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鱼未央
齐王府,厝墟城中最华丽的王府,规制早已逾越了王宫。如今,厝墟岛上真正算得上贵族的只有邹、齐、田、楚四大家族。田氏已经成为了落寞的贵族。其他三位姓氏之中,只有齐氏如今独占鳌头,而邹氏则屈居二位。楚氏与各家族之间来往虽不算密切,但是,四家之中它排第三。
这样的宴会,除了四大家族以外,还有宫中的贵族。但是除去国主许君以外,也只有总管鱼未央会来了。他代表的既是国君,也是他自己。当然,大多数时候他说的话,总会被人揣摩成国君的意思。
座上的宾客已满,唯有上席还空置着,那是留给鱼未央的。今日端木舒的出现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早已经请辞了大祭司之职,但不被允许。早已没有实权,却从不被小觑。
林桐垂首坐在端木舒的身旁。她无心观看席间的表演,席上的珍馐也品尝不出美味。她在想端木舒刚才的那句话。长生。是否找到了长生这里的一切谜题都会迎刃而解。
突然一阵喧哗声起。有人当空表演起了傀儡术。顿时大堂里的灯盏为之一暗。透过薄薄的纱绢,可以看见一个有些歪斜的身影,正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在隐晦的月色下赶路。
有萤火样的波光仿佛随风贴了过来,牵起了那过客的衣角。又仿佛有水声,哪里有波光粼粼的小河,被那月光一照,相映生辉。此时在那小河之上出现了一座桥。
怎么会有这样一座桥?林桐只觉那桥十分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奈何桥,这是神出鬼没的桥一定是奈何桥。莫名的萧瑟之感迎面吹来。林桐冒出了一身冷汗。那过客牵着马刚要掉头,正好迎上了林桐的目光。林桐打了个寒颤,凛冽之意遍布全身。那人身上的张惶透过了林桐的胸臆。他仿佛走过了林桐的身边,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下一滑,顺势摔到了河里。
一点水花声儿都没有。
这时候,一个甜润的声音,钻入了林桐的耳朵里:“你来!你来!”不知何时,桥上伫着一位挑灯的红衣女子。绯色的薄绢笼身曳地,风过,透出了她曼妙的身姿。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衫。那不是风华绝代的国色,而是透骨的魅惑。林桐纵然是女身,都被这软语撩拨得浑身发毛。
“你来!”她冲着林桐一勾手,殷红的指甲在这样烟水迷蒙的夜色里显得如此诡异。她掩了樱口,抿嘴一笑,指甲带起了嘴边的胭脂。脸上仿佛立现了一道伤疤。一阵阵温风袭来,捎来了她身上甜腻的香气。林桐此时只觉身子不由自主,直愣愣地向着那桥一步步走去。
这时,桥上的马突发悲鸣一声,向着红衣女子奔去。那女子没有躲避。马蹄碰翻了她手里的灯笼。灯笼里不是烛蜡,而是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流萤,凌空乱舞之际,粘带上了马和人。“呼啦”一声,红色的火焰飞转往复。眨眼间,林桐看到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 — 那马和人瞬间被火焰缠绕。女子的衣衫寸丝寸缕地飞散,她的身躯开始溃烂、腐朽。那马儿撒开四蹄,一路狂奔过桥,刚过了那桥,顷刻间,马身的血肉顿时化作流萤消散得一干二净。而桥上的女子,早已变成了一具骷髅。林桐张大了嘴,喉头涌动,发不出一声。可方才那匹马的嘶鸣声让她所受的钳制突然消失了。
这时候,那骷髅动了,探出了一只手,指向着她,一步步走来。林桐捏紧了手里的飞刀,慌忙之中猛地发力,正中了骷髅的眉心。那骷髅仿佛怒了,光秃秃的腔子一抖,张开了四肢,向着林桐扑来。林桐刚要叫出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
“好!好!好!”有人鼓掌,“精彩!精彩!哈哈哈!”
