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石林凶地有去无回
石林是厝墟国中最恐怖的所在。那里关押着厝墟最穷凶极恶的重犯,每日所受的刑罚亦是不可描述。镇守石林的卢生好比这地底的阎王。他为犯人上刑之时,犯人是不得发出声响的。然而纵使是这样,那些犯人却没有任何人提出抗议,实在是令人脚底发凉。
田处在这里关押了一年之久,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好皮。
当林桐与端木舒见到他时,他神识尚为清晰。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水里。
“阿处!”端木舒有些失声。
田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作声。当他看见端木舒身后的林桐时,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说话。
“阿处,为何到了这般田地?”端木舒想伸过手去拨开他脸上的乱发,终究没有上前。
良久,他才发出了好似刀刮砂纸般的声音,“你来了!我只当你不会再见我!”
“为何要这样说?”端木舒上前扶住了田处的肩。
“端木,我以前不懂你,现在我渐渐明白了。如今,我已成了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再出去了,你其实很明白,不用再为我做些什么,我的余生注定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留住了。”
端木舒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我田氏一族在这岛上空有一个贵族的头衔,却始终不得重用。”田处惨笑了一声,又说道,“端木大哥,我当叫你大哥,还是父亲?既是兄长,也是养我长大的人。田家本就日薄西山,还要内讧。我父亲被人冤枉,一怒之下服毒自尽,我母亲本不是田氏族人,自然回了她的本家。是你将我捡回,教我一身本事。我以为我这辈子跟在你身边即可。可是,渐渐地你不再过问我的事情。一年之中我很难见到你几次。我以为,是因为我的不出众,让你失望。所以,我一定要成为这厝墟岛上的一个人物。终于,我得来了机会。采买官,虽说是个小官,但是,在这厝墟岛上,谁都要敬他一尺。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又是你,在我求仕途中,暗暗做了手脚,险些让我不能上任。”说到这里,田处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好恨你,我是你养大的,早已将你视为血亲,兄长、父亲,都是你。但你却不再看我。我原以为,你要弃我。你不让我做采买官,我又想,是否你认为我给你丢人。当我终于穿上那身官服,我发誓要成为厝墟岛上最耀眼的人。在同僚面前,我从不敢提你的名字,但是谁不知道我是你捡回来的。突然有一天,你来找我,想和我一起出海。我那时候只觉得,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终于可以给帮上忙了,我终于有可以站在你身边的勇气了。”此时的田处定定地望着端木舒,眼里都是光芒。
“阿处,我以为,你只要现世安稳便好。”端木舒的头低低的垂下,微微叹了口气。
“现世安稳,现世安稳。当初,我如何能体会到这四字的可贵,这四字的难得。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若不是这番折腾,也不会到今日,反倒成了个掣肘,别人的棋子。”田处目光淡然。
“是谁给你设下的套?你自己知道么?”
“还能有谁,邹家的嫡孙偏偏和君上是一天的生日,任谁都不会让他养大的。这只不过是一箭三雕的计谋罢了。君上现如今一应事务都交给了鱼未央打理。这里面的事和鱼未央一定脱不了干系。我还怀疑这次是齐家出的手。鱼未央正好借我的手把事情往你身上引。”
“我和你想的差不多。”端木舒抿紧了嘴,“阿处,无论如何,今天我要带你走。”
“已经没用了,我走不了!”田处摇了摇头,“刚开始我还想着,你若知道了,会来看我。但是后来我又想着,你不来最好。如今看来,我是真的不能走了。”
林桐顺着田处的目光向下看去,差点吐了出来。田处的身上虽然没一处好皮,但是他的小腿以下已经有些溃烂了。林桐仔细看去,他的双脚隐约是烂掉了,又仿佛像中了什么毒,化成了胶质的块状,特别像鱼型的尾巴。
端木舒看到这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怎么可能?不可能。才一年,这是谁干的?”
田处惨然道,“没有谁,这就是宿命。所以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做这个采买官,为什么始终让我在那小木屋中独自生活。他们把我关到这里来不杀我,就是为了让你来。端木大哥,我再不能成为你的累赘。你杀了我吧!”
