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炮碾丹砂隳藩篱
弈楸咳了一声，把兰柯拉到身前，向棋友们介绍道：“这是我的......远房表妹，她叫兰柯，以后也会在东湖棋院学棋，还请各位棋友多多照拂。大家别看她年纪小，她的棋力可是非同寻常......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
棋友们哄堂大笑，没有人把弈楸的话当真，都以为弈楸是为了活跃气氛在开玩笑——没有人会将一个小女孩子当对手的。更何况在座的棋友中有一位东湖棋院的教授，早就拿到了大师头衔，一个小姑娘再怎么厉害，还能下赢大师不成?
弈楸嘿嘿一笑，也不多做解释——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虐！等你们一个个都输上几盘，就知道厉害了！
弈楸安顿好兰柯，慢慢地踱步到大厅前方的大棋盘前，把棋子一个个挂好：“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一盘精彩的攻杀对局，这盘棋是在一个月前的京城甲级联赛上，由曹似石大师先手对阵特级大师洛逸辞的对局。这两位都是棋坛中大名鼎鼎的棋手。执红先行的曹似石大师，棋风凌厉、擅长攻杀，尤擅弃子搏杀，经常有弃子巧妙入局的妙手，人送外号‘弃子大师’；而后手的“洛仙人”洛逸辞特大，我们就更熟悉了，不再多做介绍。大家来看实战。”
这时，有一位少女迈着轻快的步伐从走廊上路过。这少女十五六岁年纪，眉目灵动，颇有英气。少女见大厅中在讲棋，微微一笑，正要离去之时，忽然听到了“洛逸辞”三个字，便驻足不前，开始听讲。
专心讲棋的弈楸没有发现旁边多了一位听众：“曹大师开局选择仙人指路。我们都知道，洛仙人对‘仙人指路’这一布局体系是十分精通的，曹大师敢于班门弄斧，那一定是有备而来。”
所谓“仙人指路”，又称“进兵局”，即红方开局首着选择兵七进一或兵三进一。从棋形上看，宛如仙人伸出一根手指为棋手指路；从棋理来讲，红方小兵一子当先、意向莫测，并不先出动大子，而是把选择权交给黑方，就看黑的怎么出招，有试探对方棋路的意图，因而得名“仙人指路”。这个布局体系纷繁复杂，黑方应法很多，算是一种“散手棋”。
“洛特大选择对挺七卒，形成‘对兵局’。双方正常出子......”
“......”
“以上一段，两位高手你来我往、见招拆招，都显示了他们高超的对局实力。但总体上看，曹大师依然稳占先手，尽管是仙人指路开局，进攻速度依然相当快。而洛特大则一直在被动防守，局面有点小亏。”
一旁的少女闻言黛眉一皱，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弈楸叹了口气：“洛特大这一步棋过于随手了，可能是对这个局面估计不足，觉得防守压力不大。曹大师抓住了这个机会，弃子强攻，一举入局。”
少女忽然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曹大师不愧为‘弃子大师’，有弃子的机会就一定要弃子，没有机会弃子也要创造机会弃子。红方车一平三，弃马抢攻，真是让人拍案叫绝。黑方只能接受红方的弃子。以下一段，就是红方的表演时间了......”
棋盘上，伴随着弈楸的讲解，黑方节节败退：“洛特大这步棋过于保守了，被红方的气势吓到了。其实现在黑方有一个很好的解围手段，可以选择飞个象，强行兑车。现在黑象捉红车，红车如果逃开，那红底炮就丢了。红方没有办法，只能车砍仕交换。虽然红方车马炮三子归边有攻势，但黑方毕竟多一个大子，还有机会......”
“......黑方选择回马，这是一步败着。还是应该考虑飞个象，兑车以化解红方杀势。现在回马毫无作用，红方炮二平四炮打底仕，准备‘炮碾丹砂’叫杀......”
所谓“炮碾丹砂”，是指进攻方的炮借车之力，在对方底线碾轧攻击并扫荡对方的士、象以及其他子力，从而使对方防线崩溃、藩篱尽毁的杀法，也称“打剥皮”。“炮碾丹砂”的名称来自于一种中药制作工序：一个薄圆形的铁滚子在长方形铁槽内来回碾压丹砂等干燥药材成粉末。这里借用其名来说明炮与车配合的威力，十分形象。
“......黑方只能飞象解杀，那红方就退炮一步，把黑方的车给抽掉了。红方得子胜定，黑方又缺士少象，只能认输了。”
少女神色一黯，正要转身离去，只听弈楸按着稿子点评道：“这盘棋的入局手法非常凶狠。红方一上来就来势汹汹，首先从气势上就赢了一半。反观黑方，一直下得畏手畏脚。红方只要凶一点，黑方就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结果嘛......大家都看到了，红方步步紧逼，打得黑方节节败退，黑方这棋输得非常窝囊。所谓‘古来征战千年事，可作楸枰一局看’，而今大玄北方边事不正如同这盘棋局？官军忍气吞声、丧权辱国，‘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年轻些的棋友面色通红、义愤填膺，年长些的棋友却是变了脸色，赶快环顾四周：“小博士，慎言！今日我等只谈棋局，莫谈国事！”
棋友们都知道，弈家父子都是大有燕赵之风，主张强硬，面对朝廷的软弱行径，每每出言批判。万一被有心人检举棋社“妄议朝政”，其他人倒还好，领头的弈家父子可能就要被禁赛了。
少女本欲离去，却听见弈楸在对洛逸辞在这盘对局中的表现大放厥词，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弈楸缓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正想跟棋友们杀上几盘，忽然看见一个少女黑着脸径直向自己走来，不由一愣。
少女快步走到弈楸面前，朱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一丝凛冽，宛如北地寒风：“敢问这位‘棋博士’，小女子不才，可否向阁下讨教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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