿姨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
“嫌弃个屁啊！”王言另外取来两个酒杯，分别倒上半杯红酒，放在柯诠熙和王小蔓面前，“来干一杯，庆祝小熙正式加入我们这个家。”
听着清脆的碰杯声，柯诠熙心里暖洋洋的，他很喜欢这善良的一家子，也很羡慕他们之间相处的氛围，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成为其中的一份子，他很高兴，按照王言叔叔……呃……干爸的说法，大概做梦都会笑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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