怎么回事,林桐摇了摇头,揉了下眼睛。四周已明亮如昼了。她还在宴席之上,搭在她肩上的手已经撤了回去,是身旁的端木舒。
此时厅堂之中,站着一人,眉头微皱,将原本不大的眼睛蹙成了一条细缝。他身着战袍铠甲,高挑的身材,偏于消瘦,一身的武将装扮,是个少年模样,手里提着几只傀儡,有些不谐。其中的一只红衣傀儡头上正插着一把刀。定睛一看,那是林桐的小刀。那武将盯着林桐,脸色极为难看。
“行了忆寒,人家姑娘那也是给你助兴。你那手啊,是拿剑的手,快回来喝酒吧!”说话的这人声音从大堂外传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进来。林桐一看是个男子,可是他的声音却混沌之中带着些尖细,说的快了还有点刺耳。
武将见了他忙放下手中的傀儡,向着那人俯身拜了拜,立马回身入了席。
“鱼总管,您可是贵客晚到,当罚!”说话的是齐王府的当家人,齐涵。
原来这人就是皇宫总管鱼未央。林桐下死眼盯着他瞧了几下。忽然发现他身后的一人也朝着她看,仿佛在笑。林桐转过脸一瞧,便觉齿冷。那人是卢生。
“卢大人哪,您也是,来得这么晚。通通要罚。”齐涵命人端了美酒到二人跟前,让他二人领了罚,方才让他们入席。
这下人齐了。端木舒赴宴,齐涵没有想到。更想不到的是,卢生那个老鬼居然也来了。今天这家宴真是有好戏要看了。
“这傀儡术,人家小楚本来是想给您鱼总管看看,指点一二,结果您迟迟未到。”邹烨笑道。
“我哪里会什么傀儡术啊,就是老残废一个。”鱼未央顺手端起了酒杯。大家均和着饮了酒。唯有端木舒不以为意。
林桐注意到,那鱼未央双腿不便,走路时需要拄着一拐。邻桌的卢生也是自顾自地喝着酒。
“小楚哇!你不好好练剑,弄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你爷爷不吹胡子瞪眼嘛?你爷爷身体康健么?”说话的是齐涵的夫人。
“托夫人的福,祖父身子还康健。”楚忆寒父母双亡,祖父楚烈一手将他带大,苦心培养,望他扛起楚家家业。可偏生他不好舞刀弄剑。楚家以军功立家,传至今日,只楚忆寒一只独苗,又不好斥责太过。所以楚烈年过七旬,还要带领楚家军。
“我总说呀,忆寒如此喜好这些玄门偃甲之术,不如早些年过继给邹家做儿子好了。”齐涵的夫人笑靥连连,一边说一边劝酒。
楚忆寒忙喝了酒坐下了。
此时,邹烨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一闪而过。是了,他家的嫡孙一年前夭折,现如今,儿子媳妇始终没能再怀上。他瞟了自己儿子邹鸿一眼。只见儿子面无愠色,仿佛没听到一般,看着堂下的歌姬,大口吃菜。邹烨心中叹了一下,唉!孙子和君上一日的生辰,这是祥瑞降临之兆。说不定龙颜一悦,储君之位会落于他邹家也未可知。
齐涵见状,忙举杯道,“喝酒!喝酒!”
如何能释怀,邹烨将目光投向了席间一人,眼下正好只有他。因为他姓田。就是他的好堂弟,害死了自己的孙子。
田备坐在末位一席,整个宴席之上唯有他最不起眼。身上的衣饰明显要比其他人显得寒碜。可是他仿佛并不在意。因为他能上得了这样的家宴,他还是贵族。而那个有着血缘关系,没有血缘之亲的傻堂弟,或死或活都与他无关。好在这采买官一职,现如今迟迟无人接手,只因田处还在石林,也没定罪。他看了一眼座上的鱼未央。他有些不明,鱼未央为何没有要田处的命。又或是他还忌惮着一人。是了,大祭司。田处虽说是田家人,但也是大祭司的人。说到底,采买一职,还是在田家人手里。他心里有些乐,但只是低头吃。
卢生一面喝酒一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席上各人的动作,只觉十分有趣。他又看了一眼首位的鱼未央,心想,老家伙今日前来,怕不单单只是看戏的吧。他只称鱼未央是老家伙,可是表面上看鱼未央不过三十又几的模样,而他自己却是个垂垂耄耋的老头儿。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奇事。
齐涵的夫人只一味地让着鱼未央吃酒,一会儿又找来艳婢陪侍。鱼未央都开怀受了。只顾和众人胡扯乱侃。众人畏他身份,也是一通抬举。
“端木大人,敬你一杯!”卢生突然在对面举起了酒杯遥遥向着端木舒笑着。端木舒面无表情,将刚到嘴边的酒杯随手拂了拂,喝下了。卢生哈哈一笑。
“忆寒哪,你那傀儡拿来我瞧瞧!”鱼未央突然冲着楚忆寒一摆手。
楚忆寒忙将傀儡奉上。鱼未央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冲着邹烨道,“若是门外人能将这傀儡术练成这样也算是有心了。”
“是的!这孩子还是有些天赋的!”邹烨心想,楚忆寒虽生在将门,可确实是练术之才,可惜了。
此时,突然“叮”的一声,众人还未意会过来,一枚小刀已插入了大堂的一个柱子上。
原来,鱼未央在翻看傀儡之时,一反手将那红衣傀儡额角的木刀震了出来。那刀破空而出,向着林桐和端木舒的方向飞去。端木舒头也没抬,只是挥了下衣袖,那小刀便转势没入了旁边的柱子上。
堂上之人大都会点拳脚之术,而鱼未央用的只是外家功夫,可依然只有少数几人看清了经过。端木舒挡了那刀两下。刀虽变向却又向着林桐袭去。他只得用手弹了那刀两下,这才插入了身旁的柱子之中。
众人顿觉气氛有些尴尬,遂静了下来。
鱼未央继续低头把玩着那红衣傀儡,仿佛并未察觉那傀儡身上少了些什么。
这厢的端木舒也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让身旁的林桐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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