“阿处,我从未将你视作我的负累。我只祈求你能无波无澜,平安一生。既然是我当初将你带回,我一定不会让你死掉。”说着,端木舒便拿出了一个药瓶样的东西,让田处服下。
田处摇了摇头,道,“你还不明白么,没用的,即使这样,上天入地,我只要出了这石林我还能活么?”
“你先服下。我再想办法!”端木舒紧紧攥着田处的手。田处叹了口气,喝下了那瓶东西。
过了一会儿 ,田处仿佛感觉轻松了不少。
“端木大哥,你是否认识我的先祖?”
“你是说……”端木舒没成想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一定认识过他对不对。国人都说你是离天神福祉最近的人,所以你不会老,也不会死。我田氏的先祖是否真的如传说那般……那般”还未说完,田处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别多想,我曾与他并肩作战,他是个英雄!”端木舒慢慢地拍着他的背。
“我就知道,如若真的如传说中那样,为何他们还让他的石像伫立在那儿?”田处咬了咬牙。
“阿处,你好好在这呆着,眼下忍字最重要。我会尽快想到办法的。”端木舒招呼了林桐离开这里。
“端木大哥!”田处突然叫住了他们,“玲珑的事情……”
“我知道!”端木舒点了点头。其实从一开始,田处做的那些事情端木舒不是没有一点察觉。田处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二人慢慢地向桥的方向走去。这石林称之为石林,是因为这里有着大小不一,高低各异的大石柱子,像那钟乳石一般,冒出了这片海域,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水。田处就是被绑缚在了这样冒出的一个大石柱上。
端木舒背着林桐在这群石柱间穿梭。不一会儿就到了那桥边。
“怎么就你俩出来了。我还以为有好戏呢!”卢生已然站在桥边搓着双手。他见了林桐眯着眼,又努了努鼻子,道“好熟悉的味道,端木,你觉得呢?”
林桐忙躲到了端木舒的身后,她只觉得这人太恶心,太诡异了。
端木舒斜着眼看了他一眼,道,“你要看什么好戏?你看的戏还少了么?”
“嘿嘿!小子,你在我这儿装什么清高,你手上的血腥味儿可不比我的少哇!你身后的这姑娘可是你的相好?我看她这模样倒有些像……”
“你说完了没有?田处终究是田家的人,你可别太过分了!”端木舒死死地盯着卢生。
“我知道。田家算什么,就是上面那人来了也不过如此。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你以为他就不知道么?你若真有心,我这里倒可助你一臂之力,就看你愿不愿意了?”卢生整了整他那道袍样的衣服。
“不必了,我并无甚算盘可打。道不同,我亦不愿与虎谋皮!”端木舒说着便让卢生让开道。
卢生忙撤步让开了。他哈哈一笑,道“你把她带着,可不就是明摆着的么!这样子招摇过市,看来她在你心中的地位也没多少哇!”
端木舒没有理会他,领着林桐向外走去。那里有锦狱官留下的紫金槎,专避途中的无根火。
到了外面,锦狱官忙打着千儿将二人送出了夏台。端木舒领着林桐回了自己的府邸。虽然端木舒已多次请辞祭司之位,但这府邸却没有荒芜。上面大书卫王府。原来的奴仆也都在,一见端木舒回来了,赶紧迎了进去。
林桐注意到,这祭司府上的奴仆并不多,且多为老仆。见了林桐并无异色,只带她宾客之礼。
这卫王府常年紧闭大门,这府上终日十分安静。
夜里,林桐在床上始终睡不着。田处的那句“不老不死”,林桐起先以为听错了。但是田处若真是他一手养大,为何二人看起来入兄弟一般的年纪。再加上白天在石林里,卢生对她说的那番话。林桐起先以为他是对这端木舒说的。可是端木舒好像并没有听见。这样林桐才知道,这是卢生用了什么秘术在对她一个人说的。
“端木舒身为大祭司,并不是你看上去那样与世无争,温润如玉。他满手血腥,全无袍泽之义。你跟他在一起,只会万劫不复。不如早些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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